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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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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冷应龙抱着那盆齐蓝出现在离若眼前时,他缓缓揭开花上的黑纱,摇曳的神秘花朵绽放于众前,顿时一殿冷香。离若知道冷谦已经去世,悲悯的走下高座,缓缓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从今天开始,你就必须长大了。”没有更多软言安慰的话语,有的只是眼里看着一个男人的信任。
点点头,冷应龙的脸上虽有悲戚的颜色,可那个小小年纪却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秀气的脸庞有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安宁,他定是了解父亲为了这株花付出代价的原因,明白一个医者父母心的道理。没有多大意外,按照之前冷谦的交代,离若派人妥善安排好一切,骨灰与妻女合葬一处,冷应龙则还是住在医芦,有朝雨楼专人的照应。
之后,由冷应龙接替了父亲在朝雨楼的位置,也许江湖上并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冷家的另一个神医,萧靖雨虽略觉意外,可也没有拂逆离若的决定。玉雪山一役,本已让长久来一直强自支撑的萧靖雨元气几乎耗尽,病情反复。虽说有家学渊源,但由还满脸稚气的少年来治疗萧靖雨,众人心中都没有底,可在冷应龙小心细细的调理下,加之离若大肆收罗天下的奇珍异草,慢慢萧靖雨的状况竟渐见起色,咯血的次数少了许多,模样不再那么苍白得让人害怕,却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倒也不太计较冷应龙的年龄问题了。
看着萧靖雨似乎一点点好转,离若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冷应龙却在这个时候泼了她冷水。他明白告诉离若,虽用齐蓝花粉调制的药物暂时控制了萧靖雨体内毒素,可齐蓝到底只是药引,他父亲要求配置的药物并没有找全,萧靖雨只是因为意志坚定,大部分时间是在靠精神支配身体,所以目前好转只是表面现象,如此下去,并非长久之计,在找到冷谦要求的药物前,必须让萧靖雨有更强支持下去的意念……
更能支持下去的意志力吗?她若有所思。
那日,朝雨楼刚刚网罗了西北一个大门派,以不费一兵一卒的代价收服帮派,这是朝雨楼在一统江湖进程中前进的一大步。在无数谨小慎微的武林中人眼里,那个帮主谦恭的带领门徒缴上重宝向离若拜服表示臣服。
明亮厅堂的阶台上,白玉沉香木制的案台,紫檀包金大椅,离若正身而坐,表情淡淡的坦然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光滑的磨石地上,黑压压的跪倒了上百人,齐声唱诺,连朝雨楼的部众也拜倒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好不壮观的场景。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人恭敬的脸上,一触到那冷冷眼神的人群立刻惶恐的低下头去,谁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女感到从心底发出敬畏。
只有一人,站在台阶下抬首回望。萧靖雨白衣玉带,形容飘逸,俊美无双,却面露微笑的温柔注视着离若,那样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意味,有佩服,有惊叹,也有包容和怜爱。他的眼里,她并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女人。
离若缓缓的站起身,阶台下跪着的人群因为没得到指示不敢轻易动作。她俯视人群,这群敬畏着她的人啊,并未让自己觉得是件多么欣喜的事情。她抬步轻轻走到下首,就这样站到萧靖雨的身边。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动着某种光芒,萧靖雨静静看她,她却忽然笑了,那颠倒众生的笑容让萧靖雨刹那间也愣了愣神。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是柔和平静的,却自有一股坚韧的力量。“萧靖雨,我们一起征服这个江湖吧。”
那是神魔都会倾倒的眼神啊!有一瞬间仲愣,好像就这样被她蛊惑,回过神来的萧靖雨也露出一丝笑容,然后缓缓执起她的手,郑重得仿佛宣誓。“好,我们就一起站在这个刀光剑影的顶端吧,只要这是你希望的!”他如此承诺,那般风轻云淡的潇洒,好像夺取这天下早是囊中之物。
