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四十三章 赴宴(3) ...
-
仁王摇着扇子,与身侧的般阙推杯换盏,酒饮得甚畅快。
般阙愁云尽散,笑如五彩祥云,与方才像是换了个人。他的手柔弱无骨,被仁王五次三番按在座下揉了又揉。青年的面上现出潮红,瞳孔里印出对座聂孤渊与龙滢有些寂静的画面,笑道:“本君的戏不错,有成效。”
仁王也笑着,似是无意:“妖君善变,莫也对我逢场作戏就是。”
般阙望了望他:“本君倒想做那一瓢饮,只可惜王爷檀郎遍地。”
仁王不再分说,握着他的手在掌心摩挲,酒意从喉咙烧到眼底,他不想克制自己,弱水三千,他早没了那一瓢饮。
聂孤渊捏着酒盏细看,他的肤色偏白,在天界时泛着玉脂的白色,在这里变做死人才有的灰白,这颜色衬着他既长又直的手,乍看其实是有些可怖的,但他此时屈指握杯的模样,又有些悦目。
少顷,他道:“我没什么喜欢的。”
回答似乎在龙滢意料之内,她既未现出惊讶,也没有现出失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实际上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问这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聂大人常常似是而非,却洞悉全局,而她看他譬如迷雾,此番失衡令她耿耿于怀,她不善与人推心置腹,但聂孤渊或可一试。
“这样吧,”她说,“我换个问法,大人心向往之的东西是什么?”
“不被打扰,”他说,这次答的很快,“既如此,”龙滢接道:“大人回酆都为何要带上我?”她眉峰一挑:“我事儿还挺多的。”
“药膳没用完,旁人配不得。”他道,几乎不假思索,龙滢有了些兴致,向他近了近,两只袖袍挨在了一起,她笑着说:“这可怪了,自从遇着大人,我便得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病,从前我问你是不是因你所致,你说不是,现下我却不信了。”
聂孤渊目光抬上来,转向她,他喝了些酒,双眸愈发杳深,瞳仁里印着这水精庭里的荧光像是幽火,他说:“你信不信,病已经得了,你是想好,还是就这么拖着?”
“拖着也不是什么坏事,”龙滢摊开手,她是真的无所谓,是不是病还有待商榷,真有恶疾,天界有的是医仙。她直觉两百年前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聂孤渊晓得但不与她说,可见事情本身有许多私隐,抑或说不得。若是说不得就讨嫌了,要么伤人,要么伤己,总归不会是好事。
这也便是她为何不那么执着寻求旧事,若非牵扯飞升,稀里糊涂的正好。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朝食案上一拍,迎面看着聂孤渊的眼睛:“大人怎么看我?既然不是婢子,那是小友,行客,或者别的什么?”
聂大人面色微顿,他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他们近来相处有了些默契,但他没想过定义,也不需定义,若龙滢想要个答案,行客还算恰当。
他看着龙滢,字到嘴边,却讲不出来。
“我当大人是朋友——”龙滢道,“朋友之间需坦诚,”她与聂孤渊对视:“显然大人并不同我一样。”她吁了口气,分明是失望的,但面上看着如释重负,而后在茶盏了添了些酒,一饮而尽。
少女一气呵成的动作令聂孤渊有片刻失神——他近期失神的略频繁,这么看,只说‘行客’也不妥帖,‘但也不是朋友’,他默想,她太灵动了,朋友拘住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性。
聂大人忽觉心中一滞,这是全新的体验,窒息感转瞬即逝,他有些生硬的转过身,酒气忽然从身体四处发出来,将他湮在那一小片方寸里,这时他察觉到了,仁王宴客的酒比想象中的烈。
有些晕,酒气在身体里作祟,热的厉害,连眼睫都在烧。骰骨醉与一般果酿前调无异,仁王没安好心。醉了也无事,但今夜不是时候。
他打算用术驱散酒气,诀刚捏起来,水精庭猛然一震,银光全无,彻头的黑暗覆下来。
席间一片惊呼,他下意识将身侧的龙滢扯入臂内,大袖一挥,庭间顷刻敞亮如初,他在收手回来的一瞬与对座的仁王妖君对视,两位怡然自得满面春风,正是看戏的形容。
仁王近来活的有些腻味了,聂大人心说,但他此刻无法分身给仁王颜色,臂中的少女讶然的瞧着他,他在大脑的一片白芒里翻找词汇。
的确有些过了,即便不是仁王的小把戏,天族帝姬也有足够的能力来对抗这点意外。然则奇怪,错则改之,他在第一时间将她松开,便也无妨,可他偏就沉溺了一下拢着她时的那一点亲近,延误了时机。
他俯首瞧着她,他从未这样仔细瞧过她。龙滢无疑是好看的,这好看与他平日所看少女的美貌不大一样,他对少女有边界,对今次在臂弯里的帝姬却有描摹的兴致,眉眼鼻唇,横平竖直的给她撑起一张无人企及的好颜色。
“大人,可以放开了。”龙滢说道,聂孤渊两颊淡绯,眼眸有些微犯潮——‘他醉了’,她想,聂大人原来不胜酒力,但她不知是能喝死神仙的骰骨醉,若知晓,聂大人能在一壶之下还持着这般神智,忒难得了。
“嗯,”揽在龙滢腰畔的手指松开,聂孤渊的胳臂收回,她从旁侧退了出来。聂大人好像有话要说,她又上前了一些,道:“你还好吧?”
“无妨,”他说,这回不打算用术解酒,已经清醒了。又道:“可随我出去走走?”
“好啊,”她回。般阙在这里闹的时候她就有些想走,仁王和妖君盘算太多,懒得理,酆都里的寻欢作乐大同小异,也瞧不上,不若与聂孤渊相处时自在。
便从座上起身,聂孤渊也起身,仁王见状端着骨扇摇过来,笑嘻嘻道:“要走啊,今夜招待不周,让姑娘见笑了。”
龙吟没理他,聂孤渊凉凉看了他一眼,仁王收笑,握着扇子拱手做了个揖:“是小王自作聪明,给姑娘赔罪。”
仁王神神叨叨龙滢不是没领教过,此番也并未放在心上,但看着他,心中一动,又道:“拿什么赔?”
仁王一愣,复笑:“姑娘要什么?”
“鬼蜮楼的式样图,你有吗?”
仁王与聂孤渊对视一刻,聂大人同他一般始料未及,但老聂意外之余并不讶异,仁王明了几分,便道:“鬼蜮楼牵涉要政,小王并无权限插手。”
龙滢也笑:“我以为你同谢必安熟稔,想来谢差使曾督建楼庭,”叹了一声:“是我思虑欠周,”想起什么似的:“说起来有些日子没见到白无常了。”
仁王面色稍凛:“姑娘与必安只见一面,倒是记挂。”
龙滢续笑:“记挂谈不上,正好提到罢了——”又朝着聂孤渊:“大人走吗?”
聂孤渊颔首,她便随他离座,转身后仁王的声音传过来:“图纸没有,旁的稀罕物什倒有一些,姑娘什么时候想要了,随时恭候。”
龙滢与聂孤渊绕到庭后,背对着仁王摆了摆手,聂孤渊轻飘道:“你用图样引出谢必安,为何?”
龙滢侧首看了眼聂孤渊,敛容道:“谢必安有难,做个顺水人情。”
聂孤渊挑眉:“顺水人情?”
“是啊,”龙滢悠悠说道:“有位故人在他手下当差,好不容易找了个靠得住的主子,若再没了,怪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