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盟|漫长的告别（悠佑）》剪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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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佑希君的话，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
　　此时医生低声提问的神色相比以往凝重了不少，他面前的长桌上是包括最新检查结果在内的一系列病历资料，而计算机屏幕上的统计结果也显示着肿瘤目前的状态以及近几个月来的增长速度。
　　他在发声过后稍稍抬高了视线，然而对面椅子里的佑希却依旧是一阵沉默。
　　“有些糟糕。”
　　最终是悠太开口作出了回答。偶发的剧烈头痛和突然昏厥，越来越多的眼前一黑，晨起和黄昏时候的不适，几次组织不出语言的反应迟钝，还有精神状况不稳定时候的眩晕呕吐，悠太一样一样叙述着，好似自己才是生病的那一个。
　　佑希突然间偏头看他，仿若一池死水的瞳仁里蓦然荡起波澜，然而悠太只是抿紧了唇。在无奈下说出拜托将佑希交付给另一个人，他反而能够更直观地了解到对方的状况，这样的现实像根硬刺般梗在悠太的心脏里。
　　“虽然情况不能算是十分乐观，但绝对不会是放弃的时候哦，”医生打量着佑希的神色，不由地蹙起了眉，“上次的谈话，佑希君还没有忘记吧？”
　　佑希沉默着点了点头，而一旁的悠太却只剩下茫然。
　　“就像最初时候说过的那样，病人本身乐观的心境对于治疗的推进也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句却是对悠太解释的，后者愣了一下，瞳仁里倏然间暗了暗。
　　即便现在的他能够了解到佑希的身体状况了，但后者多变的心思却是愈发的让人捉摸不定。佑希在想些什么，是始终坚持着还是正犹豫着放弃，悠太难以猜度。
　　医生很快开始再次分析两个人都不甚明白的病情病理，悠太始终是恍惚的，最终能够了解到的只剩下一点，那就是进一步的恶化里射线疗法大约是难以避免的了；更为科学的剂量分配会相对降低损伤视神经的几率，然而风险依旧是不得不承担的东西。接下来还有再次调整的药物，但是似乎已经没有人再对它们的效果抱有期待了。
　　“我要考虑一下。”佑希在一阵沉默里突然开口，悠太在愣了一下之后才意识到他所说的考虑是指哪一点。对于有可能毁掉视力的射线疗法，佑希一向是十分反感的。
　　医生只是点头，尽管他明白这样的考虑并不会对结果做出什么改变，但病人永远是最有权力决定如何对待自己身体的那一个。
　　“新一批药物效果比较强烈，日常活动里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多做休息。”叹了口气，医生慎重作出提醒后目送着两兄弟走出房间。
　　新一学期已近尾声，不久后便是春假。悠太沉默着走在佑希的肩侧，想到这一点时不由地有些发怔，距离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差不多正好一年过去了。佑希的病情和即将接受放射疗法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隐瞒下去。
　　他转头看向身侧，走廊大扇玻璃透进的光线为佑希的轮廓线打上了亮光，后者神情淡然的五官似乎要融化进这一片白光之中去了。
　　“佑希——”悠太迟疑着开口，指尖挣扎一下触上身侧人的手背，随即便牢牢地抓住了，“不要……”
　　悠太的话音消失在了寂静里，佑希在被抓住手时只是顿了一下，这时候却有些疑惑地转过了脑袋：“什么？”
　　“不要走错了，药房在左边。”悠太淡笑一下后将他拉向另一个方向。

　　学期末无非又是论文和考试。佑希的英语似乎是应了律子曾经说的话，一堂考试里昏昏沉沉发挥得极差，十有八九是会挂掉的成绩，而这样的现状又与刚刚开始服用的药物脱不了干系。返家的行程里，两兄弟一前一后爬地铁站的楼梯时，佑希甚至不得不在中间的平台上暂作休息。
　　“……很难受？”悠太拖着行李箱走近一些，在看到对方满额的汗时拿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佑希控制着呼吸沉了沉下巴，他没敢说话，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吐出来。出门前吃的药似乎是在坐车的两个多小时里发挥效果了，加上摇摇晃晃里的眩晕，这时候的佑希几乎双腿发软。他闭着眼喘气，片刻后抬起手将悠太正为自己擦着额头的纸巾接了过来。
　　“还能坚持么？”悠太嗓音沙哑，佑希在张开眼与他对视一会后安静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是坐计程车到达家门口的，佑希在最初时候是强忍着不适闭目休息，不过几分钟后却是真的睡着了，轻靠在悠太肩头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即便是在到达后被拍着脸颊叫醒了他也依旧是晕乎乎的，一路挂在悠太身上挪进了屋子，在两个父母看来两个人倒依旧是往常亲昵的样子。
　　“回来啦——！”
　　两个儿子在外居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沙发里的父亲瞥了一眼门口的人影后语气如常地开了口，更像是在提醒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后者冒出头笑望一下门口后重又返回了厨房里。
　　“佑希有些晕车，我先带他去休息。”悠太半扶半抱着身侧的人径直向卧室走，他的声音很低，是对坐起身的父亲说的，后者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佑希的神智还算得上清明，他白着脸幽幽瞧了一眼满下巴胡茬的老爸后很快转开视线，某种程度上倒是有些庆幸这样的情形下不需要再被对方拉进怀里一顿蹭。跟着悠太进门后直接扑进床铺里，他不知道有多想干脆一口气睡到第二天。
　　“至少在脱掉衣服盖上被子之后再睡吧。”
