《海市蜃楼》懒十七

2、2

　　阳光和煦，狄仁杰稍微有点精神不振。何况这条路上两旁都是平原荒草，没什么景色可看，走着走着，他竟然忍不住阖眼稍稍睡了一会儿，只是也不敢睡得太熟，怕从马上摔下去。也不知迷糊了多久，耳畔忽然风声大作。他睁眼一看，竟然已经到了。果然老马识途，在多次往来之后，这匹马已经自觉来到了失踪事件发生的地方。

　　狄仁杰翻身下马，嗅了嗅空气中的水汽，下意识点了点头。大雨之后大晴，这是当地人所说的神龙会出现的前兆。要是错过了今天，说不好又得等多久。虽然朝廷派他来不过是做个样子，但对于狄仁杰而言，既然有谜团，就应该解开这个谜团。至于要如何上奏，那是查清楚之后才该考虑的事。

　　现在太阳还没升到中天，温度还不到最高的时候。狄仁杰抱着手，靠着马匹站了一会儿，渐渐又有些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身后马有些惊疑不定起来，忍不住撅了两下蹄子跑远了两步，他跟着踉跄了一下摔了一跤，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狄仁杰睁开眼，瞳孔忍不住收缩起来。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传说中的那座有着绿树环绕的巨大城池，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飘在半空，偶尔还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乘着云彩飞离一般。

　　果然如此。狄仁杰内心暗自赞叹了一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正打算往前再行继续探查一番，却没注意到不远处正有大风绕经此地，他被这股怪风卷起来恶狠狠摔到地上，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狄仁杰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硌得慌，仿佛身下都是碎石。他试着动了动四肢，觉察都身上无碍后，这才揉着脑袋慢慢坐起身来。但不知地上到底什么，反射的阳光实在晃眼，他下意识闭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这会儿他才看出来，自己身边全是骸骨。他探头往四处望了望，心里略作估算，眼前这白骨只怕不下数万具。

　　……原来那批将士真的都死在此处。

　　狄仁杰急忙俯下身去，仔细查验这满地的骸骨。在来之前，他已经猜到数年过去，如今说不定只有白骨可验，于是特意问过老练仵作，生前的伤是否会在会反应到骨头上，是否会和死后的伤痕混淆。当时对方教给他一个简便的方法，将白骨洗干净，对着阳光观察裂缝处，若生前的伤痕较深，便会在骨上留下较为清晰的血晕，又称为骨荫。之后再用墨汁涂抹，便可使伤痕更为明显可观。循常例而言，袭杀军中将士，想必不会故意留手，只要下手够重，骨头上就多少能反映出点痕迹来。

　　纵然这些人不是被杀，那么多具白骨在此，也必然事出有因，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狄仁杰微微叹息，将手边骸骨捡出数具还算完整的，先用之前摘来的草茎一一串联起来排列整齐，又用纸签为每一块骨头标上号，这才进行了下一步检验。人骨总数约莫两百多块，若要全部整理编号，只怕也不用做别的事情了。捡拾了头骨颈骨胸骨腿骨这几处最容易显示伤痕的骨头，大概整理之后，狄仁杰先数了数头骨上的牙齿数量，多在三十二颗，磨损较为严重，按旧例当是成年者，此与军队将士年纪符合 。

　　不过看眼下情形，这些骸骨多半是带不走的，狄仁杰拿出了白纸和墨盒，在白纸上画下大概的骸骨形状，并一一记录下该具骨头上的受伤部位和伤痕大小。统计完毕，他总共整理出了十三具不属于同一人的骨头，而每具骸骨上都有伤。

　　做完这些，狄仁杰站起身来，只见在此黄土城池之中，白骨茫茫似海。若根据手边已检验过的骸骨来推断，排除了因为气候原因的碎裂外，少数是伤在胸骨上，多数的头颈骨上也有刀砍痕迹。还有少数人是腿部先受伤，估计是受伤之时死者乘坐马匹，砍杀不及，或是凶手为防止有人逃跑故意先砍断腿骨，这才慢慢杀戮。虽不出所料，但此时确知数万人葬身于此，仍不免觉得愤怒，凶手绝对是毫无人性之辈。

　　就算查得明白，最后这些将士的死因会真的大白天下吗？他想了想如今朝廷，不免有些担心。

　　西南军名义上有三万人，刨掉胆大妄为的空饷一万人。就算凶手再厉害武功再高，这两万人就能如此毫无防备地死在这里？此场杀戮绝非寻常盗匪之类，只怕内里还与朝堂牵扯不开。

　　狄仁杰怔怔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又晕了过去。

　　“先生？先生，醒醒！”

　　狄仁杰忍着脑袋疼痛，睁开眼来，面前竟然是白天遇见过的那个牧羊女。

　　“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睡觉？”

