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残珏（淸穿）》笙语语

16、第十五章 冰释（上）

　　回转身，长长的影子自上而下地罩住我，我睫毛微颤，眼珠刺痛，忍不住想拔腿就走。不想见他，不要见他……世界太小，我们怎么又相见？
　　火热的手拉住我的腕。力气不大，却足以阻止我的离开。
　　我倔强地不肯回头，泪水已是满面。什么时候，我变得如此软弱？
　　“对不起……”淳厚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轻颤的鼻音，略显急促。
　　“对不起，我撒谎了。”十四的声音软下来，他的气息亲近得似乎连我呼吸着的空气里都是，我的手渐冰冷：
　　“你救我一命，我让你骗几次，如此看来，你岂非还吃着亏？”
　　“你生气了？”小心的试探，十四的手滑倒卧收上，紧紧握住我的手，仿佛穷其一生只为这一瞬的相牵。
　　“……”我沉默不语，手别扭地要抽出来，他却紧扣着不放，固执得像个小孩。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只盼着你能快点离开，不想你为我的死负累一生，更不想你为了救我而有所损伤……”
　　我震惊地回转身，十四的眼中竟出现了从未如此清亮的疼痛怜惜。那眸里潮水涌动，几乎让我沉沦……这样的十四……是在把整个心胸摊开来给我看么？我的心中一片酸楚，张着口却讲不出半句感动。
　　“……我以为……我不会再醒来，所以在落水前解开了你结上的衣角，幸天可怜见，没有收去我的命。如今……我不要再隐瞒了……”
　　我的脑子木木的，他在讲什么？什么都是假的。
　　“如果说我对你有过欺骗有过利用，那也只有当初我在湖畔的假意接近……我确实不应该，如果人生还有第二次，我真的希望我对你的感情能干干净净……可如今，你是四哥的妾，我是几个女人的丈夫……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晚的碧波潋影，清扬纷飞的花雨，你温婉似流水的微笑，我宁愿倾其一生去拥有。”
　　十四的声音透着化不开的苦涩，沁入我心脾，连呼吸都变得犹豫。
　　“否则……像我这样从小被授以一人之身系万人之命的严格教育的人，怎会为你而倾身殒命？聪明如你，还看不透么？”
　　看透又如何？看不透又如何？此生我已无自由，一身枷锁，看不透的，实在是你啊——十四。
　　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现如今，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不觉得，活在这连空气都凝滞不动的紫禁城里，有许多事，看得太明白，反而更痛苦么？”双腿无力，我却仍苦苦支撑着，眼前一阵阵眩晕清楚地告诉我：要离开，要马上离开。可是，面对这样的十四，我却无能为力，脚下好似生了繁复盘综的根，一动就扯痛全身。

　　“你和十四，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是时候做了断了。爱也好怜也罢。曲弯千折江渠水，情之所至，最是磨人心志，我不是十四的佳人，并非在水一方，而是相距天涯，遍踏四海寻无归处，何苦？
　　“以后……你就忘了我吧。”第二次说到这句话，我却只觉无力，全身像要散架。
　　“四哥待你……不好。”十四直视着我，坦白地说，那种深入骨髓的怜惜与爱意，连花月都欲为之动容。我不忍再看，黛眉轻蹙，口中微甜。
　　“他待我……如你所见……他待我很好。”我艰难地道。
　　“哈，你太小看我，你的幸福不幸福都清楚地写在脸上了，耔樱，你何故待他至此？你莫不是忘了他对你……你的伤，自己不在乎，我替你在乎。”十四拉紧我的手，严重一簇明艳的火焰在燃烧，这样的十四……我有点害怕，有点疲惫，下意识地后退，边摇头低喊：
　　“你又凭什么替我在乎，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我的喜悲？！为他笑为他泪皆是我的自愿，与人无由！！”
　　蓦然间，十四揽我入怀，力气大得像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再不分开。我无力挣扎，突然也不想挣扎，静静地任他抱着。听到他压抑的声音：
　　“什么叫做与人无由？为了四哥，你竟这么作践自己，即便你甘愿，即便你不计较，即便你爱他，即便我没有资格，我也是甘愿的，如同你甘愿一样，你……同样没有资格来管我。”
　　风过处，树叶簌簌成咽。
　　“那我呢？我该有这个资格吧？”
　　我着急地想从十四的怀中挣开。那声音，翻涌的怒气，我们之间按，已不可再糟糕。
　　十四坚持不放手，挑着头直视胤禛，我脸上未干的泪迹，胸口尚未缓和的疼痛。脚蹬着地面，动了动身子，十四的手却纹丝不动。
　　胤禛上前来，一把抓过我的手，近乎粗鲁地将我扯进怀里，我的手腕处瞬间青紫，怕弄伤我，十四不得不放手。我的眼里氤氲着雾气，伸手去掰胤禛的手指，止不住皱眉：
　　“四爷您……弄疼奴婢了……”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我的腕骨疼得仿佛会断掉。石青色的长袍皱巴巴地贴在他单薄的骨架上，他盯紧我，目光锋利如刀，一字一句质问我：“你也知道会痛么？你可知道我心中的痛更甚于你？！呵，我是你的丈夫，你不能让我碰，却可以让我的亲弟弟碰，这算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半点正常的廉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