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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失之交臂 秦明夷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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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绝。”秦明夷骑着驴儿晃悠悠地走在大道上,口中念着岳飞所做满江红,不由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惜可惜,注定壮志难酬。”
驴儿行到一处简易茶棚处,秦明夷慢悠悠地下了驴,将驴子缚住在一棵胡杨树下,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个伙计立刻过来,端过一个缺了口的空瓷碗,放了几枚茶叶,往里面冲了大半碗开水,一股浑浊的颜色泛了上来。她喝了一口,不由皱起了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伙计,现下这里有甚吃食啊?”秦明夷问道。
“有煎饼和阳春面。”伙计懒懒地道。
“没有肉么?我想要个牛肉面。”
“没有这个。”伙计傲然冷睨他一眼。
秦明夷无奈道:“那就阳春面吧,煎饼也给我一盘。”
面条端上来,还附送小菜一碟。秦明夷懒懒挑起一根,咬了一口,突然双眼睁大:“哎呀,太好吃了!“当下三下五除二,呼噜噜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犹自意犹未尽,高声道:“再来一碗。”
那伙计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道:“一人一日只限一碗。”
秦明夷气得笑道:“你这混人,哪有这样规矩,到手的钱倒往外推。你这茶棚人又不多,怎么还有嫌弃客人的道理!”
那伙计干脆不理他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笑,道:“摩尼教人做的面从来就是稀罕东西,不能随便吃得到的。“秦明夷回过头,却见一个道士怡然自得地坐在一旁,夹着他碟子里的小菜就煎饼吃,不由一愣道:“这……是我的。”
道士道:“别小气。贫道三年在深山里呆着,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吃你一点煎饼,等会给你算个卦罢了。”
秦明夷哭笑不得道:“你就在茶棚里,自己叫些吃的就是了,干嘛非要吃我的。”
道士叹了口气道:“一则我没有银子,二则这茶棚的人和我有些过节,我要吃的不给就罢了,说不定还得给我加点鹤顶红,三步倒什么的。”
秦明夷听得好笑,见他三口两口,将一大盘煎饼吃完,剩的一点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那伙计看见,冷哼一声。
道长吃得心满意足,笑嘻嘻地道:“手艺还真是有没话说,就是茶水忒粗。”他上下打量秦明夷,道:“嗯,你天庭饱满,双目有神,是个很有福气的相貌,出生官宦大家……”突然,他眉一皱,喃喃道:“奇怪,你年龄正是盛年,怎么体内衰败之速,双倍他人……和我三年前见那人一般。”
秦明夷心中一动,道:“三年前那人是怎样的人?”
道士笑道:“是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青年男子,长得还算清俊,带着个武功高强的车夫,我和他在汴京相逢,他非要去赴洛阳之约,劝都劝不住。我也曾为他算过一卦。”
秦明夷心下狂跳道:“他….可还在洛阳?”
道士道:“嗯?这个我可不知道。你就是和他有约之人么?”
秦明夷默然不语。
道士递过三枚铜钱道:“这样吧,我帮你打个卦,看你们有没有缘分。”
秦明夷依言卜卦,道士算了一阵,笑道:“巧得很。你此卦正与他的卦象是覆卦,他乃地下有火,你是地上有火,卦为晋卦,晋者,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日出东方,光彩照耀,阴霾散去。爻为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是王母。乃是中上之卦,你们今年必然能相逢,守得云开见月明。”
秦明夷听得半懂,笑道:“承您吉言。我正要去洛阳找他。”
道士哈哈一笑道:“青年男女,情深爱极,为赴约不顾安危,此情令人堪羡啊!”
秦明夷脸一红,她男扮女装,这番正是前往洛阳寻找也在宋朝的陶知然。那道士一眼看穿她是女子,但是说情深爱极,显然是认为两人是早就相熟相爱的一对小情侣,因战乱分开。
道士道:“此地尚属淮水以南之境,过了此地,就是金兵势力范围,如今是大齐刘豫统管,这几年金宋两国交战多半在河北山东之境,岳飞守着建康,护着临安一隅。这黄河以南反倒安生得多,你这时候去洛阳,但也算是好时机。”
秦明夷奇道:“你隐居在深山,消息倒是灵通。”
道士微微一笑道:“此去蓬山疑无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我们是天下第一教,岂有消息不通之理?”
