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盟|漫长的告别（悠佑）》剪烨

31、-31

　　佑希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他浑浑噩噩摆脱律子后一个人游荡了许久，最后是在街角的一家书店停了下来。傍晚时候顾客还有许多，他从书架上抄了一排单行本后窝进了角落里，晚上店内打烊的时候险些被没有注意的店员锁在里面。
　　他在头顶的两只日光灯熄灭时才起身，接着在店主诧异的目光里大大方方迈步离开。一摞漫画抱在胸前，佑希甚至没有忘记将它们一一归位。
　　远远在大楼下时就能看得到那只亮着光的窗户，然而当佑希上楼打开门时才发现一直等待着自己的悠太已经陷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微微蜷缩着身子横躺在沙发里，垂落在身前的一只手搭在一本书上，书页还是翻开的。客厅里灯光明亮，所以佑希能够清楚看到悠太眉间掩不住的疲倦，也能够察觉得到他单薄衬衣下因为寒冷而稍加绷紧的肌肉文理。
　　佑希没有发声，他脚步极轻地挪到悠太身前蹲下。凝视了一会面前的一张脸后，他终于忍不住拨了拨那绺垂落下去搔着悠太鼻尖的头发。动作很轻，但悠太还是在颤了颤睫毛后张开了眼睛。
　　“……回来了？”悠太轻声吐出这句话后才支起身，手里的书掉了下去，佑希捡起来帮他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会着凉的，这样睡在客厅里。”佑希撇了撇嘴角，就像是要呼应他的这句话似的，悠太低低打了个喷嚏。
　　“以后会注意的，”悠太吸了一下鼻子，这才觉得鼻腔内有些发堵，“吃点药就会好了……对了，佑希的药在那边，水已经凉掉了。”
　　佑希有些不习惯这样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不过还是在点了点头后顺从灌药片。水是凉的，不过在他看来没什么差，只要能将那些东西冲下喉咙就好了。他放下玻璃杯后立刻转头看悠太：“家里有感冒药么？”
　　“好像没买过，”悠太摇了摇头，继而又笑了笑，“不太严重，也许睡一觉就会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明天再买的。”佑希没再是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几步外的人极为平常地点了点头，然后是听话的一声“嗯”。

　　悠太对于感冒的认知显然并不似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准确。这样不轻不重的感冒症状出人意料地顽强，一个多礼拜里他始终在带着或轻或重的鼻音讲话。在店里偶尔空闲下来和桔和聊天时，悠太几乎每说上几句话就会不由自主地咳上一两声，这让后者在穷极无聊的时候宁愿选择闭嘴。
　　某天下午律子捧着本厚厚的小说直接坐进了角落的座位，正好在懒洋洋翻着漫画的佑希对面，两个人就那么相顾无言地消耗掉了几个小时，其间律子肆无忌惮打量着对面人的目光让一向以淡定自诩的桔和咋舌不止。在那之后佑希就再也没有盘踞在店里了。
　　悠太想到佑希微皱着眉心佯装不在意的样子时仍会忍不住微叹口气。似乎已经习惯让对方永远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了，这样不能随时把握佑希行踪的感觉他还没能来得及适应。
　　“不会又要像上次那样临时请假吧？”桔和留意着悠太的神情，言语间的促狭味道不由得更浓了些。她还记得早些时候悠太莫名其妙临时离开的情景。
　　“不会了，”悠太轻咳了一声，“佑希又不是七八岁的孩子。”
　　“原来你知道啊，这种事情！”律子佯装吃惊，然而面前的人在苦笑一下后又是一阵闷咳，她立刻连连摆手，“算了算了，不逗你啦！”
　　悠太只能再次露出一个无奈笑容。
　　同样的时间里，佑希正无所事事地徘徊在不远处的街道上。律子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低着头噼里啪啦地发短信。这个女生越发地像一张狗皮膏药，偏偏她从来都不主动更进一步来给佑希一个再次拒绝的机会。
　　佑希讨厌在律子黏着自己的时候见到悠太，却也同样讨厌在任何时候见不到悠太。曾经极为遥远的不安在最近晨起时的略微头痛里愈发接近起来，他一点都不想将自己可能正在逐渐缩短的时间分给除了悠太以外的任何人。
　　然而律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些，她只想抓紧自己想要的，就像佑希也只想不顾一切地抓紧悠太纠缠悠太占有悠太。佑希觉得紧紧跟在身后的这个女生是病态的，自己也是。
