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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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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太在阳光攀至眼皮时才朦朦胧胧地醒来,热度早已经退下去了,极为清醒的困倦里他只觉得嗓子里干渴到冒火。想要抬起一只手遮住晃眼的光线,然而这动作里才发现半只肩膀已经失去知觉了,他不禁偏头看身侧,很轻易就发现了下颌边的一丛栗色头发。
“佑希……”悠太不由地哑着嗓子苦笑。
“……再睡一会,我请过假了。”佑希一动不动,声音也是含混的,然而在悠太挣动一下后他还是配合地移开了脑袋。
不能指望身侧的人再像前一晚那样喂自己喝水了,悠太闭上眼睛攒了一会精力,接着自己撑坐起来;床头柜上还放着前一晚的水,他颤着指尖端过来径直喝掉,然而下一刻便不得不低头接受佑希的谴责目光。
“意外地懂得照顾自己呢,悠太君。”佑希懒洋洋斜睨他。
“……佑希,”悠太却没有在意这句话,他在愣一下后凝视着对方有些肿起来的眼睛,“哭了么?”
“……以为悠太要死了,所以哭了好久,”佑希的话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就觉得要试一试挽救才行。”悠太没答话,只抬起一只手抚上佑希的面颊,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眼角处有些泛红的皮肤。
一阵沉默,佑希觉得自己原本还饱满的睡意完全消除干净了,他只能在抿了抿唇后爬起身,再望向悠太时开始说出自己准备了不短时间的台词:“悠太还记得吗,昨晚的时候你有说过所有的事情放到今天再来说。”
悠太自然是愣住了。他只能勉强记起自己是和佑希陷入了争吵,然而具体的对话已经几乎忘干净了,只有那句“什么都不知道”,始终是刻骨铭心的。他的嘴唇翕张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之前就开始考虑了,”佑希极为平静地盯着对面的一双眼睛,“我对悠太的感情,到底应该算是喜欢还是依赖——悠太也是吧,对我的感情是出于恋人的喜欢还是兄长的照顾呢?”
悠太愣愣迎着佑希的视线,哑着嗓子开口时声音几不可闻:“怎么——”
“——我们这样在意对方,说到底只是因为习惯吧,”佑希快速地打断他,“不想要再吵架了,所以,至少要给彼此一些空间才行……”
“呐,悠太君,我们分手吧,”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目的,佑希的语调轻松,“不是恋人,而是兄弟。”不要太喜欢我,也不要不喜欢我。
我们分手吧。悠太只听到这一句话。
“分手的话,我还能继续照顾佑希吗?”悠太的面容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嗯。”
“还会在工作的时候在店里等我吗?”
“嗯。”
“还会每天都回家和我一起吃饭吗?”
“嗯。”
还会接吻吗,还会□□吗,还会一起洗澡一起睡吗,还会在觉得难过的时候一心一意地拥抱我吗——所有最想问的,却一句都问不出口。
悠太极淡地笑一下,然后抬手揉了揉对面神色认真的人的脑袋:“好的,我们分手吧。”
不是恋人,而是兄弟。
悠太曾经花费极大气力企图促使佑希学会的事情变得越来越轻而易举了。两个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享受自己的卧室,重新分房睡之后佑希能够自行通过闹钟起床了,拖拖拉拉的行进里肩膀被压上重量的次数也逐渐开始减少了,每一次饭后悠太不需要再提醒另一人记得吃药了,甚至在凉饮店里忙碌工作时也不必担心自家弟弟窝在角落里翻看漫画会感到无聊了。
明明最初时候是有答应过会乖乖地在店里等待悠太的,然而佑希还是习惯性地毁约犯规了。以前的佑希都是卖力地想要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现在的他却已经能够坦然地开始尝试拉开距离了。
而悠太却永远都是留在原地的那一个,接近也好,远离也罢,他永远都在同一个地方。
“好像很久没有人点过了啊,宇治哥哥大人混合果汁什么的?”
