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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中魁 ...

  •   女中魁

      黄绸铺地,紫衫及尘;细致的眉,流转的眸,樱巧的唇。发丝不拘地纠结在一起,十指温软地交缠在一起。黄绸的翩翩佳公子;紫衫的谦谦俏美人,难得的相得益彰,天地绝配。不媚,不妖,不腻,不躁,似多年的老夫妻,相濡以沫相伴而行,将这天地万物全不置于眼中,心中惟有彼此。好淡,好稳,连空气都凝滞。也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妙人儿,居然有如此内敛的定力。喁喁私语,在绮萱闺门口打住。
      四目一对,都发出会心的微笑,心有灵犀的神通,连语言都多余了。黄绸紫衫随着主人滑进了绮萱闺大门。

      夕阳的残照,点点的金黄斜斜打在屋子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厅内玩着手指,踱来踱去。走两步,停住,跺跺脚;再走三步,站住,扯扯衣服。柜台中一个美貌少妇正精细打着算盘。猛一抬头,看见两个人站在厅口,不禁无奈摆首:
      “我的花小姐哟,有客来也不招呼一下。”
      那小姑娘正打算瞪她一眼,不料已瞟见门口的绝代佳人,不由愣了一愣。转而双眼闪光,笑笑地盯住来人:
      “两位,请进前说话。”

      巍峨的皇城根脚,什么人最低贱又最耀眼?
      戏子。
      是吗?好轻贱的读音,唇不曾开,舌稍一顶,偏是从牙缝里挤出,不齿。
      不是吗?粉黛珠翠,面色头冠,迷一般的幻,梦一般的美,万紫千红中迷失,戏台是自己的天地。
      满朝文武,王公后妃,哪个不为之痴迷?做寿必点堂会,沉醉其间的,是戏子,也是看戏人。谁在局中?谁在局外?不得而知。

      若要说京城中最有名的戏子是谁?
      姚黄魏紫。
      一生一旦,相偕相伴。生是少有的俊,潘安似的容貌,唱腔清丽,顶到尖儿惹得一帮格格郡主欢喜追逐。旦是难得的俏,祸水似的窈窕,音色柔媚,一个浅笑激得一群放浪公子失魂弃魄。
      最有名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寻梦,魂游,耽试,围释,闻喜,圆驾。虚幻迷蒙间,有情人终成眷属。台上的情意脉脉,温润缠绵,不觉妒只觉羡。这梨园,这天地,是为他们而生的呀!没毁了这姚黄魏紫的名声,谪贬洛阳的遭难,宋代美誉的远播。王就是王,后就是后,出身低下也不没众人的眼。
      那爱芽难免滋长,鸳鸯交颈,连理并蒂,比翼双飞。生是旦的生,旦是生的旦。姚黄魏紫的《牡丹亭》,是戏,也是人生。
      得也得不到,插也插不进,眼红也无奈。穿梭于梨园间的黄绸紫衫,淡定的神色堵了众人的嘴,叫那等着幸灾乐祸的心肠好不失望。
      风水轮流,王后不变,可惜再怎么风光,也终是在台上。
      下了台,卸了妆。姚黄魏紫不过是花中的王后,任人玩弄的精品。

      那个身材面皮都保养极好的男人,没有一官半职,没有世袭顶戴,却依然饶有风度地摇着纸扇坐在戏园内最好的位置。宽敞而空荡的二楼,只有他一个人坐着,一身白脂纱衣,京城里最有名的御黹堂“渺芜纱”就那样闲闲散散地挂在他身上。随意地坐着,潇洒难言,天生的贵族之气,顺着嘴角戏谑的笑意,震慑了服侍的仆人。
      郑亲王的妻弟,恭亲王的遗腹子,正黄济尔哈特。所以,不用入朝,不用做事。自有姐姐姐夫安排一切,自有太后时常的关心。他生来就是为享受这花花世界而来的,美人、名墨、诗画、锦绸、花鸟……能被欣赏的,都逃不过他一双阅尽情世的金睛。而现在,终于盯住了那台上风姿绰约的姚黄魏紫。
      “散戏后,送到我府上去。”头一偏,已有人乖巧地将耳朵附过来。
      “姚黄魏紫?”头上的冷汗也掩不住话语中的颤音。
      “怎么了?”卧蚕眉挑起,似是不耐烦。
      “他们,他们可是从不分开的呀!姚黄魏紫的骨气……”话到后来,竟有点点的赞叹。
      “谁说要把他们分开了呀?” 济尔哈特神色反而平静,眼中隐有深意。
      “啊?”
      “把他们俩一起接去。”不理会仆从的呆若木鸡,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起来。

