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楔子(下) ...

  •   白衣女鬼望着浑浑川水发呆。
      巫蠡也望着浑水发呆。
      白衣女鬼呆中可见思量,巫蠡呆的皆是惆怅。
      百丈外浮着艘雕栏画柱的画舫,画舫乃用越郡外境的万年木制造,漆红漆,船尾与甲板甚长,窗格上卷着绯色竹帘。
      女神仙观望片刻,道:“船是好船,可惜冷清了些。”
      白衣女鬼回过神来,冷笑一句:“聂大人惯常独居。”
      女神仙一愣,撇嘴:“对嘛——明明就是长的太难看见不得人嘛——”
      白衣女鬼面上一怔,斜眼瞥了瞥女神仙,诮嗤的:“姑娘真是会说笑。”
      女神仙偏头看她:“难道我说的不对?厉鬼哪有好看的——”
      白衣女鬼笑了一笑,摇头再不说话,反是在旁惆怅半晌,更加惆怅的巫蠡拽了拽女神仙的袖子,提点道:“聂大人虽属厉鬼,但一张脸却长得分外出尘,这酆都众鬼古往今来没有千万,也至少百万,却未曾见过哪个能在相貌上压得过他的。”
      女神仙瞧了一眼巫蠡,没做声,待侧头回味的再仔细看了看白衣女鬼,方道:“嗯——那应该还有些看头——”
      顿了顿,叹道:“不过就更可惜了——”
      巫蠡不解的朝她靠了靠,问:“姑娘何出此言?”
      “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没个一般好的来配他,不是很可惜么?”
      巫蠡权衡了衡,大胆进言:“若说从前没有,今次小的却见着一个,许是配的起——”
      女神仙来了兴趣:“谁?”
      巫蠡咽了口唾沫,兴奋的:“你!”
      女神仙一愣,咬咬唇不耻的:“胡说,我才不要嫁个鬼呢——”
      话音未落,白衣女鬼更是不屑:“聂柧渊不近女色,在酆都已不是什么秘事,既是你厚着脸贴上去,他也不见得要。”
      白衣女鬼话中显然吃味,女神仙不动声色笑了笑,朝她近了近:“我说你胆子这么大,原是为了美色——”
      抬手欲去白衣女鬼脸上捏一把,却被白衣女鬼倾身避过,笑出声来:“不过依你这身形貌,做不做的成他那夫人虽未可知,做个侍婢,倒没什么悬念——”
      白衣女鬼表情一滞,眉眼却略带怨狠的剜了女神仙一眼。
      女神仙笑罢,瞥眼望了望远处幽红微光,复回过身来:“想是你也等的急了,我歇够了,启程罢。”
      白衣女鬼颔首一默。
      默完却有些思忖的瞧了瞧女神仙,一张脸描满忧虑。
      女神仙放的开:“你怕我破不了这阵法?”又十分自信的:“这些对付小鬼的把戏,怎么可能难到我?”
      说罢便要施法破阵,只是白衣女鬼状若无事的后退了几步,巫蠡亦缩着脑袋向后猛跳了跳,躲到船夫身后。
      画舫方圆百丈的忘川被聂柧渊用以水流走向,幻出血漩,哪怕只是多入半寸,也会被吸附至漩涡之中渐渐溺死,死法倒不残忍,死的过程却不单是绝望,还很痛苦。
      女神仙捣鼓了半天,其间虽未置自己入什么险境,但破阵一说,也真的变成说说而已。
      白衣女鬼面上渐现厌烦,巫蠡看得有些打瞌睡。
      女神仙表示很没有面子。
      让高手低看没什么,但让两个低手低看就着实有损风范,好在女神仙既是觉的此事有些拂面,倒也知晓不会负气硬来,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笑出来:“水上行不通,还有水下嘛——”
      白衣女鬼面色一震,巫蠡灵台兀然清醒。
      女神仙朝着他二人笑道:“这个聂柧渊修为高是高,脑子却不见得比我好使,如何?我先行一步,你们再跟着来——”
      言罢已是纵身一跃,没入水中。
      巫蠡眼睛睁的颇大,上前两步惊叫了声姑娘,却被一川水的鬼面利爪给逼退回来,立定在船上。
      白衣女鬼望着川水,利爪仍在前仆后继,漂浮的鬼面依然诡谲,指尖拳进掌心咬了咬牙,虽有后怕,跃水而入的姿态却也毅然。
      但水下并不若想象中那般可怖,反是赫然现出一条幽长的金光甬道隔断冤魂,而女神仙正站在甬道内笑意盈盈的等着她。
      见着她,还有些讶异:“挺快嘛——”
      白衣女鬼亦笑:“姑娘也有胆色的很。”
      女神仙边向她身后张望,边道:“我不像你,一心为了情郎,我是来看热闹的,那聂柧渊若没你们说的那么好看,便白搭我费的这些功夫了——”
      又笑:“当然,若你不介意,我还想同他过上几招,比试比试。”
      “姑娘若要讨教便讨教了,不需过问我的意见。”
      “是么?我以为你会心疼呢——”
      “怎会!”