秦明夷不由扑哧一笑道:“你们教主道君大人还困在五国城,贵教如此神通广大,怎么不去拔救他出苦海。”
道士苦着脸道:“此乃命数也!岂是咱们能改变的。“他显然怕秦明夷再说什么,摆摆手道:“我这次可是要去临安玩玩。不陪你了。祝你们早日相逢早生贵子。”转瞬间,人已经轻飘飘地飘出数十丈不见了。
秦明夷心下大乐道:“这老道士真是有意思。”眼看天色将晚,她也起身会账离开。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歇下,第二日清晨便骑驴出发,一路低调谨慎,昼发夕至,也没出甚乱子,一月时间,已然到达洛阳。
秦明夷终于到达洛阳,颇有近乡情怯之感,徘徊许久方跨进城门。
昔日唐朝东都,宋朝西京,历经千百年,经历风雨和战争,城墙被战火焚黑,却依然伫立不倒。
秦明夷骑着小黑驴,悠悠地往广福寺而去,沿路建筑虽然略微破败,但来往市民却面色安详,整个城市充满着勃勃生机。毕竟时间过去千年,此时的洛阳和唐朝之时大有不同,秦明夷问路广福寺,市民一听广福寺,立刻面露热情地指点方向,甚至有一个老者,自告奋勇要带她前去,一直带到山下方离去。
秦明夷悠悠骑驴上山,此时秋色已深,满山叶红,林间瓜果累累,芬芳馥郁,令人心情大好。想起当年和还是小和尚一觉就是走在这样的一条山路上,不由感觉人生之有趣。她心道:“投胎转世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清楚地知道前世的经历,在不同的躯体保存同一个灵魂。好比传说故事中没有喝下孟婆汤转世的人一般。”
转眼走到寺外,寺门外的百年大树,当年都不过人头高的小树,如今郁郁葱葱,根枝粗大,只是树根处有火烧过的痕迹,想必是在战争中被人焚过,然而树木有灵,依然健康地活了下来。
秦明夷走到最大的一棵树下,仰起头,树叶的绿色映在脸上,整张脸都是绿莹莹的,突然她看到树枝之上,密密地系着平安符,足有数千个之多,上面写着小字,想必是祈祷平安之类。
这时一个小沙弥走了过来,合十行礼道:“施主,这些平安符都是在战乱中失散的人挂上去,写上自己的信息,寄望亲人朋友看见,能依讯赶去相聚。施主是否也是来此寻找自己亲朋?”
秦明夷道:“是,我和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有个三生之约,他……想必也在这里挂上了平安符。这些挂得太高,我怎么才能上去看?”
那小沙弥道:“平安符都有编号,我寺有名册留下,籍贯姓名皆有。施主朋友名叫什么?”
秦明夷一愣道:“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小沙弥奇怪地看一眼她,道:“不知道姓名么?那可没有法子。”
秦明夷急道:“可否借我一个梯子,我翻找一番,肯定能找到的。”她想如果陶知然留下信息,就凭字迹和语气她肯定能认得出来。
小沙弥道:“这是客人的私信,咱们没有权力让人翻看,万万不行的。”
秦明夷大急道:“我和他在乱世中失散三年,我被抓到金国,九死一生,只是为了和他的洛阳之约才逃回来,你们不让我看信….岂非忍心看我们就此分隔一方,再难相见?”
