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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 __5』[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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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南埃尔斯的皇宫离开前,那些银发的少年已经随着艾尔莎的消失而一同烟消云散了。连同宫殿内部暧昧的轻纱,烟气,以及浮夸的装饰。宫殿的内部陈设变得庄重而正式,一如外表的冷硬强势。
【女皇】艾尔莎的存在,已经被彻底的从世间抹去了。
这样一来,安全的离开皇宫就困难了许多。所幸我还剩下一把力气,以及——尽管我并不愿使用它——我身上所携带着的武器。
我藏匿在艾尔莎寝殿的门柱边,等到第一个倒霉蛋路过这里时,我猛地从门后翻出,从后方扣住他的脖颈,狠狠的击打了他的后颈。他瞬间软了下去,我松开手,让他倒在了地上。
这家伙穿着一身简朴的侍卫服,和我之前在门外看到的样式又有所不同。【女皇】艾尔莎对这里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我在心里咕哝着,三下五除二的剥下了他的外衣。
我可不愿意换下我这身穿惯的旧衣服,它可比这硬邦邦的侍卫服穿着舒坦多了。我用斗篷简单的打了个包裹,在裤腰上围了一圈,用白色的长上衣遮住。还不赖,打眼一看一切正常。
我佩上那人身上带着的长剑和匕首,戴上帽子,换上铁头的黑皮靴。这家伙的码数可有点小,我呲牙咧嘴的套上那双鞋,拖着他塞进了走廊尽头的杂物柜里。
混出皇宫变得轻而易举,没有一个人怀疑我的身份。我将帽檐压低,走出重兵把守的门口,飞快的钻进了离皇宫最近的旅舍,订了一个房间。
刚进房间我就换下了这身衣服,疲累的瘫坐在床上。这时候我才觉出刚刚持匕首的那只手腕有些疼,我并不擅长使用刀剑,更对于刺入血肉这种事毫无经验。兴许是刚刚用力有误,扭伤了手腕。
我抽出那柄匕首。那柄简陋的匕首已经卷了刃,磨钝的刀刃上血迹全无。【女皇】艾尔莎的存在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我扔下匕首,望向木制的天花板。
我不得不承认,刚才的那一瞬间,我的的确确的想要杀死她。
我认为她的存在玷污了艾尔莎,艾尔莎不应当是这样的。我所认识的艾尔莎高贵且矜持,识大局,自重,做事冷静谨慎。是与【女皇】艾尔莎相悖的存在了。
可在我杀死她的前一刻,我犹豫了。我想这只能因为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那双流泪的眸中找不出一丝的杂质。
她是真心的吗?这毋庸置疑。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大概也是这句话,让我原本坦荡的心境染上了一丝罪恶感,弥久不散。
杀死一个正在对我诉说着爱意的人,这令我想起了我的恋人。也许这二者的本质是一样的,我犯下了罪孽。
我杀死了爱着我的人。
我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内脏仿佛被野兽翻搅撕咬着,这感觉并不好受。
而后我清楚地意识到,在今后的旅程里,这样的时刻还将有很多。非常多,而且无可避免。
想到这里,我强打起精神从床上坐起。我没有抱怨的权利,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而且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必须走下去。
我抽出那两柄从侍卫手中夺来的武器。两枚利器的手柄和鞘上无一例外的镶满宝石,包裹了镂空的金箔。在追求浮夸的外表上,也许汉斯与【女皇】艾尔莎并无两样。我这样想着,抽出了长剑。
剑刃的浮华程度不亚于外表。或许是因为驻扎皇宫的士兵不需要太频繁的战斗,长剑早已沦为一种装饰的道具。反射着银光的剑刃上刻着华丽的纹路,零星嵌着几枚细小的红宝石。我用手指试了下刀刃,很钝,毫无用处。
我叹着气抽出了匕首。出乎意料的,匕首十分锋利。或许在这样的情况下,匕首变成了士兵唯一能够用来护卫自己的武器。匕首以精钢支撑,刀刃极锐,还刻有放血的凹槽,刃尖上带着锯齿和倒刺,是柄趁手的好兵器。我决定留下它。
我用一块厚实的布包裹住匕首,卸下了它镶满宝石的刀柄,安上了从之前那把钝匕首上拆下来的木柄。在桌上加固了几次,塞进了旧匕首剩下的皮质刀鞘里。谢天谢地,它们很般配。
我把那块钝铁扔到了一边,整理了一下东西。一柄长剑,一只刀柄,一套料子不错的衣服。我估计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物什能当掉不少金币,足够我继续下一段旅程。
一想到这,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查看下一个目标。
