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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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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问过她这个地方的样子:
你的家在哪里?
靠海的地方。
那地方一定很美吧?
夏天的时候有风,有潮声,还有很多的小孩子在海边放风筝。
有北京大吗?
我还没见过比北京再大的地方,大到人生活在里面象颗蚌里的沙粒。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沙粒变成珍珠了,又怎能钻出蚌的壳。
一
“爽然,你今天的报告必须出来,下午还要讨论的。”
还不到早晨七点钟陆导的电话就打过来,爽然关了电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答应着,无论多么为难,陆导的话他是不肯不听的,这几年他对自己照顾有加。
再有一年爽然就要博士答辩了,那时小弥也要大学毕业,陆导是不会允许他两手空空上门做女婿的。
手机不耐烦的响起来,他打开,一边将围巾搭在黑色的大衣上,一面接听。小弥的声音:“在哪?”“研究室。”“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报告才拿出来。”“你折腾了一晚上?又没吃早饭?对吗……”他没说话,小弥小小却固执的责难远远的飘过来,浮在偌大的研究室里,一起一落的,到处都是回声。他是不可以辜负她的。
“你是那个叫林爽然的家伙吗?”第一次到导师家里,爽然默默的坐在角落里,陪大家谈笑风生,没想到还会有人注意到他。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爽然略有些局促,不知如何应对。
“不可以这样称呼哥哥的。”陆导佯怒的瞅着女儿。
“这位哥哥我好象在哪见过?”小弥细着嗓子促狭道。
“这样就是好极了的,他恰好也姓林的,刚从天上掉下来。只不过不是个妹妹,却是个哥哥。”酸菜从旁接到。一时间全场爆笑。爽然绯红了脸,小弥却是不饶人的,上去又是捶又是打。
“要出人命了!”
“打死你才好为民除害。”
“我这叫实事求是……”酸菜一面躲着,嘴里仍不闲着。“人家是坐飞机来的,岂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爽然苦涩的一笑。
“爽然的普通话好标准的。”师母从旁解了围。“反正是比酸菜强,俺们那嘎瘩……”小弥终于是报了一剑之仇。
“你家乡是哪里的?”“杭州。”“是个好地方啊,怪不得这孩子长得这么清秀。可你的家乡话可不大听得出来。”“我在北京读的大学,在桂林读的研究生,可能有些窜味了。”爽然的幽默感属实有限。
橙红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象一幅宋明山水,他觉察到坐在导师旁边的小弥一直望着他,那眼光幽幽的,也许连这女孩子自己都不知道。
“你可不可以听我解释?”爽然从后面跑上来,拉住小弥的右手。
她还是不回头,“你不用理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她扎挣着。
“这一辈子我是管定你了。”他扳过小弥的肩膀,飘飞的雪花落在她粉红的小脸上,瞬间液化得一塌胡涂。
“我为什么要爱上你呢,你这个大混蛋。”她狠着劲的一把搂住他,好久他还可以感到她气极时的颤抖。
“你什么时候可以信我?”谁可以信他?他自己都不自信。属于他的这颗心,他永远是确定不了的。
他是可以在同一时间里爱上不同的女孩的,从前这样,现在亦如是,他不是不想改,只是当初做错了事,伤人亦自伤,现在再想亡羊补牢,未免太迟了。
“ 等我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吧?”小弥抽噎着说。她一说这话,他的心就软了,他只不过一介书生,没有背景,没有家资,颠沛流离,所有的只是越发破败不堪的自己,但即使是满世界的人都抛弃过他,她还如此宝爱他,胜过宝爱她自己,他还能要求她其他的什么吗?他愿意成为她的,至少他还是一个什么人的,还有人要定他这颗心。
论文没通过,他一个人窝在研究室里,直至华灯初上,还是没想出头绪来,研究室的电话不识时务的响起来,他伸手接过。
“你好?我找林爽然。他在吗?”
“你是……”他心下很乱,不想有人打扰他。
“我才从北京过来,是他大学同学。”
他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于是他很快的便听出来,“你是袜子吧?”
“才听出来是我,该打。”
“你还不是没听出我来,这帐怎么算?”
