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雨》狐蝶

4、第 4 章

　　离若就这样站在了刘喻的身边，没有人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来自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有着怎么样的身份和背景。能知道的只是一向清高，眼高于顶的王爷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恩宠有加，礼让三分，几乎把她当成了公主一般尊贵的人物在对待着。无数人暗地里猜疑着她的来历和成谜的身份，可不管怎么样，她是北静王府里唯一可以和王爷平起平坐的女人，是唯一除了谋臣和将士能自由进出议事厅的女人，是第一个被刘喻如此欣赏的女人。

　　离若就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刘喻高于上宾的待遇。北静王的女人无数，却从无一个可以得到这样的殊荣，因为他挑选女人的条件总是近乎苛刻，能让他认同和欣赏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北静王的侍妾虽众，其中出色的也算不少，可没有一个能像离若一样总是站在最接近他的地方。王妃位置一直空悬，仆佣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也许这个神秘的女人会成为北静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坐上那个北静王爷一直空悬的王妃位置。

　　服侍她的佣人们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得罪这位娇客，毕竟将来她极有可能成为这个王府的主人，掌控着他们的生杀大权。不过，离若却似乎不难相处，对一切不太挑剔，也不喜欢呵斥下人，大多时候她只是安静的一个人呆着，或是无聊的闲暇时间久久望着远处的天空，任那样的风吹动自己柔亮的黑色长发。

　　虽然王爷对她基本上依言计从，可奇怪的是却没见离若与王爷有多热络，反而她的客气和冷淡总让人觉得她和王爷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一点点，感觉上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是偶尔有空才与王爷一起聊天下棋。

　　不过即使是那样，这个女人依然是北静王从来没有如此礼待过的女人，从来没有这样另眼相待的女人，正因为她的特别，所以才极有可能成为北静王妻子的侯选人。
　　她听到了那样的流言，一笑至之。他也听到了那个流言，却奇怪的没加阻止。
　　……

　　她留在刘喻身边的日子就这样在不平静的平静中慢慢过去，若不是那一天离若收到的那封飞鸽传书，刘喻不知道只凭小小纸条上的几个字就轻易让向来淡漠的离若露出几分莫明担忧的眼神，虽然也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那天他正与离若商讨着下个计划的实施与安排行动。收到了朝雨楼传书离若也并没有刻意避嫌，所以刘喻无意中也见到了那纸传书上的几行小字——‘少主已启动南征计划，但旧病恐难强自支撑，尔等无能劝拦，盼得主人指示’

　　他自然知道谁是少主，在决定与朝雨楼合作的时候他就知道，彻底的调查过朝雨楼的底细和能力，知道所有朝雨楼里能算得上角色的人物。那个叫做萧靖雨的男人，一个拿着墨影剑单枪匹马闯进朝雨楼后就那样揭下了已经被武林神化了的离若面纱后的男人，一个传说中如同贵公子般优雅却冷淡如冰又高深莫测、喜怒难料的男人，一个可以影响武林兴盛，在朝雨楼中有着相当能力和地位的男人。

　　没有见过，只是没想过那男人会对冷漠的离若有那样的影响力，传闻中他与离若暧昧的关系令人玩味。

　　随即，离若皱着眉拂袖离开，竟没对他留下片言只字，只发现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还有几分……仿若错觉的担忧。

　　完全没有想过她这样的举动对自己是多么不敬，注意的只是没见过会把情绪放在脸上的离若会有这样的表情，他忽然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奇异的多了些烦躁的念头。那一夜，离若没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一连消失了整整数天……

　　蝶舞一直不敢开口打扰那个在灯下审阅文笺的男人，直到他皱着眉头伸手压住胸口，实在压抑不了那剧烈的咳嗽，才不得不不放下手中批改的朱笔，她才敢在这个时候打了个岔。“少主，你的药来了！”

　　等咳喘好一阵子平息后，即使脸色依旧苍白到让人觉得过分难看，萧靖雨却淡淡道。“……放下就可以了”。随即转眼看向窗外，对着那漆黑的一片，好象神游在外。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蝶舞知道这药碗一放下，那就是冷到透也不会被这个人动一下的。从楼主决定了与北静王的合作那天开始，从楼主谴回了翩开始，这个倔强的男人虽然什么都没说过，但却再没好好照顾过自己的身体，让人有种错觉好像是在不故意弄跨就不甘心似的。

　　偷眼看去，少主是个很俊美的男人，也许是天生，也许是生病的关系，修长的骨架显得特别纤细，有些带着女气的脸蛋也苍白到几乎有些透明，但正因为这样，他比其他男人多了分贵气，少了丝粗矿的张狂。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灯火下虽然有几分冷漠的神情，但比起平日里阴柔俊美笑着却让人背后发冷的样子，这样的他反有几分让人觉得真实的感觉。