小沙弥看他可怜,道:“施主,一个个翻看是绝不可能。您不知道要找的人姓名,可知道他的外形特征么?我师傅自前朝便一直在此寺中,他记忆甚好,您不妨描绘此人形象,或许我师傅知道此人也未可知。”
秦明夷大喜道:“那你快快带我前去你师傅处。”
小沙弥为难道:“师傅这几日出去讲经了,要五六日后才回。”
秦明夷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她与陶知然约在每年秋天相见,但如今已是初冬时节,不知他是不便前来,还是依约而来,没见着她便离开了。若是早些寻见留信,岂不是可以早些见面,可关键时刻,老和尚去跑出门去了,着实气人。
但也无可奈何,幸好寺中还有空房,秦明夷便暂住下来,每日看见源源不断有人来到寺外,寻着亲人留信,或哭或笑,还有在树下相逢的,当场抱成一团,哭成泪人。秦明夷每日都在寺外等着,只怕陶知然过来寻她给错过了,望眼欲穿,最终失望而归。而寺中僧人每日心如止水,念经求佛,一旦有人求助,也绝不推辞。经此大乱,城中人民心中大多伤痛迷茫,每日都有成群的人,偕老扶幼而来,寺中每日都有僧人开坛讲法,以疏解人心。
秦明夷每日吃罢三餐斋饭,便静静听经,只觉得内心非常安宁喜乐,不由心想:“道教为我本土之教,但是从唐朝时候接触的那些道人,都过于注重外在的术法,炼丹修生,卜卦算命。许以教徒可肉身长生,点石成金,故吸引不少人,包括皇帝也出家为道,只为能长生不老。但人的身体怎可能长生不朽?而佛教则专一在修心传法上,使人内心强大,超脱俗世之乐而至精神,灵魂,这些对在困境挣扎之人多么有吸引力。”
又想:“道家总讲究出世,但在乱世之中出世,袖手旁观岂是正道。道德经也是好的经典,但之后几千年都没有思想典籍的大进步。也没有大师级别人物。真是可惜。”
她胡思乱想,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施主,我师傅无心法师已经回来了。”
原来是那个小沙弥,看见师傅赶回来立刻来通知她。
秦明夷连忙起身,跟着小沙弥曲曲折折走过佛堂,进了一处禅房,小沙弥进去禀报,不一阵房中传来一声:“施主,请进来罢。”
秦明夷走进房中,闻得极好闻的一股檀香,一个红衣袈裟的和尚正盘膝打坐,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秦明夷走到那和尚旁边,也跪坐了下来。
那和尚道:“施主您的事情我听说了。在外不易,若是您那位朋友留下一言片语,我们自然会为您找到。请问您朋友是何容貌,有何特征?”
秦明夷前几日听那道士提过,她深信那个人就是陶知然,于是思忖一番说道:“他……是个青年男子,生得清俊,带着一个武功颇高的车夫。我和他分离后便约好每年秋天在此相见,三年前,他应该是来了此地。”她心下忐忑,就怕自己形容太单薄,这和尚想不起来,或者要她再详细描绘,那就不妙了。
那和尚皱眉思索一番,道:“你说此人莫非是沈施主?他每年秋天都会来此,说要赴故人之约,只是这个故人据说是从未见过的,乃是宿世之约。三年前他和章施主一同前来,当时洛阳发生瘟疫,死伤无数,死人复生,暴起伤人,洛阳犹如死境,封城一年有余。沈施主宅心仁厚,留在洛阳帮助民众,直到今年开春方才离去。”
秦明夷喜道:“这必然就是我要等之人了。他可留何书信给我?”
和尚道:“在树上挂平安符书信,本就是沈施主想出来的。他的平安符就挂在第一个的位置,非常好找。”
秦明夷欢喜无限,和尚笑道:“心尘,你带这位施主去罢。”
那小沙弥心尘应了,取了一柄钩子,带着秦明夷来到树下,将最中心一个平安符轻轻取下,交给秦明夷。秦明夷将平安符接在手中,突然有一丝害怕,心道:“可不会打开突然发现,我找错人了吧。”
将平安符放在手中,那是一个纸折成的心形方胜,纸上描画着五朵玄色梅花,秦明夷心下一松,知道这是指她在唐朝时的名字武玄梅,再不会错了。她拆开方胜,看见是一封短信,写着:奇怪的心: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这个朝代,你是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和面孔。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却一直没能见到你。如果你看到我的信,我此时应该在临安城。今秋之约,不能相守。请看到信后到临安找我。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沈晋如,你至灵隐寺茶棚处找一个葛姑娘,她会安排我们相见。”
秦明夷珍惜地将信收入怀中,道:“他在临安,我要去临安寻他。”
心尘见状,也非常欢喜,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愿你们能够早些相聚。”
秦明夷心中欢喜,回房整理行李。第二日一早便起身向无心法师告别,无心法师亦十分欢喜,赐她一串开光手串,将她送出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