      四目一对,手心一紧,还来不及卸去的妆在脸上花彩地亮着,妖艳着诡异,恰好地掩盖了肉色的苍白。
      “姚爷,这就带着魏小姐请吧。”
      魏紫嘴角一撇,竟悲悯地笑起来,眼波流转,诉不清的衷愁传达得一清二楚。
      姚黄傲傲地一挺胸膛,想说点什么,却不料“哇”的一声……

      “什么,吐了?”嫌恶的语气,怕脏了自己的嘴。
      “恩。魏紫眼泪汪汪,说什么也不愿走。”
      “那好,把姚黄魏紫接到别苑,叫大夫好好调养。三天后,我再去见他们。别忘告诉他们,姚黄魏紫,我要定了!”镇定自若的调度,不难为这堂堂大将军的后裔。

      “有了。”
      “什么,有了?”
      “不能叫大夫来。”
      “迟早要知道吧。唉,终究有这一天。”
      “……”

      二十年前,兵荒马乱。
      崇祯还为了美人留连往返,哪怕他初掌朝政时也想振兴大明。
      境内,一场农民大起义就要爆发。
      关外,一个游牧民族的铁骑就要乘虚踏入中原。
      乱世,哪怕长城还以血肉之躯阻挡,哪怕这京城还是最后的防线,人民还能暂且苟延残喘。

      “哇”,响亮的啼哭。
      “什么?是个女娃?”年长的武生也想要个独苗传递香火,甚至接自己的衣钵。
      “夫人,夫人她合眼了。”怕是为了证明,婴儿的哭声更响亮了。
      祸不单行,女娃?女娃更要学戏了,不然送去青楼么?其实也一样啊,一样的风光与低贱。

      三岁,有莫名其妙的老者托起她的下巴。
      “这小男娃,可真俊呀!”
      武生抱着她,若有所思,罢了,没娘的孩子,又生在乱世,苦也苦点吧。
      于是白布束胸,含颗枣核在喉。从那日起,她,就便成了他。
      身子难免单薄,做不了武生,还可以做小生。到底还是有副好嗓子,继续吃这碗饭吧!
      唇红齿白,精致的五官,却含挺拔的英气。修长的身段,清楚的唱念,一上台,便入戏。其实台上台下都是戏,早习惯演那胸怀大志的美少年,谁能俊得过他?如何让女人心猿意马,谁能比他更了解?于是小小年纪崭露头角。
      八岁时有了争强好胜之心,开始跟着父亲练练武戏,比那奶油般弱不禁风的小生又多了几分英武之气,更逗人喜欢了。

      十岁时,他跟着跑龙套,遇见了她,那眼神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是一样的年纪,只是早出师两年。排在一群角儿中,虽不起眼,毕竟能是个主角。轮到她演,将那小女儿的忸怩摹得惟妙惟肖,或是因为年纪小吧,竟得了满堂彩。老板是慧眼,想必正是看中这一点,也押对了宝。
      他觉得她媚,但不是用来媚旁人;觉得她柔,但绝非庸俗的脆弱;觉得她艳,但无需浓妆的陪衬。他觉得,自己是小生,就应该,也只能要这样的旦。
      那时,她还不叫魏紫,因为还没遇到她的姚黄。

      两年不到,早换了朝代,大清是满人的天下。
      戏子仍然唱戏。
      他总算有资格能与她搭戏。尽管,她比他红,她仍叫“女中魁”,霸气的名字,象征她在戏台上的地位。他们搭的第一场戏就是《牡丹亭》。
      恐是旧时相识,朦朦胧胧中,演绎了一场悱恻的神魂恋。原来相遇是注定。哪怕相隔千里也要梦中定情,更何况是他和她?