　　微微发呆间，他那冷淡的声音响起，露出丝丝不悦的感觉，浑没平时那温和的慵懒。 “……如果看够了，你可以退下了。”仿佛即使不回头，萧靖雨也能知道别人在干什么。

　　“属下不敢”！蝶舞微微惶恐的垂下了眼睑，呐呐道，“只是，还有一事未来得及禀告少主……”

　　“……说。”虽然神情没变，但语气里似乎已经含着淡淡的不耐。

　　“楼主入夜前已回朝雨楼。”

　　终于不再只是让蝶舞望着背影，那张清俊的脸庞缓缓转了过来，“你说什么”？

　　虽然他还是保持平常的样子，连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化，可蝶舞还是在稍稍抬头的瞬间看到了他锐利的眼中几分复杂的欣喜光芒。但那光芒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萧靖雨的眼睛就冷冷的掩饰了所有的情绪。不敢再看，只是低下头，蝶舞恭敬的重复着刚刚的话，“就在一个时辰前楼主刚赶了回来，召见过各分舵舵主，在大殿商议最近楼里的事务，不过现在想是已经回到临渊阁休息了”。

　　“你是说她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回来了？”那样淡漠的说着，可蝶舞却清楚的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丝比冰雪更寒冷的气息，忍不住激灵的打了个寒战。

　　“是的。”硬着头皮，她实在没有别的选择答案。

　　“……回来就立刻忙着召见了舵主们啊，哈！效率很高啊，已经办了这么多事情我还不知道，阿离真是个尽责的楼主啊，她难道怕几月的时间我把朝雨楼给搬了。”虽然是在说笑，可脸上却有几分古怪的神色。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蝶舞却在这个时候急急开口，“少主，你……要去哪里”？她当然知道这样实在逾矩，只是迫不得已还是开口阻拦了。

　　果不其然，萧靖雨停下了脚步，那样冷淡的笑着，眼睛里亮起冰霜般漠然的光芒，无不嘲讽着。“曾几何时，我连到哪里都要向你报告了吗？”那个冷落的声音此刻冷洌的如同一月的风雪，还隐含着几分恼怒的感觉。

　　那话重了，蝶舞惊得重重跪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她喃喃着，似乎被刚才那一质问，原本的几句话不知怎么出口，踌躇了半天，才终于鼓起了勇气。“……如果少主是去楼主那里，楼主已经吩咐下来了，她说明天再与你商议重要的事情，若是不愿意倒下，请务必保证出席，所以今天是不会见你的。”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还摆在桌头的药盅，一切都在不言中。

　　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蝶舞，心口好象越来越难受了，又是一阵忍不住的剧烈咳嗽，眼神里是失落、伤痛，抑或是几分意外的恼怒和生气，然后就冷酷如冰。

　　“……她是这么说的！？她不要见我！”他走到蝶舞跟前，她不敢抬头，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了。“是的”！

　　静静的，头顶上的那个人再无声息，但蝶舞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所以无法探知他此刻的表情。

　　不知道他就这样站在自己跟前多久，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碗药。蝶舞心下暗喜，想着终于可以复命的时候，却见萧靖雨一扬手竟把那药泼在了地上。

　　忍不住轻轻惊呼出声，“少主……”！

　　萧靖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冷冷的哼着。“很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很好，神色间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淡嘲弄。“去告诉她，我一定会按时出席明天楼主的召见，……阿离啊，也并非一定要见你的。”他背对过蝶舞，只能看到他的肩膀急速的抖动着，想是正强自压下那突起的痛苦吧。

　　蝶舞不敢再上前，只是心下暗自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两个主子到底都怎么了，其实明明都很在意彼此，却又不肯流露半分关切的意思，似乎总是要强的过了些。

　　“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可是……”
　　好象轻易听出她迟疑的意思，那样轻轻的声音仿佛是在讥笑，“放心好了，即使没这碗药，我也一定会保证出席明日的商议。”

　　咬了咬牙，垂低了头。“一切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应该要早一点告诉您楼主回来的消息”。

　　嘴角勾勒出一个嘲弄的弧度，苍白的脸上那双点漆般的幽瞳仿佛掺杂了整个世界的冷酷，却依旧俊美得有种混合了冷漠和妖冶的气息。他还不了解离若吗？如果不是她有命令，朝雨楼里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蝶舞又怎么敢对自己隐瞒这个消息。

　　“不关你的事！”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萧靖雨背过手淡然的吩咐。

　　虽然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萧靖雨是绝对不允许被反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能有勇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少主，那个……楼主看起来样子很疲惫”。蝶舞第一次说了不属于本分的话，即使少主要怪罪，也等说完这几句话再说。“……楼主她快马加鞭，两天两夜从京城赶回来却没有惊动朝雨楼沿途的任何联络点，想来定是为了什么极要紧的事情而餐风露宿，日夜兼程没有休息，可是她一回来还忙着处理楼中大小事务，这样下去恐怕……请少主……务必劝上一劝。”她实在太了解这两个主子固执的程度，自从被楼主调来萧靖雨身边，虽然离若嘴上说着这样的安排是为了方便自己就近监视，可从没要自己做过任何类似监视的事情。而萧靖雨则是表面上无法抗拒安排，其实却也算接受了离若的好意。

