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1、楔子（上）

　　黄泉路，阴凄杳渺。
　　路上零落飘了些孤魂，此些孤魂多着素色或者深色衣袍，虽是哼哼唧唧颇有怨恨，凌厉成声倒也显得途径往生之地的这唯一条路，是个典型的冥界死路。
　　但这典型的冥界死路上，却兀然落了个十分不典型的鬼出来。
　　黄泉路向来以低调简约有内涵闻名三界，如今忽然出现这么个扎眼的女鬼，简直不合体统，为表惩戒，阴风扫的很有两把刷子。
　　风声凄厉，混入耳中犹若刀剐，导致原本飘得甚有秩序的孤魂们顷刻做鸟兽散，只余那身着杏黄对襟半臂襦裙，额前坠了件繁复玉饰的女鬼，冷眼旁观一般瞧着周围景象。末了，才蹙着双蛾眉，像极不情愿的晃了晃左腕上的七彩珠钏，撇嘴道了句：“真讨厌。”
　　手钏发出的乐声，低柔婉转，须臾竟使一切恢复平静。
　　方才从鬼门关入了进来的勾魂鬼差巫蠡，瞧见这一幕，愣了半晌，这少女哪里是个鬼，分明是位瑞气腾腾的女神仙。
　　天界时有神仙犯了事被贬做凡人，阳寿殆尽便有魂魄来到阴间，只因前世为仙，所以魂魄仍与真正凡人有些区别。但如这位女神仙这般仙泽缭绕，实属罕见，譬如她那肉身，就忒逼真了。
　　人死之后，先有魂魄，至黄泉，渡忘川，进了酆都入了籍，才可能生出人皮一样的鬼身，这世间没哪个凡人，进了冥界还带着肉身的。
　　巫蠡绕了一绕，绕到那女仙边上，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胛，试探的：“神仙？
　　女神仙转过身，掸掸被他碰过的肩膀，方斜眼将他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没吭声。
　　他咽了咽口水，再道：“凡人？”
　　女神仙抱着胳膊，下颌微抬的瞧着他，依然没吭声。
　　他哆嗦了一下，偏头喃喃：“不是神仙也不是凡人，倒真是个鬼不成！”
　　饶是此时，才听得女神仙不耐烦的道了句：“我是什么跟你有关系？”
　　他讪笑了笑，回头颇恭敬：“小的是这地府里的勾魂鬼差，姑娘若是个死人，还需将魂魄早些交给我——”迟疑的：“若不是，也请姑娘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姑娘没有无常爷的手令，被鬼使发现了，是要问罪的。”
　　未料女神仙却轻笑了笑，道：“黑白无常？你怎知我没有？”
　　他一怔，再惊奇的：“姑娘有么？”
　　女神仙敛笑颇认真：“这个，我还真没有。”
　　巫蠡额上冷汗滴了两滴，他做上勾魂鬼差并没多少时日，原本勾那死人的魂魄就勾的不大趁手，如若今日再漏上一个，差事也不用做了。思及酆都里还有他的相好等着他那月俸筹办婚事，心底一紧，悲从中来。
　　差事丢了是小事，娶不到媳妇是大事。
　　正了正面色，执起手中勾魂棒，打算化悲愤为力量，拼死一搏。
　　勾魂棒没抬至半空，被女神仙一手按了下去，反是女神仙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来些：“省省力气好了，你打不过我——”又是一笑：“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他堪堪向后一趔，磕巴道：“什——什么交易？”
　　“你带我去酆都，我保证你没事，不然，你看我初来乍到，万一行差踏错，连累你就不好了——”
