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盟|漫长的告别（悠佑）》剪烨

21、-21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放下手中文件的时候脸上是一如往常的欣慰神情，面前的病人也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一脸空白表示谨遵医嘱，然而陪同前来的双生哥哥却并不显得十分安心。
　　“有什么问题么？”医生抬眼看他。
　　“佑希的视力下降了一些，”悠太抿着唇，“会不会和肿瘤有关？”
　　“视力么，”医生蹙眉扶了一下眼镜，接着看佑希，“还有没有其他症状？头晕头痛，或者呕吐？”
　　“没有。”被问到的人诚实摇头。
　　医生继续蹙眉，接着拿出一把微型手电筒示意佑希靠前一些。后者十分配合，努力睁大眼睛迎着手电筒的光芒转动着眼珠子，只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直到他几乎坚持不住的前一秒医生才撤掉了那道明亮光源。
　　“从之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应该和肿瘤无关，”医生关掉手电筒后再次扶眼镜，看到悠太阻止佑希揉眼睛时淡笑一下，“看样子由于过度用眼导致近视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呢，还是去配一副眼镜比较好。”
　　佑希立刻转眼看他，眼角泛着红一副可怜样子：“一定要戴眼镜吗？”
　　“这个……平时注意保护眼睛的话大概也可以吧，”医生摊手，“不过还是去眼科做一下检查吧，我只是脑科医生，对这些不太在行呐。”
　　“……”佑希苦着脸偏头望悠太，后者严肃摇头，表示决不妥协。
　　沉默许久，两兄弟还是在一番无声的眼神交流后打算向眼科所在的楼层移动，然而刚刚起身便被医生叫住。
　　“那个……佑希君，这段时间用药的感觉怎么样？”医生依旧一脸平和。
　　“还好。”佑希永远是这句话。
　　“会反胃和恶心，”悠太蹙着眉替他说，“不过情况不是很严重，多喝一些水的话很快会缓下去。”
　　“唔……”医生点了点头，又冲着有些紧张的悠太笑了笑，“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刚刚突然想到视力下降会不会和新开的药物有关。”
　　“总之在药物方面有什么反应的话要及时告诉我哦，”医生吐出一口气，“我会做出一些相应调整的，佑希君也要加油。”
　　两兄弟一起点头，然后才安静地迈步出门。
　　眼科人很多，不少一眼望去像是国中生的孩子跟随着家长在排队，双生兄弟组合站在队伍里看上去分外特殊。从小就属于视力极好、一双眼睛顽强到怎么折腾都不会损坏的类型，佑希看着几个小孩子戴着的试镜架只觉得新奇无比，一刻未停的抱怨声也暂时淡了下去。
　　等到两人排至队首时，佑希习惯性望了一眼悠太，然后才坐到一边开始验光。几个孩子带着塞了镜片的试镜架在不大的空间里绕着圈地打闹，悠太淡笑一下，为他们让开了点地方，再抬头却看到佑希也架起了同样的东西正瞧着自己。
　　红色圆圈框着眼睛，佑希却依旧板着一张脸，看上去颇为滑稽。医生提醒了一声，他立刻配合地转开脸继续检查。
　　前后折腾了数个小时，佑希终于戴着配好的眼镜跟在悠太身后出了眼科大厅。眼镜框是悠太选的，深蓝色的细框，标注是纯钛材质，不过身为外行人的兄弟俩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佑希在清晰了不少的视野里四处张望，依旧处于刚刚接触到新鲜玩意儿的兴奋期里，对于眼镜的唾弃心思早已经忘了个干净。
　　远处闷头前行的一个人影颇为眼熟，佑希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另一只手拉着悠太上前几步后匆匆发声：“幸子小姐——”
　　幸子闻言侧转身体，见到正朝着自己走来的双生兄弟时不禁愣了一下，片刻后稍显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唔，佑希君开始戴眼镜了么，看上去正经不少呢！”
　　佑希脚步滞了一下，立刻摘下眼镜收到了一边，悠太跟在他身后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的几次例行检查都是在周末的下午来做的，时间并不宽裕，两兄弟往往并不在医院多做停留。然而这一次早早便办完了正事，又恰好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幸子小姐，佑希立刻便扯着悠太的袖子要去探望那位欠自己两罐饮料的大叔。
　　“大叔的治疗怎么样了？”几个人正穿过一条走廊向住院部的电梯走，悠太望了一眼幸子的神色，提问声不由显得小心翼翼。
　　“已经开始放化疗了，”幸子勉强勾了勾唇，脸色在强作的笑容里更显憔悴，“副作用很大，不过还好元治的身体底子比较厚……”
　　“……很辛苦吧。”悠太抿唇看着他，身侧的一只手却不由地握紧了佑希的指节。
　　“嘛，总之见到了之后不要太吃惊就好，”幸子依旧强撑笑颜，“那家伙出人意料地脸皮很薄呢，大概很不愿意被你们看到那个样子。”
　　“没关系，”佑希突然发声，在两人诧异望过来时依旧神色平静，“大叔人很好的，不会生气。”
　　“……嗯，”幸子不由地柔和下表情，“就这样陪他聊聊吧。”
　　言谈间已经到了病房门口，幸子率先推门走进去，兄弟俩尾随其后。
　　佑希曾躺过的病床现在是空的，似乎之前也是有病人陆续住过的，但也都陆续出院了。大叔依旧躺在隔壁的那张铺位上，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睡觉，与悠太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十分相像。那时候佑希还正兀自陷在昏睡里。
　　“元治，”幸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病床另一侧伏下腰，“睡了么？”兄弟俩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跟着挪动。
