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盟|乱梦（悠佑）》剪烨

9、-9

　　“……悠太？”
　　“尽量不要动，伤口只是做过临时处理。”
　　花费了一小会才终于适应四周有些昏暗的光线，佑希顺从地枕着悠太的大腿面没有挪动，只是眼珠子始终四处转动观察着周遭。
　　“我们现在在一间旧货仓里，警方的人还在外面，”悠太在微叹口气后低声作出了说明，“你昏迷的时间大约有两个小时。”
　　佑希在沉默了十多秒后才低低应声：“哦。”他忍不住瑟瑟发抖，两个人的衣物都还是半湿的，从脸侧和后背传来的悠太的体温并不比自己的高出多少。
　　“发生了很多事吧？”感觉到佑希将脑袋埋进自己怀里一动不动，悠太沉默一会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嗯。”
　　“伤口，还会痛吗？”
　　“嗯，”佑希哑着嗓子答话，“痛死了。”
　　“很辛苦么？”悠太望着一片昏暗里的角落，已经有些理不清自己想说些什么了。
　　“没办法吧，”佑希在安静了片刻后抬头看他，“因为要活下去啊。悠太以前说过的吧，再辛苦也得忍受着活下去才行。”
　　“但是佑希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打算吧，”悠太似乎是轻笑了一下，“任务的时候，开车的时候，明知道太过乱来是有可能会死掉的，也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
　　“不过，之前，终于找到你的时候，看到那样子坚持着想要活下来的佑希，哥哥大人我总算是放心一些了。”悠太揉了揉他仍带着些水汽的发丝。
　　“因为很怕啊，”佑希有些挫败地埋低了脑袋，却在牵动伤口的同时忍不住嘶声吸气，他咬起了下唇，“一点都不想死在悠太看不到的地方——眼镜君那家伙，说什么‘自己选’，明明就没有什么选项给我啊……”他的尾音微微打着颤，悠太不禁揽着他的后颈，将那颗栗色脑袋向自己的怀里再压了压。隔着层布料感觉到佑希同样打着颤的鼻息，悠太在极轻地叹口气后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在几乎以为佑希已经睡去的时候，他再次听到了对方带着点喑哑的仿佛含着嗓子里的声音：“呐，悠太，你有做过吗，那种奇怪的梦？”
　　“什么？”悠太动了动眉头。
　　“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佑希闭着眼睛低声叙述，“我们，还有要、春和千鹤，都是高中生的样子，你总是规规矩矩套着天蓝色的制服，许愿时的愿望居然会是希望我能在吃完饭后自动把餐盒收起来——”
　　“的确有许过哦，这种愿望，”悠太阖起了眼睛，“国小的时候有认认真真在愿望表格里填过这一项。”
　　“啊，不管在梦里还是梦外都是一样啊，悠太君真是小家子气——”佑希在愣了一下后不满抱怨起来。
　　悠太淡笑着打断他：“还有什么别的样子么，佑希梦境里的我？”
　　“唔，是不愿意把上铺让给我的小气鬼，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去和女孩子交往了，用抹地板的抹布弄湿了我的漫画后没有道歉反而开始冷战，看到亲爱的弟弟被体育部的家伙抓壮丁也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一下子变成一无是处的家伙了啊。”悠太咋舌。
　　“所以要感谢一直留在悠太君身边，没有抛弃你的我啊。”佑希也跟着咋舌不已。
　　“那梦境里的佑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悠太柔声提问。
　　“是住了十多年下铺的善良小孩啊，即使哥哥和别的女人跑掉了也没有很生气，冷战后也好好考虑过率先道歉的选项，体育祭也是有好好努力……啊，还有，扮艺妓时很漂亮。”
　　“会有人这样堂而皇之地夸自己漂亮吗？”悠太失笑。
　　“悠太的话，会比较喜欢哪一个我？”佑希倏然仰头看他。
　　“当然是眼前的这一个了，”悠太语声平和，“梦境里的佑希已经有另一个悠太去喜欢了，不是么？”
　　“嗯，但是那家伙是个倒霉鬼。”佑希眨了眨眼。
　　“怎么了吗？”
　　“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差一点死掉的那种。”
　　“唔……”
　　“不过之后还是好起来了，”没能吊起悠太的胃口，佑希垂下眼睫打了个哈欠，“总之最后还是和另外一个笨蛋悠太好好地在一起了。”
　　“困了么？”悠太没有忽视他低下去的尾音。
　　“嗯。”
　　“再休息一下吧，”悠太面对着黑暗一片的墙壁缓缓眨着眼睛，“醒过来之后再继续讲也没关系。只要是佑希想要说的，我都会听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已——”佑希嚅嗫了一声，话尾沉沉合起了眼帘。
　　又是梦境。他看到海水涨潮又褪去，看到荒草枯萎又蔓生，看到日月更替，看到小时候距离福利院不远的铁轨之上，被黑色铁皮包覆的一节节车厢在车轮倾轧铁轨的巨大轰鸣里飞驰过眼前。张开眼时覆满视野的依旧是拨不开的浓稠黑暗，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在终于能稍稍看出四周墙壁的轮廓之后爬起了身。
　　“……悠太？”佑希扶着墙壁挪动了几步，不经意间磕碰上了什么东西，他在响动里蹲身摸索时触到了手提箱冰凉的表面；将箱子提在手里重新起身，他将声音试探性地放低了一些，“呐，悠太君？”
　　一片安静，不够大的货仓里连回音都没能响起。佑希没再发出声音，他摇摇晃晃走向了细弱光线的来处，一把拉开铁皮大门时被汹涌袭来的日光刺得张不开眼睛。没有海，没有码头，没有停驻成片的游轮，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他想要寻找的人，也没有他想要逃避的人。
　　在那些资料和数据里，他和悠太只有共用的一个身份。
　　而现在，那身份之下真的只剩下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