我不情愿的从衣服中翻出了那副塔罗牌,在床上铺成扇形。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我就在其中找到了一张亮起的牌。
我抽出了那张牌。
牌面上的艾尔莎穿着一身黑袍,兜帽拉到了头顶。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碧蓝的双目在阴影下望着我。与其说是冷漠的眼神,不如说是形如枯槁。那是完全找不出一丝生气的人,似乎只应属于已踏入坟墓的人。
黑衣的艾尔莎所处的背景是一座古塔,电闪雷鸣的天空下,那座古旧阴暗的塔正在坍塌。
【塔】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了。
大阿卡纳中唯一一张没有正面释义的牌,无论是正位和逆位都象征着灾厄。毁灭与无能为力的抗争。
我盯着艾尔莎的脸,强烈的不详预感瞬间吞没了我。我预感这一次将远比之前的要棘手的多,这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恋人】和【女皇】,或是毫无防备的【国王】。【塔】象征着毁灭,而从牌面上艾尔莎阴暗的形象来看,不难想象她的性格及她可能做出的事情。
这一次不能速战速决,我需要时间去了解摸索。【塔】无论是释义还是牌面,它所给予我的信息都太过模糊。我只能大致的判断出将要面对的情形,而无法估计出她的性格。
我抱着那堆东西走出了旅舍,在当铺换回了颇丰的一袋金币。我在隔壁的裁缝铺订做了一件宽大结实的灰色袍子,带有深深的兜帽,能够将整张脸一丝不露的掩藏之下。我需要暂时隐藏我的身份,在我摸清她的底细之前。
事到如今,摆在面前亟待解决的困难似乎只剩下了一件。
我坐在旅舍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那张牌开始犯愁。
我没法找到【塔】的所在之处。
那张牌面实在太过模糊,背景中的塔几乎随处可见。我没法走遍整块大陆,探访每一座古塔,也没法找到一座正在坍塌的塔,那几乎是万分之一的几率。
但无论如何,出发是不可避免的,永远的呆在这里绝不可能有任何进展,我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去面对我无可避免的命运。
最终,在我的手腕已经好的差不多的时候,我摆脱了困扰我多日的彷徨情绪,搭上了一辆马车,离开了南埃尔斯,也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北方。
旅途是枯燥的,在路过乡镇的剩余时间内,沿途的景色大多是荒凉的原野。一望无际的枯黄麦田,远方渐渐淡薄的群山轮廓,愈来愈温暖潮湿的天气。一切都昭示着我正在远离我的故乡。
与我们的马车相伴同行的还有一个吉普赛群落,一反常态的是,他们并没有在沿途的村庄勾留,而是同我们一道快马加鞭的赶路。当然啦,他们也不是我曾在故乡所见到的小群落,那是个相当大型的群落,粗略估计有数百号人,带着他们的游园会、马戏团、水晶球和那套占卜的把戏。据领头的族长说,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方的一座大城市。那也正是我们的目的地。
每路过一个村庄,我们的车队都会停下暂作休整。而吉普赛人也会好整以暇的摆起摊位,挣些干粮和衣料的钱。一时间宁静的小镇中充斥了马戏团的表演,魔术和炼金术的演示,穿着繁复民族衣衫的妩媚女郎热情的舞蹈,叫卖着油炸饼的小贩,磁铁和巨兽等稀奇的玩意。
在这一片浮夸的五光十色中,我注意到了一个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在吉普赛人群落的角落里,有一处不起眼的棚子,用两根木棍撑起了一块黑布,布匹在入口处遮挡的严严实实。这寥落的处所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我们路过第八个小镇时,我踏入了那里。
黑布下狭小的空间里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用廉价的金粉印了星与月的图样,已剥落了大半。桌上摆着一只锈蚀的铁烛台,肮脏的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焰。桌前坐着一个黑袍裹身的人影,遮着黑布的手搁在桌上脏兮兮的水晶球上。
我踏进棚里时被那人影的熟悉感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直到我看出了那底色原本是绛紫色的长袍上印着的花纹时,才终于确定那并不是【塔】艾尔莎。
我心怀忐忑的在桌前的木凳上坐下,两个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对坐着,这情景想来倒也有趣。
“你好,年轻人。”对面的黑袍下传来了低沉的声音,“你正被忧虑困扰着。”
我愣了一下,那声音是个女人,但我听不出年龄。
“……”我以沉默回应了她。诚然,我无法说出困扰着我的是什么,我知道它不能被其他人所理解,唯一的选择就是沉睡在我的心底。
“你在追寻着什么呢,”那人的声音模糊而飘渺,仿佛在吟唱着诗歌,“而又失去了什么?”