      再过两年,姚黄魏紫就成角儿了,名角,时人早淡忘了“女中魁”这号人物。
      帝王嫔妃,才子佳人,信手拈来。梦也,戏也,爱就爱了。
      他是姚黄,她是魏紫,他是生,她是旦。记住了这个,毫不顾忌地执子之手,款款深情,爱得气定神闲。
      可也小心翼翼,不可像常人一样于山盟海誓之后忘情拥抱。各怀心事,怕对方知道,怕被拆穿,怕,失去爱人。
      终还是有那么一天,衣衫尽褪。边笑,边哭,原来这人生竟也是离奇一出戏。
      曼妙妩媚的魏紫,高洁得不让人近身,只为了掩藏一个更大的秘密。堂堂的“女中魁”,回眸的风情中,竟然是铁骨少年。
      错了吗?错了。
      错得离谱。那些追捧他们的人可知闹下了怎样的笑话?又有多少人要暗暗伤心?笑他们自己,悲他们自己。
      真的错了吗?不错。
      若不是这样,怎样相遇再相爱?老天喜欢捉弄人,投错了胎,好歹遇到了对的人。求得一份真心的爱,无憾,值得。
      颠鸾倒凤,这才是绝佳写照。戏台上,他是生,她是旦;他主阳,她定阴。到了床上,他在下,她在上;他定阴,她主阳。
      姚黄魏紫,是王是后?是男是女?分不清了啊。只知道彼此吸引,深深惦念,一刻也分不开了。

      魏紫握着姚黄的手:
      “怎么办?大夫要来看,还有那个……”就要泪眼婆娑。
      “还记得前几天去的绮萱闺吗?”
      “恩,记得。”

      那日,两人在新居附近闲逛,偶然看到了一家绮萱闺,被大门“渺芜纱”绣制的百花图吸引,便在门口凝足。
      “两位,请进前说话。”那身着百花衣的小姑娘娇嫩的嗓音,竟一点不逊色眼前两位绝世名伶。
      “好漂亮的嗓子。” 魏紫不自觉地嘀咕出来,不由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两位想要点什么?”
      “小生近日搬此附近,不意误打误撞进了这绮萱闺。正要相请掌柜,这儿卖什么?”三教九流中混多了的,看得出这家身份非同一般,自是知道说话的分寸。姚黄无意与小姑娘纠缠,直接问向身为掌柜的少妇。
      “客官可称妾身为茉老板。绮萱闺卖花,与花有关的饰品、香料我们也有。不知二位喜欢什么花?”
      “当然是牡丹了。”那小姑娘似是不服气,早早喊了出来。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惊色一掠,微笑作揖。
      “什么姑娘?我姓花,叫我花小姐。”不满姚黄刚才的忽视,翘唇撅得好高。
      “好了,花小姐,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两位可进内看看有没有合意的东西。花小姐,还不带路?”不愧是茉老板,几句话平和气氛。
      “不好意思,失礼了。二位跟着来吧。”那花小姐莞尔一笑,转身走去。
      姚黄魏紫自也跟着去了。