　　关系有点复杂，但随着时间过去，蝶舞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微妙，不希望这两个人的关系为了这件事情变得糟糕起来。自己刚刚说得有点夸张，不过好在都是实话，希望这样的话的对萧靖雨能起点作用。随即伏在地上，甘心领罚。朝雨楼里职责分明，规矩不少，尊卑极严，这几句话还算不上以下犯上，但也越了界，按例就得接受惩罚。

　　“……”
　　不知道自己说的他有没有听进去，只是希望这些话能让他些须明白自己的意思。但那个转过去的背影没再动，可笔直得有些僵硬。蝶舞伏在地上还以为会得到怎样的指示，好半晌却见他抬头叹息着。“……罢了，你下去吧。”

　　微微讶异的站起身，那沉默的背影很平静，少主似乎也并没有在生气，大着胆子随即径自决定。“是的，我会再送药来给少主服用的。”

　　这一次，他竟没出声阻止，蝶舞也就默默退了下去。

　　漆黑的夜，只有朦胧的月亮在天幕中若隐若现。萧靖雨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知道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好看的眼睛此刻也流露着迷离和疑惑复杂的光芒，不可思议的闪着某种梦幻般的光彩，低低的仿佛自语。“……你到底在想什么，阿离？……在想什么？阿离……”

　　直到蝶舞再次送上汤药，他还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蝶舞不敢再冒犯，只是小心的把药放在了他手边就退到了一旁。所幸，这一次萧靖雨并没顺手泼掉，虽然还是犹豫了很久，虽然还是微微凝住着眉头。但最后不知为了什么还是慢慢把药盅放到了嘴边，然后又慢慢喝了下去。
　　任务完成，蝶舞终于松了口气后悄悄离开。

　　* *
　　已过了三更，加上连日来的奔波，明明应该很疲倦了，可因为还有许多等待处理的事情，离若没有睡下。她靠在软塌边，顺手拿着桌子上堆放着刚刚各个分舵舵主原本是准备呈送给萧靖雨的书碟细细翻看，一段时间没有处理这些事务，竟发现突然增多的书碟和如此繁多的事务有些让她眼花缭乱的感觉，虽然谈不解决上困难，不过却也得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连她也觉得微微吃力，更不要说向来身体不好的萧靖雨了。

　　“……楼主，你刚刚回来，还是不要这么操劳了，这些明天批阅也来得及。”已经候在旁侯了好一会的翩忽然出声，他难得如此多言，怎么自己才出去了几个月，他就连性子也变了吗。
　　但离若只是笑了笑，他什么都不懂。

　　翩不是个话多的男人，他办事得力，是个认定了主人就誓死效忠的属下，虽然还很年轻，却也沉稳干练足以担当重任。从自己当上朝雨楼主后，他就和蝶舞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几乎任何任务都没出过差错。可后来蝶舞被她调到了萧靖雨的身边，他就好象更安静了。
　　翩，应该也寂寞很久了吧。

　　叹了口气，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只是没人发现她的眼神并没从书简上移动过，若有所思。
　　“……最近楼里的事情很多吗？”

　　虽然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但翩还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原本楼里也没多少事情发生，但是少主不知什么时候定下了南扩朝雨楼势力的计划，因为楼主不在，所以一切都由少主一人决定了下来。这才渐渐忙了起来，少主策划了一切，想是深思熟虑后做足了准备工作，我们已经在他的指示下收复了岭南方面的不少门派”。他面露过钦佩的神色，萧靖雨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顿了顿。“只是——前阵子有听蝶舞说过，为了楼里的大小事务，少主西厢里的烛火几乎每夜都没熄灭过，就在几天前他突然病发了，除了我们几个人知道外，他隐瞒着其他人每天还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冷大夫说他操劳过甚需要好好休息，但……”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要说的离若都明白。

　　离若心下暗叹，难怪最后他们还是给了自己飞鸽传书，那个他们无法可施后才使用的手段，想是这个世界上还没个人可以就这样劝解得了外表温和却固执无比的萧靖雨吧。

　　稍稍出神，离若沉默着。难得翩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字，可主人没回应，也没有继续问，他就没再说下去，一时间房间里静得让人觉得有点沉闷。

　　眼神忽然变了变，她的口气平淡的吩咐。“你下去吧”！离若忽然轻轻朝他挥手，翩低头从命，直到退出房门才隐约听到远处慢慢走近的轻微脚步，佩服着楼主深厚功力的时候却也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笑了，然后悄悄从另条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