接近半个月时间里都是只见到那位弟弟在下班时候匆匆露一面,桔和很难不将现状与那一次替班时的事件联系起来,她小心地提问,企图从悠太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嗯,”悠太淡笑一下,并不是不明白这位学姐言辞里的试探,“佑希有其他事情要做。”
“什么事啊?”桔和停下了搅拌动作。
“很多,去书店,周边店,宠物店——”悠太说出一串东西,然而内心并不如语气那般坦然,“还有图书馆,佑希喜欢在图书馆里睡觉。”
“听到这种话学姐我也是会忍不住心酸的啊——”桔和抽了抽嘴角,不禁想到了自己期末时泡在图书馆里拼命查资料的日子。
“当然也不可能永远是在睡觉了。”悠太只能苦笑。
佑希在不知不觉间几乎将悠太填满了自己人生中的每一道间隙,所以在这样留给彼此的空间里他第一次察觉到了那么多的空白。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他必须得为那些空白填补上别的东西才行;而他同样明白,不论怎样做,它们都不会是最初的样子了。
一个人也可以很安逸的地方,佑希第一个发觉到的是图书馆。
在书店磨蹭很久时会不自觉地感到紧迫,因为以往悠太都是默默在一边等待的;在超市里的话会推着购物车迷茫在货架间,因为以往都是悠太选购各种东西的;而如果像过去那样始终缩在凉饮店的小角落里,那一定就会是满目的悠太了。图书馆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变缓拉长的时间里佑希完全可以安逸独处。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睡觉,趴在桌面上用一本书盖住脑袋,或者是在转过几排书架后干脆靠墙坐下埋起脑袋。偶尔也会看书,稍短一些的绘本或故事,不过结局往往都不尽如人意,不是不够圆满,就是太过圆满。
第二排最靠内的书架里码着一本平装版的圣经,一整排的书都是社会评论和时事杂志,佑希顺手抽出这本书页泛黄的读物时不禁有些小小的吃惊。封面破损了一半,竖排的几个字里只来得及看到“新旧约”,下一页便是跳了几个页码的正文。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佑希扫了几个类似的句子后立刻将这本破破烂烂的书塞了回去。最为不可一世的话,却被印在最为褴褛的纸页上。即便是神,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轻易告慰世人的心了,现在这个世道。
比起看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佑希更喜欢睡觉。越来越多的困倦里他总是在睡觉。
第一次像个盲人般陷入令人仓皇的长久黑暗时,佑希刚刚从一个辨不清情节的梦中醒来。
他在一个哈欠之后迷迷糊糊地扶着墙站起身,然而在这样的动作里眼前惯有的黑蒙却持续了比预期中更长的时间。将近两分钟的时间里,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一本漫画被攥得越来越紧。
“——同学,没事吧?”身侧突兀响起人声,是属于女孩子的较高声线,佑希反射般偏过脸,然而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没事。”他很快转回了脑袋,语气平静。
“……”沉默持续了不短时间,佑希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离开,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住了,“你的眼睛有些不方便吧,我可以送你去那里的桌边休息一下。”言毕,语音陌生的女生开始引导着佑希向她口中的“那里”走过去。
第一步时佑希被扯得晃了一下身子,拉着自己的人并不似她的语声那般温婉文静,在佑希几不可察的一下挣动里抓住他腕子的手立刻加紧了力道。抿了抿唇,佑希配合地挪开了步子,但他没有像个真正的盲人般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行走间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直在变换着角度,片刻之后他不自觉地动了动眼睫。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步子很缓慢,女生没有再说过话,停下脚步的时候她也只是抓着佑希的手摸索上平滑干净的桌面,接着让后者自己找到板凳的位置并顺利坐下。这时候佑希已经能够感觉得到光了,眼前在逐渐透亮之后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所以在感觉到光线闪烁时他敏捷地捉住了脸前的手。
有掩不住错愕的抽气声传过来,在靠近右边的地方,佑希很快放松手指让那只痉挛了一下的手掌抽身而退。他神色平静地抬起头,对着眼前有着消散势头的白雾眨了眨眼。
“你、你能看得到?”再次是那个女生的声音,却是在不算太远的对面。
佑希没有答话,他偏头向右,极为朦胧的视野里有人影晃动,他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我能感觉到,有人在这边。”那个人影移开了,他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