我坐立不安,打算离开这里。也许父亲说的对,占卜师都是老骗子。
良久的沉默后,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所找寻的东西就在前方。”
那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突兀的响起。
我僵住了,转身几步走到桌前,按住了桌面。
“你说什么?”刚出口我就发觉这话很蠢,连忙换了个说法,“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那人低沉的笑了几声,“你所追寻的事物…天神呵,毁灭和绝望…在闪电中轰然倒塌的塔呵!”
仿佛那闪电劈中的是我的头顶,我浑身一激灵,激动的握住那只裹在黑布下的手。她仿佛被我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的缩回手。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不依不饶的追问。
“我为什么会知道?”她反问我,“少年人,你心中的执念和缠绕着你的阴霾,都已写在你的眼中了啊。”
我下意识的拉下兜帽,让之前无意间露出的双眼彻底遮盖在黑布之下。
而她仍坐在那里,包裹在布袍中的脸庞对着我,那双眼睛也许正在审视着我。
“你能帮助我吗?”良久,我终于开了口,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帮你?我只不过能给你点明前路的轮廓罢了。”她在烛光的阴影中摇着头,“你前方的路呵,那是只有你自己能走过的泥沼,而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无能,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万能。”
我感觉脸上烧了起来,她看出了我之前对她的不屑,以及之后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的恳切。尽管同样裹着黑袍,但她看人的目光依旧毒辣精准。
“你是谁?”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终于这样问道。
而那人在良久的沉默后,缓缓将手从水晶球上移开,裹了裹身上的衣袍。
“我…?我只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婆罢了。”
那低沉的声音在我踏出帐篷后也依旧萦绕在我耳畔,经久不息。
在接下来漫长的旅途中,我并没有再踏入那个帐篷。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也越来越冷。南方的冬季潮湿阴冷,与我呆惯的北方截然不同。好在我还披着自己的斗篷,在漆黑的夜晚里倒也不算太冷。
在圣诞节的前夕,我们踏入了梵因多雷的王都,南方最为繁华的城市之一。
车队的旅程到这里就终结了,有些人在这里定居下来,有些人另觅车队继续出发。吉普赛人也在这里安营扎寨了下来,据他们的领头说,他们将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我徘徊在这繁华而陌生的城市里,不知何去何从。我该留下吗?还是继续出发去寻找?可我要寻找的东西,又究竟在哪呢?