　　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缓缓一沉，肩膀隐隐作痛。
　　他憋着气，憋了半晌，显然女神仙不是同他商量。这决定要做，且要快些做，慢了不定得丢小命，若说娶媳妇是大事，保命就是大事中的要紧事。酆都鱼龙混杂，各色神仙妖魔都有，她既点名要去，想是晓得那是个什么地方。至于她那身份，凡人已无可能，即使这样，自然不需要他来索魂，如此说来，就算他带了个不明来历的孤客去酆都，鱼沉海底谁会发觉又多了一个？他更不会，因着渎职被两位无常爷降罪，是个美差。
　　扯出笑意，回道：“姑娘好说，小的这就带姑娘上路。”

　　前方路九曲长蜒，重重青雾障眼，并不好走，巫蠡在前，女神仙侧后，一白一黄迁移的慢。
　　女神仙听得巫蠡建言，敛了周身仙气，将衣裳的颜色变作淡黄，不突兀了。不过是一张脸生的甚美，引得过往幽魂鬼差频频侧目。
　　她自也端的颇高，一幅见惯不惯。
　　行至一个时辰有余，路旁渐现出血色的繁花，花色绚极，接连成稠，乃是冥界的接引之花彼岸花。
　　彼岸花开无度，再往下走，便可至三途河。
　　巫蠡料想女神仙会在此时开口，遂将步子缓了缓，立起耳朵仔细听闻身后动静。
　　果然听得女神仙叫了声：“小鬼——”
　　他一愣，方将头侧过去，讪笑道：“姑娘，小的名叫巫蠡。”又道：“姑娘，这是彼岸花。”
　　自他当上勾魂鬼差，每带一个魂魄途径这里，皆要问问这红艳艳的花叫个什么名。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叶不相见，生生交错，花香能唤起前生记忆，能记起的不一定是好事，记不住也不是什么坏事，生死轮回，前尘尽散——
　　女神仙默了一默，挑眉：“能吃么？”
　　巫蠡诧道：“啊？”
　　女神仙不屑：“不能吃它是此岸彼岸，与我有什么干系——”再道：“我饿了，还要走多久才？”
　　巫蠡暗忖，原来长的美的女神仙都这么有性格，凡人爱做什么她们偏不做什么，果真与众不同！面上长吁一口气，抹了抹冷汗，笑答：“这天黑全，就到了。”
　　女神仙摸了摸肚子，没做声。
　　他复转过身去带路，不出片刻，又听得一声：“小蠡——”
　　前后左右瞧了瞧，见着女神仙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不像是在叫旁人，挠着头想了想，干干道：“姑娘，我叫巫蠡。”
　　“嗯，小巫，你身上可有带什么吃的？”
　　“上头规定当差时不能进食，我这里没什么东西能吃——姑娘，我叫巫蠡。”
　　“我知道，鬼蠡，那你说说，你们酆都都有什么好吃的？”
　　女神仙怎么都找不准巫蠡的全名，让巫蠡很受伤。
　　受伤的巫蠡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方道：“人肉叉烧包，烤蛇筋，爆炒龙脑，人骨汤，还有——”
　　声音被女神仙打断，一脸嫌弃：“这也能吃？”再哼了声：“有没有正常点的？”
　　巫蠡为难：“小的就怕姑娘受不了，已经挑了最正常的说了——”
　　女神仙僵着脸又不吭声了。
　　巫蠡等了片刻，再转身带路，但身子刚回正，又听得女神仙气呼呼道：“鬼巫——”
　　他只得又转回来，无奈的：“姑娘，我叫巫蠡——”
　　“我记得住嘛巫蠡巫蠡，对吗？”
　　巫蠡高兴的点点头。
　　“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记不住你叫小鬼——对了小鬼我问你，为什么我一到这里就这么饿——”
　　“......”
　　......

