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婧西

14、第四章 中蛊 （3）

　　仙婢很快不负众望的寻来一只水犀匣，匣子内侧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齑粉，正是豢养某些蛊虫所需的养料。
　　照看陆压的近侍只有采采同龙滢两个，既是采采已经躺倒，剩下的一位，日日出入道君居所，自然应晓得这匣子的来历。
　　浮黎探究的看了看龙滢，道：“这是什么？”
　　仙婢将匣子捧过来的时候，龙滢已有些惊疑，待瞧见那些齑粉，更加觉着奇怪，若说她没有瞧错，这的确是昨夜她替婵敷送给道君的信物，可若说婵敷给人表情拿一只不解风情见人就咬的蛊来表情，是否又太过儿戏？纵然道君仙法超然，婵敷想剑走偏锋出其不意未免也太偏锋出其不意，加之婵敷今日的表现，全然不像是知晓匣子装了什么，因蹙了蹙眉道：“这不是——”
　　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已被边上站了半晌都没言语的檀俟兀然上前，一边边打量着匣子一边截断她：“这不是婵敷妹妹昨日送你的水犀匣，怎的在这里？”又细看了一眼匣子像是忽然顿悟：“我本以为殿下讨要这只匣子是用来装首饰的，不成想竟是为了养蛊？”
　　养蛊二字刻意提高了些音调。
　　龙滢颇讶异的将她看了看。
　　她仰着下颌理直气壮的迎上了龙滢的目光。
　　龙滢明白了。
　　这是为她做的局。小帝姬长至此，还没被谁算计过，短暂的诧异之后，竟觉有些趣味，便就顺水推舟，也不辩解，但看她二位表演。
　　婵敷顺着檀俟的话，十分惊讶，十分痛惜：“我以为昨日殿下说不想侍奉道君只是随口一提，不想殿下这般狠心，竟向道君投蛊——”挤下两滴眼泪，面上既忧又悔，朝着龙滢：“早知如此，便是得罪殿下，婵敷也定不会将匣子送给殿下为蛊虫做巢。”
　　陡然跪于浮黎身前，伏身在地啜泣道：“婵敷做事不周，还请天尊降罪。”
　　天尊尊口未开，龙滢已提步至天尊旁侧，低头朝她：“照你说来，匣子是你的，你来天尊府上做客，带着个匣子做什么？”
　　婵敷伏地的背一颤，缓缓直起身来，道：“啊？”
　　龙滢冷笑道：“你我应无宿怨，怎就要绕这一圈专来害我？”
　　她单刀直入，让婵敷先惊后泣：“我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又挪了挪膝盖，朝向浮黎：“婵敷断无殿下所说那般，还请天尊明鉴。”
　　浮黎瞥了一眼婵敷，又看了看龙滢。
　　半晌，朝着龙滢：“方才你那把刀子还在？”
　　龙滢回道：“天尊要引蛊虫出来？”
　　浮黎点了点头。
　　“是我养的，没有悬念”——”她笑道，但依然将手探进袖口取刀，才碰刀柄，便瞧着浮黎又朝婵敷，微笑道：“我一向敬重休元品格高远，待人也和善，现今瞧着你年岁不大，却这般懂事，想是你姥姥她教得好。你既如此有心，不如引出采采那体内的虫蛊，就你来做罢。”
　　龙滢手上一顿，婵敷一万个不解的望着浮黎。
　　浮黎续笑：“自然，你若怕疼——”余光扫了扫龙滢：“还是她来。”
　　婵敷的肩侧向后斜了斜，片刻，扯出笑意：“殿下千金之躯，我来。”
　　而后起身，接过龙滢的短刀，倒吸一口气，伴着她身侧檀俟一声轻嘶，自己执刀偏头将左掌心刺破。
　　皮肉之痛教她将对龙滢旧怨添新愁，恨意又多出一分，龙滢说她们并无仇怨，只是因为高门显贵没有生杀，只有普度众生，天性使然，浮黎今日亦如此。
　　刀子没的深，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潮汐般覆上她掌心纹路。咬牙走近采采躺着的短塌，使出吸附之术，半刻后，采采臂肘处便隔着衣裳缓缓蠕动出一只银虫，她面色转平，回身朝着天尊：“出来了。”
　　一面使术封了刀伤，一面再将蛊虫用术困在原处。
　　一位仙婢携了水犀匣来捉蛊，她缓缓退去一侧，做出个虚弱的姿势，将倒欲倒之际，被赶上来的檀俟扶住。俄顷后，微微朝着浮黎福了个礼，细声道：“小仙瞧着，确然是殿下养的那只蛊。”深吸了口气，接道：“方才情急，小仙妄言，许是殿下不慎丢在道君房里，也未可知。”
　　龙滢在旁哼笑一声，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我的疏忽，”侧身朝着浮黎，跪下来道：“龙滢失察，愿受天尊责罚。”