　　一下公共课就立刻出教室，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她注意到自己之前快速开溜然后万事大吉，运气差一些的话就会演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连窝在书店里打发时间的机会都一并失去。律子一直在和朋友嘻嘻哈哈地短信聊天，好似已经将像尾巴似的缀在佑希身后当成一项日常活动了。
　　没过多久，佑希的脚步一顿，身后的人也自然而然地慢下了步伐，他对头顶写着“萌え寵”的招牌眨了眨眼，接着利索地抬步进门。上了年纪的店主略扒下小方镜朝门口看了一眼，佑希立刻毕恭毕敬地对他点了点头。
　　毕竟是在这里打过几个月工的，佑希在店主重新专注于杂志后径直走向仓鼠区。很长一段时间里佑希用来看漫画的角落现在被几个纸箱占据，边上排列着的几只笼子也换了样式和颜色。注意到惧怕各种动物的律子也跟着战战兢兢地进了门，佑希抿了抿唇后开始蹲身观察小仓鼠。
　　白日里小家伙们依旧在一个个闷头睡觉，少有的一两只清醒的就万般无聊地在啃着方形的磨牙石。全都是体型小巧的新人们，曾经在佑希毫无节制的喂食下变得膘肥体壮的一群仓鼠都没了踪影。他曾经差点买下来的那一对自然也已经不在了。
　　律子依旧是白着脸穿过了蜥蜴和蜘蛛的包围，而后在一只小巧的秋田犬对着她脆脆“汪”了一声时甚至被吓得退了一步。当她在佑希背后站定时只觉得刚刚经历完了千难万险。后者听到了她的舒气声，这时候幽幽转身看了一眼，接着又专注于把玩手里不住乱爬的小东西。
　　“你很喜欢仓鼠啊，浅羽？”律子尝试几天里的再一次搭话。
　　“嗯。”佑希交替着两只手的位置让小东西不断爬行。
　　“哦。”律子闷闷应声。
　　“你不喜欢。”佑希突然再次开口。
　　“哈？”
　　“你不喜欢这些，”佑希打开笼子将仓鼠放回去，接着站起身看律子，“明明不喜欢还要装作喜欢的样子，所以才会被咬。”
　　“……”律子咬着牙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全无痕迹的小指，“我是为了谁啊……”
　　“不要喜欢我就不会被咬了。”佑希平静看她。
　　“那你让它再咬我一次吧，”律子撇了撇嘴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天知道我干嘛这么喜欢——”
　　佑希没等她说完直接转身向前台走，律子噎了一下，片刻后也立即跟上去。老店主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读着杂志，感觉到佑希接近后便蘸着口水翻过一页，然后将杂志摊放在了桌面上。
　　“怎么了？”店主扶了扶眼镜仰头看他。
　　“我要继续打工。”佑希语调认真，他背后的律子则是僵了一下神情。如果佑希继续留在宠物店里，那就意味着律子不得不每天都来面对这些不是毛茸茸肉呼呼就是光秃秃滑溜溜的小动物了。
　　“突然间怎么会想起这一茬，”店主沉吟一下，言语间隐约有些嫌弃，“你这小子哪天不是在摸鱼，不认真工作不说，照顾那些小家伙也从没上过心——”店里的小动物在老店主看来都是心头肉，交给佑希他是一万个不放心。
　　“这次不会了。”
　　“还是算了吧，我刚进了一批仓鼠，放在你手里还不得再变成小号老鼠，”店主叹了口气，又想起了那一群被佑希养成了硕鼠的小东西，“对了，你不是喜欢仓鼠吗，要不要买一只？”
　　“不要。”佑希坚定摇头。
　　“……还是这么怕麻烦吗，”店主笑了笑，“这种性格就不是照顾宠物的料，要是换哥哥来倒是差不多。”
　　“……”沉默了一会儿，佑希决定转移话题，“以前的那些，都卖出去了吗？”
　　“大多数吧，死了几只，”店主摇了摇头，“你看中的两只里卖出去了一只，剩下一只没过几天就死掉了。”
　　“唔……”佑希有些愣，他还隐隐记得被喂得圆滚滚的小黄和小白在自己掌心探头探脑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声。
　　“死得也有些蹊跷，小东西一个人呆在笼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我几天后来换木碎时才发现已经僵掉了，”店主叹了口气，“幸好是在冬天，还不至于那么难看。”
　　“小白么？”佑希讷讷发问。
　　“嗯，”店主苦笑，“猝死通常都是先天体质不好，不知道卖出去的小黄有没有问题。”
　　“也许是因为分开了呢。”一直沉默不语的律子突然间插嘴。
　　“不分开才会出问题，”在饲养问题上店主从来不含糊，立即严肃了神情，“两只快要成年的那段时间都得分开喂食，不然小白连吃的都抢不着，黄毛那只霸道着呢。”
　　店主的义正言辞让本来就没什么底气的女孩子立刻噤了声。
　　“……”无意纠缠于这种话题，佑希撇了撇嘴角再次转回原地，“我要打工。”
　　“慢走不送。”店主重新拿起杂志。佑希隐约听到律子在身后低笑了一声。