　　也不知自己在此昏迷了多久，长庚星就挂上天空一角了。只是白日里忙于检验，水袋里的水又都用来清洗白骨了。狄仁杰口中早已干渴至极，嘶哑了两声，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指指喉咙，又拍拍腰上挂着的空空如也的水袋。

　　牧羊女急忙翻出水袋，“先生，喝水。”

　　狄仁杰在对方的搀扶下坐起身，背靠着一只带头羊，慢慢咽下一口水。

　　喝了差不多半袋水，狄仁杰这才有力气开口，“我现在在哪里？”

　　“神龙府邸。”

　　本地人认为此地有神龙，那城池又缥缈无踪，故将此处称为神龙府邸。

　　狄仁杰抬目一看，果然不远处就是白日里自己曾经见到那有飘在半空的黄土城池的地方。

　　“先生？”

　　牧羊女见他神色怔忡，摇晃了他两下，“先生？”

　　狄仁杰回过神来，笑道：“谢谢姑娘。”

　　他试着站起身来，身上倒没什么损伤，唯有被人敲击过的后脑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揉了揉，微有血肿的样子，但眼下自己还算清醒，应无大碍。

　　牧羊女见他举动，问道：“先生受伤了？”

　　狄仁杰点点头，有些无可奈何，“被人敲晕了。”

　　“呀！”牧羊女惊讶捂嘴，“谁敢敲先生的脑袋呀。”

　　“我也不知道。”狄仁杰看看左右。自己骑来的那匹马没有私自跑走，这会儿正在不远处吃草，偶尔甩两下脑袋看看这边，又埋下头去继续吃草。

　　“那我扶先生回去吧？”牧羊女开口道。

　　平时与牧羊女见面，对方都骑在马上，这会儿才发现对方身量不高，脸也长得小，像个孩童多些，只大约因为常年放牧，倒还有几分力气。狄仁杰笑笑，去扶那只高大又乖巧的领头羊，“我扶它慢慢走就好了。”

　　那只羊倒颇为听话，任由狄仁杰扶着它头上的尖角，配合对方步伐也走得很慢。牧羊女牵着两人的马匹，跟在羊群最后。

　　返回就不比出发时那么潇洒，一路磨磨蹭蹭，回到城中差不多已经华灯初上，狄仁杰看见自己所住的客栈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那牧羊女笑了笑，灯笼下，她的脸庞显得不似往日那么幼稚，多了几分老练，“既然已经送到了，先生再见。”

　　狄仁杰道了谢，目送牧羊女远走，这才对赶出来迎接的小二吩咐道：“替我准备热水和衣服。”

　　小二脆生生应了声好，牵走马往后面去。

　　狄仁杰沐浴完，换了衣服，这才又去了客栈大堂，等小二上菜，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一面用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自己去时是经由那股怪风所至，看来这些人应当也是死在此处，但由于那股怪风常年累月吹拂，将全数骸骨送往了那座不知位于何方的黄土城池之中，至于后来调查的大臣一无所获，竟然以为这些将士负命潜逃，害死多少无辜性命。当然那大臣也可能是有心装作不知道，总之此事当更慎重些。

　　不过在昏迷之前，他隐约看见一个蒙着面的人影，但因为自己昏倒的关系，看不出身形高矮。想以棍棒之类敲击使人晕过去还需要有点力气才行，而且满地白骨，若有人踩上去动静绝不会太小，而自己却什么都没听见，看来是个高手。

　　……但高手何须用棍棒，点穴不就行了？

　　狄仁杰微微眯眼，不对，此事有矛盾。但想来那人对自己不算有恶意。否则在探查白骨情形时，多少机会可以杀死自己，最后也只是把自己带回原地而已。当年做下此种勾当的人想必也担心会有活口，说不定过了这么几年，仍然会有人留守此地。但被这些人知道自己的发现，那今日自己是必死无疑。

　　那只有另外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还活着。

　　神龙府邸视野开阔，又有两万将士，包围起来很不容易，更不可能调派相当人数的士兵来执行袭杀任务，多半是请家兵乃至当地贼匪。这么说来，人数也不会太夸张，有几百人差不多。以狄仁杰猜测，应该是有内奸里应外合，甚至可能提前下药药到多数人，这些人才有机会下手。

　　或许真有人逃出去了。

　　但自己来到此地，也算有些时日，也宣扬出去自己是在查多年前西南军失踪一案。这活着的人在知道自己查案的名声后，该试探的也该来试探一二才对，但至今没有任何人明示或暗示过此事。

　　是不信任自己？还是此案的牵涉远比自己所想还要麻烦？

　　“先生，请慢用。”小二上好菜，恭恭敬敬退走。

　　狄仁杰揉了揉脑袋，叹了口气，吃饭皇帝大。先吃饱肚子，睡一觉起来再说。

　　自己已经知道白骨去处，说不定明天试探的人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