我又一次的踏入了那个帐篷。
即使到了繁华的帝都,这里也依旧人迹寥落。我踏进那里时那人正隔着黑布凝视着我,仿佛一直在等着我前来。这让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我坐在了她面前。对她阐述了我的烦忧。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她沉默了良久。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把这座城市找遍,再决定是否离开。”
半晌,她给出了一个条例清晰又模棱两可的答案。除此之外,她不肯再吐出任何一个字。直至我离开帐篷之前,她都对我的追问置若罔闻。
这次在离开之前,我留下了两枚金币作为佣金。
我开始在城市中寻找那个地方。
我走遍了每一处大小教堂,踏过了繁华的街区和寥落的郊外,寻访了每一处古老的建筑。但我一无所获。我没有找到任何一座与其相似的古塔,也没有看见和她相似的那个身影。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了。
在彷徨犹豫了数日后,我终于决定出发。在临走前,我踏出了门,准备与那个占卜师道别。
事情就是在那一刻发生的。
在我浑浑噩噩的踏出门口时,因着数日来的劳累和昏睡了一天一夜的迷蒙,加之身边忽然冲过一群莽撞的半大小孩。我原本便虚浮的脚下被撞的失去重心,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的景物忽然翻转了过来。我仰面朝天的摔在了地上。
然后我便看见了它。
我看见一座枯黑高耸的古塔,石制的墙面上积攒着污垢和青苔,裂过一道道沟壑。塔身整体歪歪斜斜,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了。
我仰面躺在肮脏的地面上,震惊而兴奋的盯着那里。我意识到它是如此符合我要找的那个地方的特征,而它又离我如此之近。我懊悔意识到我竟忽略了毗邻我住所旁边的那座教堂,以至于浪费了这么多的大好时日。我因兴奋而大口呼吸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血管中欢腾的流动起来。直至有人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始终凝视着那座古塔。
从地上爬起来后,我连衣服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掸去,就一路奔向那座教堂。
尽管身怀数目不小的一笔金币,但我仍住在这个位于贫民区旁的便宜旅舍。我失去了固定工作,也就失去了固定的金币来源。在确保我能获得下一笔财富之前,我必须替自己省下每一个铜板。
而这座位于贫民窟中的教堂,也远远逊色于其他或是富丽堂皇或是圣洁高雅的教堂。它看起来肮脏,破败,阴暗,遭人遗弃。在这个温饱堪忧的处所,信仰早已被在贫困中挣扎的人们踩在了脚下。或者说这些被上帝遗忘的人们早已摒弃了上帝。
我踏入教堂时里面空无一人,没有祭司也没有修女,更没有前来朝拜的人们。我三两步奔过破败的教堂,踏进了后院中。
在宽敞而肮脏的庭院里,在一片东倒西歪的墓地前,那座肮脏的古塔伫立在那里。塔底的大门前有一个黑衣的背影正在开门,似乎要进入那里。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我:那是艾尔莎。
“艾尔莎!”我向她喊道,但她似乎想没听见一样,对我的呼唤置若罔闻。
我大步奔了过去,扣住了她的肩膀,阻拦了她即将进入门内的步伐。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上的触感表明她正在暗暗抗拒着我的力量。
我将另一只手从她身前绕过,扣住她另一只肩膀,迫使她面对着我。
黑灰色的兜帽下,艾尔莎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我的面前。冷漠如死灰的神情,碧蓝色的双眼毫无波澜。
我望着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完全没有想到趁现在这个机会杀了她,而是沉浸在与艾尔莎再度重逢的喜悦中。这可真奇怪,我这样想着。
在我犹疑的时间里,艾尔莎缩起肩膀,缓缓的挣脱了我的桎梏。我发现她的力气很大,并非那种猛力,而更像一种静力。她挣开我的双手后后退了几步,拢起自己的衣袍,死气沉沉的双眼凝视着我。
“你是谁?”她这样问我。