      女神仙张望完毕,敛了笑:“同我一道的小鬼没跟上来?”
      白衣女鬼道:“那位差爷怕是来不了了——”
      女神仙瞧了白衣女鬼一眼,立刻心神领会:“不来倒好,原本我就觉得他一路上聒噪吵得耳朵疼。”
      转身朝前先去,像是自言自语:“就是不晓得他那点本事,回得去回不去——”
      而白衣女鬼在她转身一瞬,眸中顷然一缕阴寒,面色冷极。
      缘木而上,画舫同女神仙先前瞧见的是一个样,除了此番能隐隐闻见些幽淡熏香。
      放眼望了望,瞧着几道竹帘后隐约是张软榻,榻上躺着个侧身单手支颐的红衫男子,黑色长发敞开了顺着榻沿垂落在木格地板之上,背对着她二人。
      女神仙觉得除了那一身衣裳的用料颇有些多,男子头发略有些长外,旁的都没甚好看。
      黯淡灯烛摇曳,她身后白衣女鬼踩步发出咯吱几声轻响。
      这样的动静,放在平常并不算大,但在这秘静空荡的内室里,就十分突兀,而榻上之人毫无反应,不是睡的太沉,就是个聋子,要么,估摸着已经死了。
      自然,死了这个推理有点不大符合常理,可以排除。
      酆都第一厉鬼是个残疾也不可能。
      只有睡着了。
      女神仙偏头朝着白衣女鬼道:“要不,你去叫醒他?”
      白衣女鬼摇了摇头,又戳了戳她衣袖:“你去——”
      女神仙撇嘴道:“是你思慕他,又不是我思慕他,我为什么要去——”
      白衣女鬼勾起眼角朝她:“姑娘修为甚高,姑娘不去,我以为轮不到旁人——”
      ‘姑娘修为甚高,’女神仙听着很受用,于是没做多想,高兴的挪过去了。
      掀过接连三道慈竹软帘,女神仙原本轻快的步子,缓了下来,因后背没来由一阵冷风,直侵脊梁。
      船上本无风,这一凉凉的她心中陡然一颤。
      而身后重帘似乎也徐徐落了下来。
      兀然转过身,透过帘影,却见白衣女鬼仍端着方才她走时的那副面孔,甚期待。
      女神仙扯了扯衣袖,多虑了,多虑了。
      遂几步上前,踱至榻前。
      男子的气息已隐约可辨,能瞧见他的肩侧有微微起伏的模样,长发遮着侧脸,背过去的一面却全朝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咳了一咳,又整了整衣襟,抬起手来。
      手抬至一半,钉在半空。
      因榻上的男子没甚预料的转身过来。
      一张脸无可遮拦,光线昏弱虽瞧着有些阴沉,但,唔,的确好看。
      盯着她,眸中一片漆色,片刻,喉咙里低沉飘出个字:“嫦——”
      又道:“不会。”
      像是个认错人又立马晓得自己认错的形容。
      女神仙以为,六合万方,能与自己容颜比美的女子,除了自己的亲姐姐,还没生出来。
      聂柧渊此番形容,实在不能不让人想入非非。
      想入非非的女神仙神游了片刻,回神不觉眼前之人已翻身是个十分稳贴的坐姿,闭目养神。
      若非他周身四散的森冷鬼气,这般端正的姿态真正譬如神祗。
      她向后退了退。
      本能的,退了退,尽管不晓得是何因由。
      少顷,开口道:“我也不是非要来打搅你,只是,门口有位姑娘,要见你。”
      聂柧渊没有睁眼,也未开口回话。
      女神仙咽了咽口水,叫道:“喂——”咬牙:“就算你是什么酆都第一厉鬼,也忒无礼了,你可知我是——”
      话茬却被兀然闯进来的白衣女鬼打断。
      女鬼扑通一声伏在地上竟带着些哭音:“大人,就请收了奴做侍婢罢——”
      女神仙被她惊天动地的形容吓了一跳。
      若说真要做聂柧渊的侍婢,也不需行这般大礼罢。
      但见聂柧渊依然神情自若充耳不闻,又觉得这女鬼颇可怜了些。
      白衣女鬼继续啜泣道:“但求在这画舫上陪大人一世,请大人应允。”