　　“甩不掉我了吧——”跟着佑希重新出门，律子显得志得意满，“对了，你们说的小白就是之前咬过我的那一只吧？”
　　“嗯。”
　　“我是不喜欢仓鼠啦，不过感觉那小东西就那么死掉了还是挺可怜的。”
　　“哦。”
　　“对了，老店主为什么说不能一起养啊？”
　　“会打架。”佑希难得正常回话。
　　“诶？那种小东西么？”律子惊奇，旋即语气一转，“我倒是觉得就是没放在一起才死掉的。”
　　“……”
　　“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一直都在同一个笼子里，”律子自顾自立论申辩，“关系那么亲密的两只仓鼠，突然间只剩下一个人的话不是会很辛苦么……”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兔子太寂寞的话会死掉’——”经典日剧中的名台词，几乎每个听说过的少女都对这句话念念不忘，律子也不例外。
　　“仓鼠又不是兔子。”佑希蓦然接话，声音很冷，冷到让律子在愣了一下后立刻闭嘴。
　　仓鼠不是兔子，人也不会是兔子，不会有谁在失去谁后寂寞到死掉。佑希让这样的认知像钢铁旗帜一般扎根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不愿意给任何人任何机会来反驳。
　　两个人继续在大街上东走西晃，夕阳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有西沉的兆头，这个时候终于有一小半已经沉沉跌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佑希又开始隐隐地头痛起来，不是之前所遭遇过的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烈抽痛，只是闷闷的顿痛，像是偶尔睡眠不足时的遗留症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适应而已。
　　两个人行至花园广场时，佑希走向一条长凳径直坐下，律子滞了一下脚步，片刻后也走过去坐在了另一端。佑希靠着椅背在轻揉额角，律子偷眼看他，在确认对方始终闭着眼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挪到中间的地方，佑希终于低声警告：“不要靠近了。”
　　“你是故意的？”律子认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靠近，“那怎么不再晚一点等我靠过去再说？”
　　佑希的眉心蹙了起来，然后把头转向一边不愿意理她。
　　“又在不舒服了么？”律子终于还是没再挑衅，放低的话音里带着点忧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佑希不对劲了，“你没去医院检查过吗？”
　　“去过。”佑希突然转头看她。
　　律子隐隐觉得他的态度奇怪，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着发问：“哪里出问题了么？”
　　“嗯，”佑希声音很平静，“有一颗肿瘤，在我的脑袋里。”
　　“骗人的吧——！”这句话就像个巨型炸弹，律子在脑袋轰的一声里完全呆住了，第一反应就是这么一句话，“你——你……”她不知道后面的话要怎么说。
　　“没有骗人，”佑希平淡望着她大张的眼睛，“我一直在吃药，可是还是在恶化，最近开始头痛了，再晚一些可能要去做放射治疗……”
　　佑希开始很冷静地对着面前的女孩子叙述自己的病情，讲了肿瘤位于靠近脑干的位置，讲了视神经一直在受到压迫，讲了突然的昏厥和剧烈头痛，也讲了也许会毁掉自己一双眼睛的必要治疗。
　　律子像在听天书，可是听着听着就开始哭起来，硕大的一颗眼泪从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酝酿出来再狠狠砸下去，然后就是源源不绝的泪水。佑希愣了一下，想到了最初时候在这样的消息里同样猝不及防的母亲。
　　“不要哭。”佑希不自觉地抬起一只手，放柔了声音的同时用指腹帮她擦去了挂在眼眶下的一颗泪珠。然而还是有更多滚烫的液体滴上了他的手背。
　　律子突然间抓住了佑希还停留在她颊边的一只手，用力一拉之后狠狠吻上了面前人的唇。女孩子的嘴唇很软，带着蜜桃味唇膏的味道，挂了一整脸的水渍在两人窒住的呼吸里从佑希的下颌滴落下去。
　　佑希没有推开，但他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是满眼的悠太。疲惫的悠太，叹息的悠太，温柔抚上他头顶的悠太，在沉睡里微蹙着眉心的悠太。他果然还是很想念悠太，即便只是几个小时不见，也会觉得想念。
　　他只想要亲吻悠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