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我穿着一件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袍,兜帽也拉到了下巴,在眼睛那里削薄了布料,仅仅隔着一层黑纱。她并没有认出来我,这也是我一开始作此装扮的目的。
我张开口,绞尽脑汁着想着措辞。但在我发出声音之前,艾尔莎已经退进了门内,喀拉的扣上了门锁。
之后,无论我如何敲门呼唤,她都不肯再给予我丝毫的回应。
直到我离开教堂,她都没再露过面。这让我想起了那张牌面和释义,毁灭,阴暗,自生自灭。我知道我找到正确的东西了。
找到了【塔】艾尔莎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展,有了这个信息,接下来就不算是难题了。
从教堂出来后,我没有再去那个帐篷里。接下来的几天内,我每天都去往那个教堂。一开始艾尔莎还会被敲门声所吸引,打开那扇大门。在几次把门摔在我面前后,那扇门便再也没有为我打开了。
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泄气,因为我知道,不管她有多么避世和消极,也总是要像人一样吃饭的。塔上不会有任何食物来源,所以她一定要定期出塔。
在观察了她几日后,我发现她几乎不在白日里出来。于是在一个深夜,我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摸着黑走到教堂的后院。
等待是令人厌烦的,我在院角冰冷的石头上坐了几个小时,才终于听到一声吱呀的开门声。
那细微的声响仿佛银针般刺醒了我困顿的意识,我提起全部的注意力,望向传来声音的塔底。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那之中缓缓的走了出来,轻轻地关上了门,向着教堂之外匆匆走去。我发现她没有带着篮子或其他一类的东西,这意味着她不可能一次性带很多食物。也就是说,她基本上要在每个深夜离开塔中。
在之后的几天,我又去了几次教堂,最终确认了这个判断。在掌握了她的行踪后,我便不再每日造访那里。我终日呆在旅社中养精蓄锐,筹划着计划。
我没有什么杀人的经验,尤其是面对这种情况。目前能知道的是她的力气并不小,不是那种轻而易举就可以杀死的人。而她对我的戒备也很高,我不能像对【国王】艾尔莎那样,利用她的放松警戒而偷袭她。
我感到一筹莫展。
在多日的烦忧后,我意识到始终呆在这里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只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错失掉良机。最终,在一个阴郁的早上,我决定动手了。
我趁着天色尚早便出了门,到铁匠铺磨利了我的武器,加固了麻绳。用我攒下的金币在隔壁的饭馆大吃了一顿,养足体力。在天色渐晚时,我去了一趟占卜师的帐篷。
这也是我多日以来第一次踏入这里,不知不觉这里已经让我感到安心。潜意识里我觉得这里是世上唯一一个容纳着我的秘密的处所,但事实上那个秘密仍深藏在我心里,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出来。
我坐在了桌前。如今我和这未名的陌生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莫名的默契,尽管此刻我们只是沉默的对坐着,但我仍觉得她似乎已读懂了我的想法。
而这一次,我渐渐开始感到了局促和煎熬。我有了种想要倾诉的念头,但我不清楚是否应该告诉她,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安全的。
而那个占卜师始终坐在我的对面。我有种奇异的感觉:她一直在凝视着我。
“你在被烦忧困扰。”她缓缓开口道。
我不置可否,偏过了头。我不知如何开口,我该说出那件事吗?
“我要去做一件事情,”我终于迟疑着说道,“和这相同的事情我做过很多次,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煎熬。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坚持下去。”
她仍旧沉默的凝视着我。
“我想我在犯下罪孽。”我鼓起勇气,为自己的行为下了定论。
良久,那袭黑袍下再度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么,你的后方有退路吗?”