　　悠太说着就要上来帮忙，佑希懒洋洋哼了几声后爬起身，自己甩掉鞋子扒下外套后缩进了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后看到悠太仍旧站在一边，他迷迷糊糊地说话：“吃饭时叫醒我哦。”
　　“知道了。”悠太似乎是这么答的，不过佑希在一个翻身里已经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梦外的声音了。
　　悠太在一阵沉默里蹲身在床边掩了掩被角，凝神倾听了一会佑希平缓的呼吸声，他在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后转身向外走。父亲的视线一直锁在卧室门口，从悠太再次进入客厅时便一直落在了他身上。
　　“佑希的病情恶化了……不久后，大概需要进行射线疗法。”
　　悠太在走近一些后才开口，然而让胸腔倍感沉重的东西好似随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逐渐减去了分量，不再需要独自承担这样沉重的现实，他突然间成为了童年里始终向往着父亲宽大肩膀的孩子。
　　“……”父亲怔了怔，而后却是拍着身侧的沙发示意悠太坐下来，后者始终垂着脑袋，他在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揉了揉悠太的头发，“很辛苦吧，这段时间。”
　　悠太没有作声，他沉默着用两只手掩住了脸，身侧的父亲在苦笑一下后将他揽进了怀里。
　　“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弟弟那种小鬼怎么可能会出事啊——要相信老爸我啊！”
　　悠太没有办法说对，也没有办法说不对。未来像佑希的想法一般无法捉摸，他真的已经不清楚自己能够坚信的该是什么了。只有这种时候，在知道自己还能够倚靠些什么的时候，他终于有机会直面始终避而不见的迷茫和无措。
　　一对父子在客厅里沉默良久，母亲解着围裙出厨房时悠太已经平复下了情绪，他对着疑惑望过来的母亲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而后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需要解释和说明，不论怎样，他至少得比家里这位唯一的女性坚强一些才行。
　　一直在闷头睡的佑希在几个小时后被叫醒，的确是说好的晚饭时间，不过却要比浅羽家平日开饭的时间推迟了许多，窗外早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晚餐的菜色没有像以前回家时那样丰盛到摆满方桌，不过母亲却做了鸡汤，小火煲了许久，端上餐桌揭开盖子时香气四溢。
　　“欢迎回家——”母亲笑着说话，尾音却是打着颤的。
　　佑希突然间感到恶心反胃，他在满屋的寂静里扫视过另外几人不一的神情，片刻后起身离开将自己反锁在了卫生间里。悠太听到冲水的声音，佑希在之后绷紧了唇线固执地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他吃得不多，吞咽得很缓慢，在餐桌另一端的母亲掩着嘴落泪之前回到卧室关上了房门。
　　“我吃饱了。”
　　佑希这句语调如常的话是他离席又返回后客厅里发出的唯一一道声音，母亲在他离开后再次不可避免地啜泣起来，这个一直在试图让自己更加坚强的小女人始终没法控制住那些眼泪。父亲只能在叹息一声后像过去那样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来。
　　母亲在悠太说明着佑希的病情和不久后需要接受的治疗时便已经没法抑制住眼泪了。似乎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当身侧有一个能够倚靠的坚定肩膀时，他们就很难将软弱收起来。母亲是这样，而悠太也是同样的。他惶惶然望向父亲，后者蹙着眉心却依旧递过来了一个安慰笑容。
　　悠太在一片空白里感觉到自己被失落包裹住了，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佑希推开了。身后的肩膀没有宽厚坚强到能够去依靠，那么佑希只能拉远距离，在独自一人时逼迫着自己成长。悠太没能做到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他更没能做到像佑希期待中那样坚强。
　　他有些失神地起身走向了卧室，父母被关在门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佑希——”悠太没有开灯，他藉着月光环视了一圈屋子，片刻后将视线落在了阴影覆盖下黑黢黢的下铺位置。佑希再次缩进了被子里。
　　悠太径直向那个方向走，他甩掉拖鞋，然后像佑希做过无数次那样挤进了对方的床铺里。佑希有些诧异地僵住了身子，悠太用下巴蹭了蹭对方露出在外的半颗脑袋，然后将他紧紧圈进了怀抱里。
　　“……悠太？”佑希挣动了一下。
　　“对不起，”悠太依旧感到失落和茫然，即便是现在，他仍然没办法坚强到让佑希依赖和倚靠；沉默一会后他用另外的话将道歉的原因带了过去，“……我全都说出来了，让佑希觉得很为难吧？”
　　“……”佑希的呼吸不由窒了一下，“只是不太习惯。”
　　“但是果然是没有办法的吧，一直隐瞒和欺骗的话——”悠太的声音很低，“总是要说出来的。”
　　“……嗯。”
　　“对不起。”
　　“……和悠太没有关系，这种事情。”
　　佑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向内移动一下拉开了些距离。一旁的悠太在抿了抿唇后收起了搭在身侧人腰上的手臂，翻个身后两个人背靠着背各自默不作声。
　　“——悠太想要睡下铺么，这一次？”佑希蠕动了一下。
　　“想要和佑希一起睡。”回答的人十分诚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至少在悠太沉入梦乡之前，没再听到过另一人的声音。当在睡梦间感觉到胸前颈边被贴近被塞满时，悠太蓦然体会到了久违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