　　“唔……”病床上的人轻哼一声，接着动了动身子。
　　“今天遇到了悠太君和佑希君哦，”幸子柔声对着大叔低语，似乎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现在能坐起来了吗？”
　　佑希不由得抿了抿唇，接着上前几步。悠太的手被他抓着，手臂被牵到半空时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走到了床边。大叔已经被幸子搀着坐起了身，枕头垫在身后，抬眼见到一步外的兄弟俩时不禁牵起了嘴角。那笑容很熟悉，然而放在那张过于憔悴的面容上却是万分陌生。
　　“唷，被吓到啦？”看着面前有些发愣的两个少年，大叔的笑容不由地扩大了一些，然而开口时嘶哑的嗓音却让他皱了皱眉，接着放低了声音，“貌似是有点吓人。”
　　“要喝点水吗？”幸子闻言不禁叹气。
　　“哦，”大叔配合点头，“热一点的。”
　　“知道。”凉的又会让胃不舒服，这一点幸子比这位病人知道得更清楚。
　　“喂喂，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好吗？”大叔重新转回目光，看到表情僵硬的两兄弟却不禁苦笑，“因为刚刚做完一轮化疗啦——”他抬了抬手，却在对面两个人视线下移时倏然放下。
　　那是一只仅剩下了青白颜色的手，手背上的针孔因为周围皮肤的浮肿而显得狰狞，而消瘦处凸出的几条青黑的血管脉络却显尽惨然。两兄弟的目光都在那只手上顿了一下，在大叔收回手的瞬间又齐齐尴尬移开。
　　刚刚结束的化疗仿佛将病床上的人掏空了，他的精力、气息以及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全都蒙上了一层灰暗色调，尽管那张两颊凹陷的苍白面孔上绽着笑容，却比不动不言的沉默平静更来得让人心头发紧。
　　“要请你们喝啤酒大概还得再等一段时间呐，”趁着幸子打水，大叔放低了声音，一时间仿佛变回了几个月前肆意玩笑的男人，“大叔我可不想眼巴巴看着两个小鬼喝酒，自己却一滴都沾不到。”说完他忍不住啧啧地摇头晃脑。
　　“……不是饮料么？”佑希讷讷看他。
　　“啤酒也是饮料的一种嘛，”大叔毫不在意，“反正你这小鬼也没喝过啤酒。”
　　“哦，”佑希含糊应声，“不要太久啊，我会忘记的。”
　　“嘁，难道我会赖你这个小鬼的帐不成？”大叔撇了撇嘴角，余光看到幸子进门又挤出个笑容匆匆改口，“快、快吃水果！”一直未做声的悠太愣愣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一颗桃子，毛茸茸的触感简直要让人一个激灵。
　　“唔，我去洗桃子，”他干脆站起身，“佑希要吃么？”
　　“我也去，”佑希挑了颗又大又红的掂在手里，“大叔的话，还是喝温水吧。”床上的人立马垮下了脸目送两人出门。
　　走廊一端有公共水龙头。两个人缓慢地移动着，各抓着一颗桃子，剩下一只手交握得很用力。到了水池边时两只手才静静分开，悠太在水流下洗着桃子，却隐约觉得那样扎手的触感还粘连在皮肤上，让人说不出的烦闷。
　　“悠太。”
　　一道声音轻飘飘响起来，让他的动作一滞，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在池底的水泥板上咕噜噜滚了一圈才停下。佑希看着他捡起桃子冲干净后才接着开口：“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去做手术的。”
　　悠太蓦然抬头看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声。手术意味着什么，他们早已经在最初时候就明白了。
　　并不是不知道很有可能会迎来那么一天，但当那样惨淡的事实摆在眼前，才发现艰难积攒起的勇气根本毫无用处。还是会害怕，会绝望，会不知所措，会被现实逼迫着承认那些曾经坚信的希望根本是虚无缥缈。
　　他简直要被这样的认知压得喘不过气来。然而佑希依旧是一副平静神情，甚至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是同样的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悠太摇了摇头，他走近一步将脑袋埋进了佑希的肩窝里。这样倚靠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很舒服，而他曾经以为自己只会是那个让出肩膀来的人。悠太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很无知，太过无知了，明明是个那样软弱的家伙。
　　“一下下，一下下就好”悠太呼出一口气，接着淡笑一下，“偶尔也会被你的言辞吓到站不住啊，佑希弟弟。”
　　那只落在他背上的手臂不由地僵了一下，接着是佑希毫无起伏的声音：“我是认真的。”是认真的，已经决定了的。
　　“那就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吧，”悠太抬起头来，虽然是正面回答，却是放软了语气，“还没那么糟，不要胡思乱想。”
　　佑希想要反驳，却在开口之前选择了沉默。他和悠太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定定点头：“嗯。”
　　接下来的一个吻来的自然而然，佑希静静揽着悠太的背，第一次感觉到面前的人成为了撒娇的那一个。也会想要苦笑，然而被侵占了唇舌却只剩下了喘息。
　　再返回病房时大叔已经睡着了，幸子安静坐在一边，不时拨一拨他额前的碎发。据说化疗病人会脱发，但大叔的头发却只是显得干枯了一些，乱糟糟堆在头顶反倒让人觉得有了一丝生气。
　　两兄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对着幸子做了“再见”口型，在对方淡笑着点了点头后才转身离开。悠太紧紧攥着佑希的一只手，后者转过脸看他，忽然很想提起那句千篇一律的“做吧”。
　　不想后悔，不想遗憾，不想在失去最好的时间后只剩下绝望和等待。
　　“呐，和我做吧。”
　　然而这句话在见到那张平静侧脸之后只能化作被埋葬在心底最深最深处的隐秘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