这句诘问让我陷入了茫然,我在后悔什么呢?我的退路明明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断,踏上了这条遍布荆棘的崎岖小路。除了走完它之外,我没有任何选择。
我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支撑着我做完接下来的所有举动。
我对她道了谢,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但让我感到困惑的是,那块沉重的巨石仍压迫着我的胸口,令我感到窒息和沉闷。
我的脚步停止了下来。我转过身,犹疑的望向那个人影。
“我将要去杀死我的爱人。”我终于吐出了这句话,冷汗从全身的毛孔中渗出来,浸上贴身的衣料。我立刻感到了如释重负。
不出我意料的,她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冲着我极轻的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件事毫不意外。
我感到振奋,我想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对她倾诉的人。灌注在我身上的力量比之前更加强劲,我抬起脚,大步离开帐篷。
在我撩起门帘时,她在我身后唤住了我。
我转过视线,看见她伸出的手上躺着两枚金币。
“你的钱”她言简意赅的做了说明。
握着那两枚金币走出帐篷时,复杂的情绪在我胸前中翻搅着。我第一次感到了羞愧,似乎是我用肮脏的金币侮辱了她。其实我早该明白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我的神经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已钝化了不少,竟没有第一时间的意识到我的错误。
内疚的情绪一直缠绕着我,直到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教堂门口。
我凝望着这堕落于人间苦痛的最深处的圣洁建筑,收起了金币,在长袍下摸索着找到我的武器。阴云堆积的天空沉入了肮脏的蓝黑色中,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我握紧那柄锋利的匕首,踏进了大门。
我在院角的墓地前站定,南方冬夜的寒风像继母的耳光一样,抽的我脸颊生疼。这个季节原本不该出现这样的雷雨,即使是阴雨天气也只是细密的寒雨。我想起牌面上那座在闪电中倒塌的古塔,也许这正是命定要结束噩梦的日子。
我搓了搓手,凝视着那座古塔。
在来到这里的十多天里,我并没有与【塔】艾尔莎有过多的接触。我们之间的交集只有第一次见面时,艾尔莎那句戒备的“你是谁?”。既然一切的准备都只是为了杀死她,交往过密反而会使最终的时刻难以下手。我在心底努力使【塔】艾尔莎在我心里成为一个虚幻的形象,从而使我摆脱那种始终萦绕在心头的罪恶感。
我呵着指尖,努力让它们保持温热灵活。艾尔莎随时都可能出来,而我唯有这一个机会。
但几乎是立刻,我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它恰恰证明了我的愚蠢。
浓稠的黑暗中,古塔底部的铁门此时正敞开着,锈蚀的门在寒风中瑟缩颤抖着。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艾尔莎为什么突然对我敞开了大门?难道她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我一步一步的向铁门蹭了过去,我不能肯定这是否只是个陷阱,也许此时她正持着利刃站在门口,等着给我致命的一击。
让我松了口气的是,门后并没有什么危险。我平安的进入了塔内。
与其外表颇为符合的是,古塔内阴冷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尘埃气味,仿佛几百年都不曾有人住过一样。
我顺着狭长陡峭的楼梯缓慢的向上走去,手中握着匕首,提起了全部戒备。黑暗让人缺失安全感,因为看不见的每一处都隐藏着危险。
我一直走到了塔顶,一路上我没有看到任何生活的痕迹,自然也没有任何危险。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让我感到吃惊,这就是古塔的全部了吗?艾尔莎就是生活在这里?
与其说是没有生活过的痕迹,不如说这里压根不像是有人来过。古塔的大部分空间都是那条简单的楼梯,顶端是一处四面透光的空间,石砖垒砌的围栏上立着四根圆柱,支撑着沉重的尖顶,正中央是一只巨大的铜钟,布满了铜绿和污垢。
我走上前敲了敲,古钟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我意识到这段时间来我每天所听到的钟声就是来自于这里。这就是艾尔莎的生活吗?住在一个肮脏的古塔上,每天的生活就是敲钟,觅食,而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沉沉睡去?
自生自灭。我突然想起了【塔】的释义。毁灭,灾厄,无能为力的抗争。
我再次扫视了一圈四下的模样,我在几个角落看出了有人踏足过的痕迹,那里的灰尘显得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艾尔莎今天大概是提早出了门,也许因为这古怪的天气,我望了眼塔外的天空。一道闪电掠过黑雨,两三滴寒雨滴到了我的面颊上。我揩去那两滴雨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令我扫兴。
“你来这里做什么?”
突然而至的声音惊得我浑身一颤,我转过身,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艾尔莎站在楼梯口的位置,拢紧黑袍,阴沉的面容对着我,那之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惊讶。
这太糟糕了,在她到来之前我不应当的松懈了下来。现在我的双手松垮的垂在身体两侧,匕首被我弃置在一旁的地面上。楼梯口!我死死的盯着那里,我把那柄匕首放在了那里。现在艾尔莎站在了我最趁手的武器旁边,同时还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她随时都可以逃跑,也可以从地上捡起匕首杀了我。我手忙脚乱的摸索着我的长剑,现在它是我唯一的伙伴。
“你为什么来这里,”艾尔莎向我走了几步,“你是谁?”
