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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落寞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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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扑面,风雪如刀,山中一切都是洁净无垢的,偶有枯草映冰雪的风景,亦是空寂而清冷。
昆仑山万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无声消融,雪水化作溪流潺潺流向山下的村落。从他们所在的角度可以看到山下袅袅的炊烟盘旋上升,距离卯时到现在,陵旦和百里屠苏两人已经攀爬了一个来回了。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映照在洁白的雪上,刺眼的白光使陵旦不得不眯起眼睛。
攀爬昆仑山这一项看似简单,其实相当磨练人的意志力,陵旦因天生缘故体魄已经比凡人好上许多,然几个来回下来,仍是气喘吁吁,后力不济。再加上一路行来眼前皆是一片汪洋般绝望的白,似在引诱人脱手就此放弃,坠入无边深渊。对于人心来说,这是考验,亦是磨砺。
他呼出一口热气,感觉肺部压抑的难受,干脆攀住一块延伸出来的岩石稍作休息。
百里屠苏也在距离陵旦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不言不语。
“师兄不必牵就我。”呼啸的风雪中陵旦喊了一句,觉得嗓子刀割一样疼痛,他难受的咳了两声,忽然记起自己还准备了水囊。
陵旦一手稳住身体,低头单手解下腰间水囊,里面的热水过了一早上已经结冰了,他苦笑着将它摇晃了一下,他是水行之体,又为草木化灵,是无法修习火系法术的。
没想到水喝不成,这冰坨子还成了累赘。
刚想丢到一边,正在此时,一只手从上方伸来,拿过了陵旦手中硬邦邦的水囊。
陵旦惊讶地抬头:“屠苏师兄?”
百里屠苏绷着一张小脸对他点了点头,手上光华流转,不过几息,水囊竟已经冒出丝丝雾气来,里面的冰已然融化,又有了热度。
“多谢师兄,竟忘了师兄还是火行之体。”
陵旦拧开水囊灌了几口,发现温度正好,几口热水饮入腹中,只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又笑眯眯的将水囊递给了百里屠苏,百里屠苏接过,尚存几分稚嫩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
百里屠苏低头看着陵旦白皙脸庞上睫羽落下的一点阴影,失神。
这个师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百里屠苏在心里说。
他不会面上对他微笑,背地里却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着他……
在陵旦师弟的眼里,他和芙蕖师妹都是一样的,不必担忧有一日从他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谩骂……
想到未来一个月也可以与他人朝夕相处,不必再孤身一人,百里屠苏心里竟也有些期待起来。
两人继续攀爬,陵旦回复了力气也有心情和百里屠苏多说几句。而百里屠苏则是在一边沉默的听着,偶尔发表一下意见,表示自己真的有在听。
“师兄每天都背着这把剑来来去去,不会很重吗?”
“我已习惯,无妨。”
百里屠苏自入门起便日日攀爬昆仑山修炼体魄,如今不过是照常而已,自然不觉得有何辛苦。
陵旦丝毫不介意对方沉默寡言的性子,这空荡苍茫的雪山看的他心中郁结无比。知道少年小小的身影永远会在他体力不支时在前方等着他,而不是远远丢下他,陵旦已经很高兴了。
他看了一眼被少年牢牢缚在身后的断剑,上面攀着诡异的纹路,隐隐溢出凶煞妖异的气息,内里蕴藏的黑暗力量似乎正随着少年的一呼一吸而此消彼长,恰好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平衡。
一身凛然正义的人类少年,一把杀戮之气燎燎的神秘断剑,这位屠苏师兄的身世想必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形影不离,想必是师兄极为珍重之物。”听那新来的师弟这般说道。
珍爱吗?重视吗?百里屠苏一愣,黯然的垂下眸子。
心中之乱,实难描摹。
乌蒙灵谷世代只为守护这一把剑,他那时年幼,对于焚寂,了解不多。后来倾谷覆灭,百余村民丧生于歹人屠刀之下,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浑浑噩噩,连仇人的面目来历也不记得。
死里逃生之后,身上便暗藏了更为浓郁的煞气,每每发作,经脉灼痛难当不说,一旦有所软弱退缩,便会失去理智,成为一头只知嗜血的野兽,不知要造多少杀孽。
而这柄断裂的焚寂,恰恰能吸收他身上的煞气,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不信。
对于这柄连师尊都查不出来历的神秘古剑,他的心情更为复杂。
他的人生,从他在血泊中重新醒来,独自面对着满谷残垣的那一刻,便开始变得分崩离析。无论来路或前途,俱是迷雾重重。
此身漂泊处,渺若风吹尘,前路知何去,茫然不可循。
“师兄?”
