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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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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浅浅的蓝里泛着如月光般幽幽的光,淡泊如水,莹润如玉,深深地映入猊慧的眼底。月白,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颜色。就像眼前的这个人,竟让她生出如临深渊的晕眩感。那是虑国中,只有两个人能享用的颜色,或者说,只剩两个人能享用的颜色。
国王与公主是虑国仅剩的正统王族,听说,在国王15岁之后,王族便如被死神缠身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在他继位前,他便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死于非命,或是急病,或是意外。然后,他登上了王位,在他18岁那年。他剩下的弟妹也便如几个兄长一样,居然在两年中全部死去,仅余下公主一人,唯一存活的因为形势变成长公主的小公主。
如此多的人死去,没人会认为这是巧合,理所当然的,谁都猜到这是虑国王一手炮制,也是唯有他能做的到的。世人都说,虑国王有异乎常人的野心与戒心,生性阴狠,嗜血,毫不留情。甚至传说,他的母亲是魔族,是最高等级的人形魔族,他是人与魔的混血。
因为他的形象如此糟糕,使得虑国国民中普遍有不信任的情绪,这也是狰国能节节胜利的原因之一。但其实,猊慧知道,他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国王。虑国在十几年前曾被窃取兵权并与另一邻国箫国打了一仗,那一仗是箫国的胜利,使虑国损失惨重,一直无法回复元气。然而现在,就在他继位的这5年中,虑国已经在迅速回复。若再给他两年时间,百姓得到了安定,狰国的复国只怕会失败。
冷血的,野心十足的,可怕的,强悍的。这是猊慧之前的印象,然而,现在她却无法把这几个词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他的长相是与公主十分相像的,细长的眉搭配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梁搭配微抿的薄唇,令他便如一尊雕塑,散发着高贵而孤傲,凛然不可侵的气质。他的骨架亦很完美,虽略有些清瘦,但搭配裁剪华丽的长袍,反为他带来脱俗之感。
他身上的修饰极精致,光泽的长发一丝不苟的以一枚金环束于脑后,只余零散的几缕垂在额前。左耳饰有一颗红宝石耳钉,尤其引人注目。那颗红宝石并不大,却似能散发着无穷的光芒与热力,在他的耳际熊熊燃烧着。映衬他雪白的皮肤,更显艳红澄澈,隐隐的泻出一丝妖媚之气。
相像的五官,在公主脸上可称为娇美,而他却给人冷艳的感觉。令她联想起神之领域中月光照耀下的湖水,微风中柔柔地摇荡着满湖星月,看似平静,但她却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存在着无数暗涌。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并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因为自己无法对眼前的人生出戒备之心。
没法提起戒心,即使明知道他是那种人,即使明知道他是敌人。当然不是因为他特别俊美的缘故,猊慧自信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当年面对神,她也没有特别的慌乱。但不知为何,面对他,她的脑中却是纷纷乱乱思虑个不停,无法镇静。她的感觉似乎仅仅是出于直觉,一种动物天生的直觉。
他变换了一个姿势,越发显得闲适,可她却越是紧张。当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冰蓝的眼眸中流转着与月光极为相似的柔光,清雅高贵,根本不见一丝传说中的暴戾。与他的目光相对,猊慧脸上一阵滚烫,不由低下头,她想,她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心里不由懊恼。
看着猊慧不安的模样,虑国王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似是在计量些什么。半晌,他忽然轻勾起唇角,满脸的胸有成竹。“兽神官,一路可辛苦?”他轻声开口,声音略微低沉,充满磁性,问候她的语音里满是关切之意。
一句兽神官,让她迅速回了神。她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也是整个狰国。猊慧武装着自己,虽是全身无力,依然挺直着背脊。她冷冷地直视他,说道:“虑国王何必虚情假意,猊慧如今不过是一名阶下囚,有何见教,不妨直言。”
“猊慧,猊慧…”他反复低吟着她的名字,绽出一丝微笑,“原来兽神官名叫猊慧。”猊慧闻言微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虑国王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却并未理会,自顾自说着,“烟公主自小娇生惯养,要比常人任性些,不懂待客之道,若有得罪,还请猊小姐见谅。”
他没有正视她的回答,让猊慧有丝泄气。而且他居然改叫她猊小姐,难道是想漠视她的身份?她越发的疑惑,他的用意,她真的猜不到。“猊小姐是在奇怪为何我忽然称你为猊小姐?”他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虑,让她吓了一跳,为什么他猜得到她的心思?