　　巫蠡觉着同这么个女神仙带路，忒悲催了。
　　他宁愿两个时辰前被这个女神仙给捏死，也不想被她小蠡小巫鬼蠡小鬼的叫来叫去却怎么都叫不到巫蠡上。
　　巫蠡是他在凡界亲娘取的名字，他很喜欢，觉得很有气势很威严，而且一看就是个高手的名字，可女神仙叫他的，没一个跟高手有半文钱关系。
　　虽则他不是个高手，但做梦都想当个高手。
　　眼前的三途河骇浪滚滚，赤黄色河水时有亡灵的利爪从水下探出，天色阴沉，映着水面各处漂浮的鬼脸依稀可辨，都是些无钱乘船渡河的冤魂，等着索命。
　　挑了艘小木筏，筏子可载四鬼，已有位白衣女鬼在上候着，待巫蠡付给船夫船费同女神仙上了船，便可起航。
　　巫蠡将剩余的两个位子挪腾出一大片给女神仙，自己占了个小小的空间。
　　女神仙立在船上，阴风吹的起劲，她的裙裾飘得也起劲。虽是第一次渡河，见着这般景象却未左顾右盼，面上更没有惧色，只是淡然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巫蠡琢磨半晌，是跟女神仙搭个话呢，还是跟女神仙搭个话呢？诚然他不喜欢女神仙对自己的称呼，但女神仙的声音，倒是很受听的。
　　更不用提女神仙的一张脸，还要教人受看。
　　咽了咽唾沫，正待开口，不想那女神仙却先他一步，抬手指向远处：“那是什么？”
　　巫蠡仰起脖子眯着眼瞧了半天，除了波澜起伏的浑浊河面以及幽幽鬼火，没瞧出个所以然，不禁疑道：“姑娘指的是？”
　　女神仙挑眉看了他一眼：“你看不到？”
　　未及他答话，又不屑：“我修为比你高出那么多，自然是我看的到你看不到了——”
　　巫蠡红着脸默默低下头。
　　女神仙接道，也不知是对谁：“那地方有多远呢？”
　　他想回答，发现自己词穷。
　　少钦，船头却凌然响起一个颇凉的声音：“坐筏子，要三天三夜。”
　　他惊抬起头，瞧见那白衣女鬼转过身来，苍白脸色如同沥干血般，面无表情的朝着女神仙看了一看。
　　却听女神仙没甚波澜的：“哦？那也不是很久嘛——”
　　而他灵台猛地一震，蓦然站起身来，对着白衣女鬼：“你说的不会，是他的画舫？”
　　白衣女鬼点了点头，女神仙若有所思的：“你们说的那个他，是哪个他？”
　　他倒吸一口冷气，端了半晌，郑重道：“聂柧渊。”
　　女神仙侧身看他：“聂柧渊？”
　　他应：“酆都第一厉鬼，那画舫算是他的府邸。听闻性格十分孤僻，但凡有谁叨扰，不近画舫百丈就先溺死了。
　　女神仙：“酆都第一厉鬼？他杀的人多？”
　　巫蠡道：“非也。”
　　女神仙：“那杀的鬼多？”
　　巫蠡再道：“也不是。”
　　女神仙撇嘴：“难不成还宰过哪个仙魔不成？”
　　巫蠡抹汗：“当然不至于。”
　　女神仙勾起唇角一笑：“那他好意思顶着这第一厉鬼的美名？不如让我算了。”又道：“不过我不是鬼，也不稀罕。”
　　巫蠡跟着附和：“那倒是。”
　　白衣女鬼嗤了一声，亦笑出来：“聂柧渊的狠厉，与他杀不杀谁没有关系——女娲补天时，酆都亦是大乱，若非聂柧渊力挽狂澜，恐怕这世间黑白，早已乱了纲常——”
　　女神仙转身对着白衣女鬼，目光思量。
　　白衣女鬼凉凉笑了两声。
　　女神仙却没甚预兆朝她说了句：“你要去么？”
　　巫蠡原本想问要去哪里，白衣女鬼已盈盈笑出：“姑娘难道没有看出，这船，便是去往聂府的？”
　　巫蠡方知自己被那女鬼摆了一道，但船驶入忘川，已无回头之路。
　　想他背字当头，一日之内未摆脱女神仙下的套，又掉进白衣女鬼的套，先始还庆幸拾了条小命，现下却真正刀架在脑袋上等死了。
　　他不甘心送命，打算脱逃。
　　原打算借女神仙之手，思想凭她的能耐，收拾个普通女鬼应没甚悬念，未料女神仙默了默，笑的比那女鬼还超脱：“是么，我也正想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