百人的殿堂之上,人人听到了这样耸人的宣言,却不敢抬头一探究竟,鸦雀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有这两个人的存在……
只用了半年时间,朝雨楼改变了江湖中各个门派独自为政,诸王割据称雄的格局,很快占据了武林近三分之二的势力,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许多年过去后,当见过那两个男女的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总是带着一脸矛盾的憧憬与感叹的惊惧。率领着那些朝雨楼精英的美丽女人和那个看去苍白羸弱的男人总是并肩而行,一柄出鞘封喉的日月经纶,一把通体黝黑剑刃的墨魂,就那样在震惊了世人的眼和心后,若是还不愿意臣服于那惊艳之下,就会被瞬间夺走了受到迷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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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神医冷谦留下的药方,他们已经有了齐蓝的药引,配合深海五色子和在南方五毒教范围内有种稀罕的草药‘火云’可以尝试一解这种极阴极寒的剧毒。不过因为地处五毒教,毒虫毒瘴,陷阱重重,没人轻易能拿到‘火云’。
虽然困难重重,不过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机会,萧靖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拖下去了。
朝雨楼为此前后派出了数批得力部属和精明的手下,大都有去无回,勉强能从滇南返回的人却没有一人顺利完成了任务。
五毒教成为了自朝雨楼建立以来遇到最大的问题,它地处荒夷,民风不化,但却以盛产的毒虫鼠蚁和奇花异草炼毒养蛊而闻名天下,令人谈之而色变。五毒教的教众大都是本地的苗族,本来就向不与汉人有所交往,他们崇尚自己的神和文化,觉得汉人狡猾奸诈之余时有亵渎他们神灵的举动,与之很难沟通,所以才称之谓‘南蛮’。朝雨楼若不是为了得到‘火云’也不会三番两次的打破了与五毒教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现在却迫不得已一再违之,更是引来那些苗人强烈不满。
苗人对汉人持有戒心,无论朝雨楼提出重金购买还是奇珍交换,五毒教主都不愿意接受,虽摄于朝雨楼的纵横东南的势力还算不敢过分越界,但软硬不吃的态度却也让离若大伤了一番脑筋。
对火云离若是势在必得,于是五毒教开出条件,若是想得到火云,朝雨楼要付上与之相当觉得认可的代价。
朝雨楼的南征北讨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离若强迫萧靖雨在决定下步行动前必须留居烟波楼内安心静养,不得参与楼内任何事务。也许连日操劳确实也感觉疲累,颇明白自己的状况,萧靖雨并没有反对离若有点强硬的决定,乐得逍遥自在的过起了闲散的日子,精神倒是慢慢好了许多。
轻袍缓带,写意人生。不涉足江湖的阴谋争斗,偶尔弹琴作画,他的日子也不寂寞,离若有段日子没有出现在眼前了,虽然明白朝雨楼在少了他的插手后,事务一定会更加烦冗,可依旧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一日午后,略觉精神还不错的萧靖雨在用过药后出来散步,天气不错,他一时兴起,便在微波浩淼的湖心亭里自己下棋对弈,可摆好了局后,手里捻着棋子却总迟迟放不下去,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湖面出神。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喘,他按在胸前竟压也压不住身上的战栗,胸中竟冷得空洞,一时心脏都好像不知了去向,萧靖雨呆了呆,神色奇怪。守侯在旁的蝶舞见状立刻上前,奉茶司药,担忧的轻抚后背替他顺气,细心的为他披上软裘,直到萧靖雨的气息渐渐平息下来才退到一边。
“少主,下棋劳神伤脑,冷神医交代过你需要安心静养,忌过于操劳,湖心风大,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
没答她的话,眼神从远处收了回来,只是拢了拢身上的软裘,他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似乎还是感觉不够温暖,轻轻侧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对自己的话始终不为所动,蝶舞有些无奈,不过好歹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只好什么都不再说了,小心的把茶盏递到了他的面前。
“……蝶舞,你跟在阿离身边多少年了?”这一次萧靖雨接过茶杯,用杯盖拨弄了下微微散发热气的茶水,却只是拿在手上。
蝶舞恭敬的低头回答。“属下贴身伺候大概有五六年了。”
微微一愣,沉吟着。“五六年啊,那也不算短了,你有多了解阿离?”