“因为我希望猊小姐能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与我对话,而不是敌对的立场。”虑国王的笑容渐渐敛去,一脸的严肃与冷硬,“一路上,猊小姐想必已经见到不少受战争连累,失去家园的灾民了吧,请回答我,只为了半兽人一族的复兴,就要我虑国人民流离失所,这公平吗?”
“并不,但虑国王强占狰国的土地,致使半兽一族没有栖身之所,那更是大大的不公平。”听到这个问题,猊慧瞬时平静下来。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从战争的开始起,她便已思索过无数遍,心底已没有一点疑惑或歉疚。
“我得到的国土是从祖先手里代代流传而来,并没有强占任何人的东西。而守卫自己的国土,是国王必须负担的责任,我有保护自己的人民的义务。”他的口气充满了强硬,让听的人觉得似乎真的是那么回事。
“说到底,虑国王为的也不过是一己私利,何必假借百姓的名义?半兽人在您的统治下是生不如死,但反过来,即使原本是虑国的人,在我国的统治下,却依然能安居乐业。所以,您若是能退让,才是对人民最好的保护。”猊慧毫不相让,硬生生失去一半国土,是国王都会不好受,不想放手。但她认为,即使是站在中立的立场,她的想法也是正确的。
“猊小姐,你太天真了,这片土地已被虑国统治了近300年之久,这段时间内半兽人在人类心中的地位,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试问,作为人类谁会甘心被半兽人统领?”看见猊慧的脸上如同罩上一层寒霜,他略微放缓了语气,“当然,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说的对,最初可能是会有人这么认为。但人的观念总是会变的,300年的时间可以让半兽人变的卑贱,300年的时间同样能让半兽人回复原来的地位。”猊慧说得十分自信,挑战似地抬高下巴,一点都不示弱。
听了她的话,虑国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两眼,慢慢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她的话,又像是在否定别的什么。空气再度凝滞,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着,那种气氛十分怪异。过了半晌,他眨了眨眼,敛去眼中一抹一掠而过的光芒,开口说道:“我来只是想知道一下兽神官的想法,但我想我们是谈不到一起了。我将和狰国王直接交谈,这段时间内,还要麻烦兽神官在此逗留。”
猊慧没有回答,这个结果是早已料到的,她也不觉得惊讶。他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耳朵,嘴角现出一丝不像笑容的笑,“据狰国史书记载,狰国之所以会灭亡,始作俑者据说是名为‘白狐’的半兽人种族,难道兽神官便是那白狐一族?”
猊慧顿时打了个冷战,眼中堆积起一层浓厚的乌云。她曾从其他半兽人的眼中,意识到历史可能将罪责都归咎到她的身上,但真切地得知这个事实,又是另一种的感觉。为何,这一切都变成了她的错?
“当然,那只是推卸责任的说法。”他的语峰忽然一转,轻抚她的头发,似有安慰的意味,“狰国之所以会灭亡根本是因为王族不思进取,只会内讧,将希望寄托在一头野兽的身上,不懂该如何治理国家,才会导致最终的灭亡。”
猊慧怔愣着看他没有开口,难道他的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为什么他能知道她心底一直想说的话?那一刻,她有种被卸去了所有防卫的感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眼前,满是狼狈。他却对她温柔一笑,收回手,向她点了点头,慢慢退了出去。
看着房门阖上,猊慧支持不住得躺倒在床上,无力地闭上眼。她还是输了,比技不如人更糟糕,她是在精神上输给了他。脑海中浮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似无情又似有情地映在她的心底。为什么他对她这么温柔呢?难道是发现了她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的温柔?
猊慧用力甩了甩头,她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睁开眼,眼前赫然出现狰狞冷厉的目光,心中顿时一凛,脑海中的蓝眼睛霎时烟消云散。狰狞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眼神地注视她,那眼神似是带着深深的讥嘲。这又是她的错觉,还是它的确在那么看她?
虑国王阖上门,脸上的笑意更深。冥冥中似乎真的有着某种神秘力量主宰着,在这个时候将一名青涩单纯却背负着沉重的过去的少女送到他的面前。最终究竟谁胜谁负,谁能预料?他望了紧闭的门扉一眼,示意看守的侍卫严加防范,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的耳钉,迈着缓慢而自信的步伐往另一个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