“这样啊……”那道女声有些仓促,“那我先走了哦,同学你好好休息。”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映着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佑希蹙着眉迅速起身。然而拿捏不准距离,他极重地撞上了桌沿,身后的凳子也在翻倒间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图书馆里一向是极为安静的,佑希摇晃了一下,不难想象现在该有多少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没事吧?”刚刚还在远处的人影立刻折返回来,佑希听清了她的声音,也看清了她的五官。
“没事,”佑希摇了摇头,接着自己躬身扶好了凳子,再抬起头时目光清明,“你的书包拉链开了,律子。”
律子愣了一下,接着有些尴尬地将身后的双肩包移到身前。果然是拉链大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全都露着一半在外面,摇摇欲坠。
“哦,”她很快拉好拉链重新将背包挎上肩膀,接着低头拉开距离,“谢谢。”
“……”
“我先走了。”
“……嗯,”佑希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又在面前的女孩子转过身去后轻声开口,声音里依旧听不出起伏,“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律子在脚步一顿之后立刻加快了步伐,低着头肩膀微颤的背影很快再次消失在了佑希的视野里。他重新拉近凳子在桌边坐下,桌面上放着睡着之前看到一半的漫画,封面边角的地方被攥成皱皱巴巴的了,他用力捋了好几次也没能恢复平整。
佑希一向讨厌自己珍视的漫画和杂志存在破损或者褶皱,然而这一次,他只是在抚了几下封面后认命地翻开了书。他支着下巴缓慢地扫过一格又一格画面,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阅读一本漫画。还能够看得到,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Gindama的最新OP响起来时,佑希十分轻易地再次成为了不少人的视线中心,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有可能上课的时间打来电话,所以他从来没有将来电铃声设定为悠太那样的震动。他极为迅速地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
“你和悠太又在闹哪样!?”听过十几年的暴躁声音蓦地从听筒里冲出来,佑希忍不住蹙着眉拉开了点距离。
“嘘,”他的声音很轻,说话的同时起身向门口走,“我在图书馆。”另一端的要似乎是被噎了一下,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我们分手了。”佑希来到了室外的走廊上,再开口时口齿清晰语音平静,听上去像个刚刚走出失恋阴影的年轻高中生。
“我当然知道!”要继续对着听筒大吼,常年挂在额角的井字文简直要从听筒里跳出来了,“好好的闹什么分手——”
“眼镜君怎么会知道?”佑希打断他。
“嘁……听臭猴子说的,连春和茉咲都知道了。”
“……哦。”
“哦什么哦啊,我是在问你怎么回事!”听筒里传来咬牙的声音。
“觉得喜欢不该是那个样子,考虑一下后就提出分手了,”佑希抵着墙壁揉额角,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动作了,“悠太也很快就同意了。”
“那个样子算是哪样啊,你们俩相处那么久难道连喜欢是什么都弄不清吗?”要语气慎重,慎重中带着激昂,激昂中又掺杂着暴躁,“作为旁观者我也算是看得清楚了,再这样胡闹下去即使是悠太也是会坚持不住的,你这家伙不要总是这么乱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分手的啊,”佑希靠着墙壁蹲下身,他咬着下唇勾起嘴角,“悠太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恋人,还是做哥哥比较合适。”
“……什么意思?”要迟疑开口。
“我们是兄弟啊,不是眼镜君以前说过的吗,”佑希吐出一口气,“现在就决定做兄弟了。”
作为恋人而无法坚持的悠太,在作为兄长的时候总是该不得不坚持下去的;他们迟早会疏远,会分离,然后像所有人告诉佑希的那样,他们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这大概已经是他能够退让的极限了。
要沉默了一会才有些别扭地接着开口:“那个时候我还——”
“要上课了,”佑希打断他,极为流畅地撒了一个谎,“挂了哦。”他迅速切断通话,只留给另一端的人一阵忙音。背后的墙壁很凉,他在缓慢地站起身后向楼梯口走去。已经是悠太下班的时间了。
大家都知道了分手的消息,佑希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个秘密突兀地产生又无声地消亡,能够意识到有什么改变过的始终只有那几个人而已。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和悠太并非重新做回兄弟,而是本来便是兄弟。
一切都回归原点了,在有意无意间全部归零。这种事情悠太不会开口,那么就只能由佑希说出来。
“不知道这种感情算不算喜欢,所以分手了。”几天前的电话里佑希是这么对千鹤解释的,他实在是没有立场去指导对方刚刚开始经营的小感情。
“喂喂,这么轻易的分手实在是太不负责了啊——”不知始末的千鹤立刻换上了痛惜语气,不过言语间却是对自己和茉咲间的恋爱关系充满信心,“要像千鹤大爷我这样坚持不懈才行啊,嘛,果然只有千辛万苦得来的感情才会显得珍贵吧,恋爱这种东西啊,不管怎么样都要紧紧抓牢才行啊……”
“……嗯。”一阵沉默之后,佑希终于还是这么回答了。
向往的、渴望的、迷恋的、喜欢的——爱的,全都要紧紧抓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