脑海中思绪万千翻涌不止,百里屠苏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一直不远不近缀在自己身后的陵旦师弟已经来到了自己前方。
此时他回过头来,那双温润的眼眸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面如冠玉,眸如点漆,清风朗月,光华晔晔。
同为男子,百里屠苏也不由觉得对方真是生得太好了些。原以为师尊那般孤高冷淡,不染凡污便已是极致,却忘了世上有高山之冰雪,自然也有河川之春水,潺潺湲湲,包容万物。
陵旦见百里屠苏沉默不语,显然是陷入了某些难以忘怀的回忆之中,自知失言,讪讪道:“可是师弟说错了?师兄莫放心上,人生在世,哪有顺风顺水的时候呢?终须放开了怀抱,得一时欢乐也是好的。”
“若是师兄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与我说说,也不用不好意思,朋友之间,自是应当守望相助……”
陵旦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对上那双墨色的清眸才发现自己貌似暴露了一紧张就会话痨的本性……
“呜呜。”陵旦掩耳盗铃的捂住耳朵,在百里屠苏惊讶的目光中开始喃喃自语,“没错我还是那个温文尔雅高大伟岸英明神武深藏不漏大智若愚坚强不屈别有风骨的叶华澹,现在这个是错觉,错觉……我在做梦……”
百里屠苏停下脚步,很认真地说:“陵旦师弟,你不是在做梦。”
陵旦:“……”
看着陵旦无语凝噎的样子,百里屠苏的星眸闪过一丝笑意,因想起往事时心中聚拢的阴云也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离天墉城越近,一路上跳出来攻击的妖怪便越多,这一点陵旦在上山的第一天便已经见识过了,淡定的和百里屠苏一起把前仆后继而来的妖怪们解决掉。
陵旦此前对于剑术有一些基础,奈何昨日才入门,接着就被罚,连早课也没有去过一次,自然也不曾习得基本剑法。
有百里屠苏珠玉在侧,他挥着刚领来的制式霄河剑的样子便颇有些粗制滥造的感觉。
但凡是个男儿,谁不想习得一身精妙武艺,仗剑行走天涯,锄强扶弱,行侠仗义?
陵旦羡慕的看着百里屠苏挥剑的果决身姿,一道又一道凛然剑气随着他利落出剑的动作在地上划下浅浅的痕迹。虽然百里屠苏如今功力尚浅,但假以时日他于剑术上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
据说执剑长老和他的两个弟子都是惊才艳绝之人,传说中天下御剑第一人的风采,真是让人不能免俗的心生向往啊。
进入天墉城后便默默埋头往东面剑塔走去的百里屠苏其实远不如面上这般平静,感受着身后陵旦师弟的脚步声,他心中有些诧异,按理说完成这一日的受罚任务两人本该分道扬镳了,可陵旦师弟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后,他忍不住转身回头:“陵旦师弟?”
“我以后能不能天天都来找你?”看着那双暗藏关切的漂亮黑眸,小少年比他略矮一些,他刚好能看到对方额上殷红欲滴的朱砂,日日顶风冒雪却依旧白白嫩嫩的脸蛋让人很想捏一把。
“所为何事?”小大人似的板着脸问。
陵旦咬咬牙,忽略心中那一丝向年纪比他小的人求教的不自在。还是光明正大的问了出来:“我,我是说……师兄的剑术很好,能不能指点我几招?”
“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只是几招而已……我刚入门,识得的也就芙蕖师姐几个……”
看着少年毫无变化的神色,陵旦又说:“总而言之,我能否时常来剑塔找你一起?聊聊天也行。”
百里屠苏只是沉默。
陵旦只见小少年那双冷淡的眸子亮了一瞬,忽又暗了下去,他咬着绯色的唇,面上浮现出纠结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抱歉,我不能……”
陵旦隐约猜到其中想来有些内情,然而看着小少年拒绝之后比自己还要沮丧的小脸,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
百里屠苏眸中满是失落,他闭了闭眼掩去情绪,努力轻描淡写道:“因一些缘故,师尊曾吩咐我深居简出,不可与同门弟子一道练剑。……抱歉,辜负你一番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