犹豫了片刻,“……楼主智慧高深,行事自有道理,不是我们这样的下属可以揣测的,即使再学习个十年八年,所知也不能望其项背。”
眼角扫过神色肃然的蝶舞,淡然一笑,萧靖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的叹息。“阿离培养的人,即使已经伴了我这么久,可说话的也还是这么谨慎,不知道是她成功呢,还是我失败。”
些些惶恐,小心的看了一眼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凌厉的男人,面容丝毫似乎并无嗔怪的意思,蝶舞这才放心的重新垂下了眼睑。“属下愚昧,遵从楼主的命令就是天职,从我发誓效忠于朝雨楼,效忠于楼主的那天起,就已经决定终身为了朝雨楼和楼主付出一切。既然楼主让我跟了少主,说了少主是我的主人,那么对于蝶舞来说,楼主和少主都一样重要。”
一样!?只怕还是阿离重要些罢。他不介意的笑着,比起刚开始的时候,蝶舞确实已经要柔顺多了,至少如今对自己的尊重不再只是一味因为离若命令而服从罢。
“楼主一直都是很关心少主的。”谨慎的蝶舞难得说句分外话。
“我知道!”他笑得风清云淡,俊美的容颜和风暖暖,即使阿离不爱笑,可他一直都明白她的心肠比谁都柔软。摆摆手,萧靖雨的眼底那丝光芒旋即闪过就黯淡了下去。
“知道阿离在哪里吗?”
“属下不知!”蝶舞低下头。
萧靖雨仿佛不经意回头,那个凝在唇角的笑容原来带着几分深刻。“你答得太快了,蝶舞!”他的眼睛明亮如雪,瞬间锐利冷凝了下来,仿佛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也轻易可以看穿人心。
原来绕了半天,他只不过在等自己心思片刻的松懈。没有抬头,蝶舞咬着唇坚持。“少主明鉴,蝶舞一直负责照顾少主起居,寸步不离,已经许久不插手朝雨楼的事情,又怎能得知楼主行踪。
轻轻叹息着放下手中的杯子,萧靖雨清明的眼神对准了她的眼睛,幽深得让人看不清那里头深沉的情绪。
“你跟了阿离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她的脾气,同样你在我身边也伺候了不少时间,我了解你谨小慎微的性格,相信以你的忠心程度,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主人没有丝毫关注的,虽然表面上你是服从我的,更何况阿离定还单独给过你指示吧……”
哑然抬头,原来他只不过是试探自己,不得不佩服他达练的精明,猜中的事实就像是亲眼所见般清楚明白。如今真是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巴掌,她弄砸了楼主的交代,还记得从不为任何事喜怒于色的楼主离开前那微微忧郁的神情,她是在担心少主啊。看着萧靖雨站起身朝外走去,忍不住急急跟上前去。“少主,你要去哪里……”
“去见阿离。”他笑着。
“不行!”蝶舞下意识拦在他的身前,等话出口才发现这举动实在是以下犯上。
只是看她,偏着头淡然的问道,“怎么?阿离除了不让我插手朝雨楼的是事务外,还派你限制了我的自由?”
“属下不敢!”蝶舞一脸惶恐却没有让开一步,面对萧靖雨渐渐冷下的面孔和嘲讽,只能硬起头皮。“楼主让属下好好照顾少主人,而冷大夫叮嘱少主需要绝对的休养,其他事情不宜操劳。”
“咳咳……亦或是……阿离根本不在朝雨楼吧。”萧靖雨状似不经意的猜测着,但蝶舞却是一震,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睛怎么能就这样揭穿无数人尽力隐瞒的事实。
咬牙,既然已经无法掩盖,索性就告诉他真相。“是的,楼主现在不在朝雨楼,她办完要办的事情自然就会回转朝雨楼,所以少主还是在这里安心的等待,楼主回到这里后一定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是你。”
阿离会是那么想见到自己吗?他并不能肯定,可是他却可以肯定一件事情。“你知道阿离去了哪里吧!”他那过分苍白的面容闪过有丝让人无法察觉的忧虑。
蝶舞微迟疑了一下,“只是听说楼主去了云南办一件事情,临行前请分堂堂主和翩暂时安排朝雨楼事务,并且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少主等她回来。”
“……云南!?”他沉吟着,忍不住低声思付。“朝雨楼在那里还有什么要做的事情?阿离去云南干什么,那里是五毒教的地方,没有开化的蛮夷地……”他细细的皱起了眉头。
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神色一肃,他的身影就已经闪出几丈外,轻功飘忽得已经几近鬼魅。蝶舞吃了一惊,即使早就见识了百十遍,可一瞬间的行动力这是那个重病缠身,苍白单薄的公子哥?
