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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贬来西南已经大半年有余，除了饮食，连作息也大有转变。这边疆小城没有打更的习惯，通常都听鸡鸣，而四更不到鸡就叫了，此时远方天空都还是黑乎乎的。通常只有需要早起劳作的人才会这么起得早。
东方渐白，街上也渐渐喧闹起来。
早些时候，狄仁杰还因为水土不服而一直休息不好，到如今才算适应下来。他睁开双眼，看见帐子上爬过一只蚂蚁，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蚂蚁慢慢爬下床，这才以双手为枕，再次闭眼躺好。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小二的招呼声，“先生，先生？该起了。”
狄仁杰再次睁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去，这才翻身起床，接着坐在床边闭着眼醒了会儿瞌睡，这才开口道：“请进。”
小二肩上搭着崭新的白色布巾，端着水盆走进来，满脸堆笑，“先生请洗脸。我叫厨房给您准备早点。”
狄仁杰揉揉眉头，“有劳。”
“先生客气了。”
狄仁杰拿起布巾在盆里沾湿，仔仔细细擦了手和脸。坐在桌边，就着水面收拾了仪表，在脖子上戴了块方巾，在靴子和裤子的边缘用布带紧紧勒住防止沙粒进入，这才背上昨晚就收拾好的干粮袋和水袋，慢悠悠下了楼。
“先生好。”
“你好。”
一路来都有人陆续和他打招呼，狄仁杰也都认认真真回应了。
这么年来起起落落，又跌回了七品，如今奉了皇帝陛下的口谕调查数年前军队失踪一案，在此地已经呆了大半年，偶尔一些方言也能听懂了。但眼下，狄仁杰光有品级而无实职，虽然在当地人眼里算是有身份的大官了，但事实上许多方面都不及本地首领的威望和权势。但鉴于他来此地后帮本地人解决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才被尊称为先生。
他到一楼大厅里喝了两碗茶，用了早点。和店家打了招呼，这才向着预订目标走去。
数年前，皇帝陛下曾派数万人的军队进入西南。不料途中遭遇风暴，风沙漫天。正在辨别不清方向之时，空中忽然出现奇景，不远处竟然有空中楼阁绿树环绕，军队向前一路走进奇景之中。奇景忽然消失，军队也就此不见。只有从当地聘请来的导游跪伏在地向神龙诚心祈祷因而没有失踪。据当地人说，神龙一年会苏醒数次，苏醒之日就是海市蜃楼出现之际。
到西南的这段时间里，狄仁杰在两地之间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对这段路也算熟悉，请人备了马，背了干粮水袋自行前往。
此时孟夏，城外绿茵遍野，旷野中传来莫名香气。
狄仁杰瞧着日头还早，一路慢悠悠逛着，顺便观察四周的地形和风物。西南的本地马个头不高，性子也野，但很善于负重和翻山越岭。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高山似乎近在眼前。但古人说望山跑死马，虽然近在眼前，却也要花上两三个时辰才能到达。
这西南气候与洛阳迥然不同，早晚温差极大，他入乡随俗，学习当地人的穿着，脖子上还围着条大方巾遮挡着风沙。虽然路上辛苦了一些，不过到底是多了解了些当地的风土民情，也算得益于被贬。
狄仁杰好心情地笑笑，玩心一起，扯来路边草茎咬在嘴里。青草微苦带涩却有种清新之意，而且过后再喝水还会觉得水甜了不少。这还是昨日晚饭时听当地人说的，如今也得到了实证。
他从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取出纸笔，记录下草茎形状。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狄仁杰眯着眼睛看了看，像是一群本地人。此地民风彪悍，狄仁杰收好纸笔，拉紧缰绳站住，想等他们先走过去才走。
“异族人，你见过一匹马没有？”当前一个看上去像是头目的人冲着他喊道。
“马？”
狄仁杰回忆了一下来路的情况，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那匹左眼盲了右蹄跛行的母马吧？”
“你见过那匹马了，在哪里？”
“请原谅，在下没有见过。只是看了路上的状况，据此推断的。”狄仁杰微微一笑，指了指某个方向，“若是你们要追的话，从这个方向去看看吧。”
“你这外族人必定有鬼，没见过的东西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对，他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把马藏在附近，这是想引开我们。”
对方一阵鼓噪。
只是为首那人皱了皱眉，拦住手下，抱了下拳，问道：“阁下有些眼熟，哪里来的？”
“在下狄仁杰，大理寺七品寺卿。前来此地调查数年前西南军失踪……一事。”话到出口，狄仁杰心眼一转，小心地把案子化为事件。此事牵扯极大，若是因为自己说话不小心被人注意到，反而添了麻烦。
而且看对方的言行举止，似乎并不是对中原一无所知的本地人。
“原来是你。”那人看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吧。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我们就信了你。走。”说着话，那人快马加鞭沿着狄仁杰所说方向追过去了，一众手下也纷纷追随而去。
“……既然我这么说，就信了我。”
狄仁杰在原地沉吟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飞扬的灰尘，不免有些了几分困惑。单从此句来看，对方大概是似友非敌。看来这西南之行，也未必就那么轻松。
狄仁杰摇了摇头，吐掉口中草茎，策马向前。
数年前，调查西南军失踪一事的大臣回禀，称“只恐是巨龙作祟。”
天子当即震怒，“朕即真龙天子，西南又有个真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你们这是要反吗！”
受此一句牵连，西南军全体军官家属被判连坐，未满十六之男女或为奴或充入教坊，余等全部斩首。此案震惊朝野，也有大臣试图说情却被统统革了俸禄或降了一级。
此时，狄仁杰听见身后不远处有铃铛和吆喝声响起，回头看去。
身后是个骑在马上的姑娘，偏着脑袋笑嘻嘻看他，“先生又去看神龙啊？”
“那不是神龙。”
“是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笑了，“这个，不太好说。”
牧羊女侧身瞅他，“呀，先生是理屈了？还是词穷了？”
“哈哈。”狄仁杰仰天大笑，“不是词穷也不是理屈，是空口无凭。等这回我验证明白了，再给你解释。”
“先生可别忘了。”
牧羊女拍了拍马颈，呼啸一声，天上一只雄鹰也展翅飞过，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狄仁杰拉起方巾遮住头脸，仍然慢悠悠在路上逛着。
他住在当地的这段时间，差不多已经从本地人口中得出了“海市蜃楼”或者说是“神龙”的大概真相。
这神龙总在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时候出现，尤其昨晚温度极低而今天温度忽然升高时最易出现。当然也不是次次都那么准，所以狄仁杰也只是有个大概的猜测。
按着计算，大约要到中午以后才会有那种奇特天象。
狄仁杰揉揉眉头，昨夜楼下太吵，没有睡好。这会儿阳光照得浑身暖洋洋的，他又有些困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