　　浮黎凉着副嗓子半晌未吭气。
　　婵敷与檀俟皆也愣了。
　　旁观至此的陆压，忽轻飘飘的朝着浮黎道了句：“无不无趣？”
　　他这般说，见惯的如浮黎自是没甚意外，然则指望着道君盛怒却未见其怒的檀俟婵敷，双双扶着向后踉跄了两步。
　　浮黎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陆压，道：“那你以为？”
　　陆压却瞧着跪在地上的龙滢，道：“既是由她而起，便由她来救人——”顿了一顿：“散了。”
　　房中一时寂寂无鸣，白衣尊神一番话说得轻巧且随意。浮黎不大听得出他是在帮龙滢，还是不帮衬，然面上不好询问只得暗忖；做客的两位姐妹一个心下忧愁一个表情得志，皆也摆出副继续观望的作态，唯双膝落地的龙滢，自仰望陆压撂下那样一句话，心中有些戚戚然。
　　她觉着今日之事，因自己身份处境都不比常时，不宜闹大。譬如她一向秉持有些事能需要闹大，有些事却早收了便要早收了，此番这件事便需早早收了。是以她略微琢磨便将此事认下，只是本以为天尊这般帮衬，道君无论如何也会给她一个台阶。而对之采采，本就有心相救，也不单只为了弥补过错，可是昨夜她分明亲自替婵敷送水犀匣，旁人不知晓，道君他如何能忘记这一茬，便在心底就认定了是她的错？
　　遂偏头鼓了鼓腮帮子，半句话也没说。
　　众位各怀心思，皆默了片刻，片刻后，由着浮黎出面先道：“道君说的有理，本尊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便可——”清了清嗓子，低头朝着龙滢威仪道：“方才他说的你都听清楚了？”
　　龙滢摆正姿势，点头应了一声。
　　浮黎神情和蔼了些，再道：“那你且尽力，早些医治好采采——”
　　又道：“医治期间，服侍道君之事，暂交由她人来做——”
　　环视了一眼四周，应许没挑出个合眼的她人，本打算回玉虚宫再议，抬手准备遣散众人之时，未料面色苍白的婵敷上前一步，朝他娓娓叙道：“天尊若不嫌弃，小仙愿意暂代殿下之职，负责照看道君衣食起居一事。”
　　他怔了一怔，恰逢一旁陆压徐徐侧目打量了一眼婵敷，还未启齿，陆压已经轻飘飘：“不用。”
　　婵敷立时连眼圈带脸颊的皆红了。
　　他回过味来，瞧向婵敷，打圆场道：“你不是忙于天后的寿诞？还是专心准备天后的寿礼罢。”
　　婵敷扯着袖子拭了番眼角，再跪下来，声泪俱下：“天尊此言，是在怪小仙方才多事，连累了殿下吗？”几番抽泣，接道：“小仙自知失言，但今次之事，小仙也只就事论事罢了。道君才归天庭，原本不该为这样的事劳心，小仙只求尽些薄力，服侍道君。”
　　道君刚落，她身旁的檀俟竟也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自荐道：“小仙斗胆，也愿与婵敷姐姐一同侍奉道君。”
　　虽则陆压自古便十分招惹一些貌美女神仙，但与嫦倾相好以来，便不多见谁的颜姿胆色皆能胜过，不想过了这许多年，新一代的女神仙都这般主动了。
　　浮黎心中感叹，这两位小辈来表这个情，表的实在婉转。
　　而方才依陆压的态度，对待龙滢已然不大像是有心的模样，想来他那苗子，也点不着了。现下却好，一个不成，又来两个，虽比之龙滢都差上一些，想来靠近陆压的法子也不大光彩，但若思虑情爱之事中的手段权可当做妙趣，依稀瞧着，这两个却也算得上天庭里数得上名号的美人，如斯美人在侧，能教陆压活的有生趣些，也值当了。
　　这回便没再询问陆压的意思，直接拍板道：“也好，本尊这里原本人手就少，就由你二人暂且伺候着。”
　　话毕，招了少陵同两位尾随的仙婢离开，一刻也未多留。
　　浮黎天尊走的急，檀俟与婵敷双双是向着他一行的背影感恩戴德，喜悦之情浮于表，恰若一双灿若烟霞的桃李花。
　　而龙滢则自顾起身拍了拍裤腿，打算去将采采移出陆压的卧房时，行经陆压，有意无意的笑了笑。
　　笑意冷嘲，白衣尊神却未察觉，只目光昏然的瞧到了一抹快速擦过的湖色裙角，他本有心提醒她天色未晚，可去同浮黎的药君那里讨上几味固本培元的仙草药，既见着她走的利落，身子侧了侧也没开那个口。
　　又想起那无妄海的海水还没润养够，转了个身便出去了。
　　自然，转身出走时，婵敷同檀俟道君道君的唤他，他同往常般，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