那声音中夹带了愤怒的情绪。
我愣了一下,一个极小的突破口在我面前出现,缓缓加深,扩大。
我凝视着她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那阴沉的表情渐渐出现了一丝愤怒。我缓缓站直身子,盯着她脸上出现的破绽,握紧了剑柄。
没错,这里就是破绽的所在。
在【毁灭】和【消极】之间,那块脆弱的灰色地带。
“回答我的话!”
一道炸雷击破了沉默的雨夜,闪电撕破天空,雪白的光照亮了她因愤怒而近乎狰狞的表情。对,就是这个时候。在【毁灭】和【消极】之间处于转换中的人格,我想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结束这一切。”
我望着她,拔脚一步步向她走去。我拔出身侧的长剑,金属在剑鞘上摩擦的声音悦耳悠长。
她也回望着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狂风忽然席卷而来,灌满了不大的空间。
“你是….嘶!”
紧接着,那困惑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她抽了口凉气,震惊的瞪着我。刚刚的那阵疾风吹落了我的兜帽,我想现在我的面孔正暴露在塔外时不时亮起的闪电之下。
“杰克!”她的面庞因震惊而苍白,“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沉默地望着她,将长剑举到胸前。我咬着牙,以免让自己心软,一丝一毫都不行。
我必须结束她,现在,就在这里。
“你得离开这,”艾尔莎望着我,手指向楼梯口,“这不是你能挽救的事情,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能挽救?”我放低了长剑,“为什么要屈服于命运?”
她忽然凄然的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我的耳旁,伴随着塔外响起的炸雷,震的耳膜微疼。不知道这是否是我的错觉,那声炸雷似乎使整座塔也颤抖了一下。
“因为你与我都只是愚蠢的凡人,”她在雷声与闪电中轻声说着,“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可能违抗天神的惩罚”
又一声炸雷响起,有什么东西扑簌簌的落到了我的头上,我抹了一把,是塔顶的灰尘。
“你又在妄想着什么呢,杰克?”她望着我一步步后退着,“命运之轮已经转动了,阿特洛玻斯已经剪断了那丝线,你没可能阻止的,杰克”
我没有将视线投向她,我在盯着身旁的圆柱,在刚才的又一声炸雷中,它分明裂开了一道沟壑。
在闪电中倒塌的古塔。
我握紧了剑柄,时间不多了。
“那么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艾尔莎?”我逼视着她,向她走近,“你活着的意义,就是在这里等待着死亡吗?”
她冲我笑着,那笑让人看着害怕,“我还活着吗,我只不过没有踏入坟墓罢了。”
这一次的雷声仿佛就在身边响起,地面随着剧烈地颤动着,我踉跄的扶住身旁的铜钟,艾尔莎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围栏上。
“我和你不一样,艾尔莎。”我扶着钟壁,剑尖耷拉在地面上,“我没有退路,我也不想放弃。尽管结局也许与我期许的恰恰相反,但我没有放弃的理由。”
但她只是冲我摇着头,“杰克,你已经做了那么多蠢事了,为什么不肯收手呢?”
雪亮的闪电掠过天空,照的她面孔惨白,连带着那之上挂着的笑也一并苍白无力。
她离那里那么近,几乎一伸手就能将她推下去。
不用费丝毫力气。
我向她走了过去,那只是几步的距离。我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而后掌上施力。一切都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
她从围栏上翻了下去,没做任何反抗。时间在我眼前放慢了,我看见她从高塔上坠落下去,黑袍在寒风中翻飞,柔软的金发在空中散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久久凝望着我,我在那之后再一次看到了形如枯槁的死寂。
她落地的声音轻不可闻。
我沉默的站在将要坍塌的高塔上,自上而下的的望着她躺在一滩猩红的颜色中。夜雨冲淡了那颜色,冰冷的雨水和滚热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流至每一个角落。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