      聂柧渊缓缓睁开眼。
      女神仙瞧着有戏,想自己不应该久留,脚上一轻,琢磨着离场。
      步子没抬开,聂柧渊再次没甚预兆的:“你去边上站一站。”
      女神仙一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知进退,实在是没听惯这般下令的腔调,向来都是她对人拿腔拿调,一时还不大缓的过神来。
      未几,才颇不情愿的挪腾到一边。
      然后眼见白衣女鬼在这当间,膝行至聂柧渊塌下,一连磕了数个响头。
      女神仙思想,这女鬼也真正下了血本,就是不晓得她那头磕的痛不痛,反正,她瞧着都痛。
      她觉着,聂柧渊既要端这个架子,也该端够火候了,得是时候给那女鬼个台阶下。
      可她猜错了。
      聂柧渊的确瞥眼扫了一扫地上的女鬼,而后乏味道了句:“现形罢——”
      女鬼肩膀颤了一颤,半晌都未言语。
      女神仙也看的一愣一愣。鬼就是鬼,现什么形?
      但看女鬼颤完后,极不甘心,直起身来,一双眼血红着咬牙切齿:“你怎的,看出我来?”
      女神仙表示女鬼正问的,也是自己格外想问的,于是伸长脖颈十分期待的再次把目光投向聂柧渊。
      可他又不说话了。
      女神仙想捏死他。
      而女鬼几次苦等,终失了耐性,干脆站起来,恨道:“我虽晓得早晚都会被你识破,却没料着这样快—”一头长发忽四散开来,将身体面容尽数遮去,只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又阴又狠:“聂柧渊,你还我相公命来——”
      话音未落,万千长发已浸了血般直指聂柧渊而去,女神仙本想道一声忒妙了的术法,没好意思说出口。
      却见聂柧渊眼皮抬也未抬,伸了个手,食指同中指轻巧一绕,便将那团鬼发绕入掌风,而后再那么一弹,又将女鬼连人带发的弹出软帘之外。
      整个过程用了眨眼功夫不到,最关键的是动作还很行云流水,打架都打的那么好看。
      女鬼一声惨叫的跌落在地,顺带口中涌出一滩血。
      女神仙终于忍不住的道了句:“好术法。”
      聂柧渊若无其事的瞟了她一眼。
      她倒没瞧见聂柧渊看她,因她赞完他的术法,便滴溜溜的跑到女鬼身侧,激动的:“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千鬼姬啊——我说发质怎么那么好——”
      千鬼姬胸口一紧,几乎昏死过去。
      她用指尖绕了几缕她的青丝,续激动:“话说这是你自己长的,还是用术法变出来的?”
      千鬼姬又涌了口血,眼珠子翻了番。
      她再激动:“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呢,真没想到你们这些鬼也这么会保养——”
      千鬼姬猛抬了抬眼睛,终于不负众望的咽了气。
      女神仙方是一愣,颇失望:“这就——死了啊——”
      她原想还同她讨教讨教论头发的保养什么的。

      片刻后,女神仙起身告辞。
      她的理由很充分,饿了,要去酆都买吃的。
      但当聂柧渊一身绯色鹤氅飘飘然的立在她身前,还十分飘飘然的同她说了句:“我这里就有,你要不要吃?”
      她就没办法抗拒了。
      诚然她也是饿的没办法。
      何况聂柧渊的食案上摆有她最爱吃的水晶冬瓜饺与碧梗粥。
      女神仙欢快的跑去吃东西了。
      一吃就忘了时辰。
      一忘了时辰就有些困。
      一困就伏在案上睡着了。
      一睡,就是两百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