      没走两步路,变看见不少的名贵牡丹,只叫人大开眼界。可惜没有姚黄魏紫。
      “这些,都入不了二位的眼吧。”自称花小姐的小姑娘淡淡一笑,说不尽的绝代芳华。话中有话,故意将那弦外之音弹得铮铮作响,“进房看看吧。”
      镂空的雕栏木门推开,姚黄魏紫还来不及打量房间,便已愣住了。
      叶如翠羽,拥抱比栉。蕊如金屑,妆饰淑质。蓓蕾抽开素练囊,琼葩薰出白龙香。两株大盈数尺的姚黄魏紫,占满了两人的眼,室中全是其高贵艳凝的盛香。难怪太白能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名花倾国两相欢”的佳句传唱不休。这绣在“渺芜纱”上的姚黄魏紫也足以使玫瑰羞死,芍药自失,夭桃敛迹,秾李惭出,踯躅宵溃,木兰潜逸,朱槿灰心,紫薇屈膝了……
      “姚黄……”
      “魏紫……”
      震撼之后感动地轻轻吐出的,是对方的名,抑或自己的名。
      倚在门边的花小姐得意地笑了,自己的第一幅绣成品,花了一年时间才绣好,为了这国色天香,绣图里尽是血泪汗。莫怪,乱真假,障人眼。
      “牡丹,花中之王。姚黄魏紫,王中之王。这幅‘女中魁’才正配二位的身份呢!”
      “女中魁?你说这幅绣品叫女中魁?” 魏紫诧记前尘往事,姚黄又有没有思及一二?
      “女子如花,花中之王,可不正是女中魁?”
      “漂亮,形同,更传神。花小姐,我们要了。” 姚黄淡定地要求,可是王者气概?
      “不知尊驾愿出多少买这独一无二的‘女中魁’。”毕竟只绣了一幅,可不是独一无二?倒想看看自己的手艺究竟如何。
      “倾家荡产,愿闻其详。”
      “姚黄魏紫,戏中之王。一场戏何止千百金?观戏的享受又岂是倾家荡产便可换得的?只求二位为我演一场,这绣品立即奉送。”
      “这倒不难。就在这儿吗?”
      “位置太小,去前厅吧。茉姨也要看。”花小姐将“女中魁”取下,收好,复领二人回前厅。
      绮萱闺大门一关,一台《牡丹亭》就此上演。
      没有彩妆,没有服饰,没有伴唱,姚黄魏紫以那脉脉含情,亮彻清声,娓娓唱来,催人泪下。
      魏紫以女子之形,在这混靡梨园中洁身自好,屡拔头筹,难得的女中魁!姚黄,女子中的男子,更应这魁字呀!
      花小姐默默将绣品递给姚黄,还是忍不住。:
      “今后若遇险难,可打开这女中魁一看,或有裨益。牡丹乃祥瑞之花,愿保二位平安。”
      “多谢花小姐。”勾着手儿,姚黄魏紫走出那摄动人心的绮萱闺。

      “打开看看吧。”
      “恩。”
      触目的红色,炫火高涨,宛如千年前大明宫御花园里那冲天的热焰。

      牡丹,花中之王。
      姚黄魏紫,王中之王。
      戏台上,梨园内,他是王,她是后。他和她是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绝色,无人能及的王与后。
      可是,然而……
      眉清目秀,俊朗英英的小生,胸前硬生生隆起两颗花蕾。
      妙目流盼,姽婳夭夭的名旦,两腿间楞是结了个果实。
      他是她的王,她是他的后?
      她是他的后,他是她的王。
      姚黄魏紫,
      魏紫姚黄。
      浓墨重彩后的旖旎风情,缠错纠乱的斑斓身心,妖娆莫名。
      无所谓了,反正姚黄魏紫是不分开的。谁是王,谁是后,那都不重要了。只要绝世双姝并立,姚黄魏紫依然是王中之王。

      是夜,济尔哈特别苑起火。楼阁花草,烧个精光。
      没有死人,只是不见了姚黄魏紫,尸首也没有。

      次日,花小姐在那废墟中捡起一样东西。“走了,走了好。这个,我先帮他们留着吧。”
      仍是那幅绣品——女中魁。鲜活得一如当初,只是姚黄魏紫的婀娜之后,似有两个淡淡的人影,身形绰约,倜傥风流。

      从此,戏园中少了王与后,全在看戏人的怀念中。

      一年后,洛阳南城。
      一对夫妇带着孩子郊游。仔细看看,男子隐有女相,肤脂细腻;女子微现英武,身材挺拔。一家四口和乐融融的气氛,全是幸福。
      瑰丽的一场戏,梦醒了,依然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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