愣神间,萧靖雨的背影去得远了,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蝶舞随后追上寻找,希望能阻拦他的行动。再次找到萧靖雨不过短短几柱香的时间,他已经安排了许多事情,换上了行动方便的黑色劲装短靠,几个手下正认真的听着他吩咐下去什么。
“少主,你不能去”!蝶舞急急忙忙,与刚刚得到消息的翩一起赶到。
“为什么”?转过头来,眼见连随身在伺的翩也没有带走,萧靖雨的眼睛又冷下了几分,不过表情依旧淡淡,甚至嘴角还是那样微微勾勒起冷漠的笑意,只是那笑容让人看到心底就会忍不住发寒,蝶舞也算是见过不少风浪了,可却在那样的目光下缓缓跪下。
无法在他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下说谎,挺直着腰杆的蝶舞微微偏开了眼睛,只是道。“请恕属下无礼,一定要留下少主,这是楼主的意思。”
“这真是阿离的意思吗?”萧靖雨的眼底蒙上一层阴影,隐约能见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可见气得不轻,蝶舞没见过他如此惊怒的模样,一时竟呆了。
也有些吃惊萧靖雨突来的怒火,翩上前跪在蝶舞身边请罪。“属下不周,还望少主降罪,但蝶舞也是职责所在,并不是有意冲撞,请少主恕她无状之罪。”
他浅笑无风,眼神却是极冰凉。“好个职责所在,看样子是要硬拦了。哼!我如今的功力是大不如前,不过你们想阻我也只怕要付出点代价。”他阴沉着脸,语气冷漠如霜。
翩的心思如电,如今萧靖雨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辩解定会让他更加震怒。他是断不可能阻拦了,也拦不住了,就像萧靖雨说的那样,若是真翻脸动手,就算自己与蝶舞联手也打不过他的。心里苦笑一下,楼主真是给自己留下个大麻烦啊,既然不能阻,不能拦,那目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属下不敢,只是希望能完成楼主的吩咐而已,少主惊才绝艳,心智无双,定能明白楼主的一番苦心,所以无论有什么决定都请三思。”他始终低着头不动声色的立在萧靖雨身前,表情恭敬而凝重。
萧靖雨冷下的脸微微别开,他当然知道,就因为明白,所以才会更生气,更觉得紧张,若不是精神太过不济,他断不可能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你知道她去那里是干什么吧!”
翩顿了顿,老实的回答。“是!”
“然后你服从了她的命令,竟任她单身赴了那个什么鬼云南!”冷笑一声,萧靖雨嗤之以鼻的嘲弄着。“愚忠!”
“少主……”微怔,翩与蝶舞对望一眼,脸色均是慢慢难看。他们自然明白此行的危险,可离若是他们一直敬仰的神啊,又怎么会有办不到的事情呢。若不是萧靖雨如此犀利担忧的眼神,他们几乎忘了,离若并不是神,她也是人啊。朝雨楼倾尽之力都办不成的事情,她一个年轻女人,千里单枪匹马,要面对的危难,可想而知。此刻帮着隐瞒一切的两人对望一眼,均是悔恨不已。
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手下已经备好了车马,萧靖雨翻身上马。“你们就给我守好朝雨楼,通知最靠近云南的分舵,要他们整备人马,随时等我汇合。”定要把离若完整的带回这里。
翩忽然犹豫,这次倒不是因为命令而阻止萧靖雨的行动。“可是……楼主已经去了月余,如无意外,这两天应该已经在预计的返程中。请让属下戴罪立功,替少主人去迎回楼主,无论如何这次绝对不会再让少主人失望了。”他认真保证,毕竟清楚萧靖雨那样虚弱的身体如何支撑长途跋涉的辛苦。
“已经……一个月了啊,阿离……你真是瞒得好!”也不知是赶不赶得及,他坐在马背上冷冷的这么自语,气恼的强自压下咳嗽声,摔开翩的手,扬鞭夹马,一道白影就这样向前冲去,随后的一路人马立刻跟上。
蝶舞眼睁睁看着那个坚毅的背影远去,咬着牙,不能就这样任他一人前往。“你留下,我会跟上少主的,有什么事情定会跟你联络。”蝶舞匆忙向翩丢下一句这样的话,随即也翻身上马,朝着萧靖雨前去的方向追去,即使将来要楼主责罚,这次也绝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她是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