“当然是老帐新帐一起算了,还不赶紧过来接姐姐。”他放下电话,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兴奋而懊恼。除了袜子,别人是不会想起他的,她们多半愿意以为他死了,恨不能他不在这个世界,想到这儿,他的心便冷了。
袜子这个外号还是阿宝给取的,阿宝的嘴一贯刁钻刻薄惯了的,那还是大学里的第一年,那时他们还象大石滥的柿子一样青涩,他初次造访她们的闺房,那是一个靠近水房的寝室,满走廊里滴滴达达的挂满了湿衣服,离了好远就能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放肆的大笑声,他竟忘记了敲门,一进去,只听到一阵尖叫,他知趣的又退了出来。
好久,他不得不问到;“现在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她们还是有些慌乱的看着他,搞得他也很紧张,致使他原本想好的开场白也忘记了。
他只好直奔主题:“孙也的运动服是不是在这里?”
“是啊,你是替他来取的吧,你真好心。”一个坐在床上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女生从背后墙上拿衣服给他。
“孙也好大排场,什么时候也配上你这个跟班跑腿的了。”
这声音好熟悉,那笑声里,它是最响亮的,他抬眼看过去,一个女孩子正吊在床梁上啃着一只红通通的苹果,好长的腿,头发长长的松散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眉目,只是觉得脸很白,眼睛大大的,大到没有多少神采。
他拿过衣服,说了声谢谢,便走出去关上了门,还没走下楼梯,就听到那屋子里不迭声的尖叫,他笑了笑,师范女生一贯以俊男为洪水猛兽,他见怪不怪了。下了一层楼梯,他还可以听到那个女孩子的大笑声,肆无忌惮,不,简直是百无禁忌。很响亮的,象抽一个人的耳光。
第二天阿宝就找下楼来,“孙也!”她跟本不敲门,只在门外喊。
“求你了,臭王八,不要再与这女人有任何瓜葛,你考虑一下国计民生好不好?”
孙也在一阵声讨中跑出去,又跑回来,“找你。”
爽然翻身起来,随手拿过暖气上的袜子。出去。
“运动服在你那儿?”
“是我的,当然在我这儿。”
“不管是谁的,拿出来!”
“干嘛?”
“那里面有东西。”
“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意思?”
“小南蛮够坏的!”
他压下气。“是你的?”
他幸灾乐祸的想看她出丑的样子,他对没有礼貌的女生一贯没有好印象。
“你对屋里的那帮臭无赖说什么了吗?”
“当然!”
她转身要走掉,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这几天小心点儿,别让人给暗害了。”
他看着那女孩子的一张俊脸被气的象那天她吃的苹果一样红,她是恨不得撕其皮,啖其肉的。
“你不想拿回罪证了?”
她转过身,他从衣袋里拿出那只袜子,已被他洗干净了。放到她手里,“我说五一四的人可真懒,让她们替我洗个袜子都不肯的,还得自己动手,谁让我又是小南蛮又给人跟班跑腿的呢?”
她第一次被堵的没有话,好半天才说,“你叫什么,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他们这就认识了,那时阿宝是孙也的半公开的女朋友。家是东北的,所以有义气,他还记得她有一次对他说“小南蛮,”她一直就这样称呼他,“你要对袜子好一点,就算你不喜欢她,也别伤她,否则你会被暗害的。”
他和小弥坐在袜子的对面,饭已吃过了,该聊的都已聊过,不该聊的没人愿意谈起。小弥无聊,趁机去洗手间。他端起杯子,慢慢的喝一口茶。
“小弥对你很好。”
“怎么,你能看出来?”爽然笑笑说。
“凭女人的一种直觉,她很在乎你。”
“我们打算等她毕业就结婚,然后出国。”
“应该的,女人等不得的。”
“你呢?”
“我?今年夏天吧。你有时间一定要来的。”
“我能过去是一定要过去的,也好久没去北京了,怪想的。”
“她做我的伴娘。”
“谁?”
“你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只不过想在别人嘴里听到她,也算一种小小的奢侈吧,在这个世界里面她不存在。更不会有人与他分享,哪怕是她的名字。
“她还一个人。”袜子抬眼看他。
他连头都不抬一下,“是吗?”
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阿宝依然能做到事如春梦了无痕,他为什么做不到?
“你……”袜子还要说什么,小弥已经袅袅婷婷走过来,压住了她口里的话。
他知道他现在所有呈现的一切,袜子回去,都会与阿宝讲,这也是他今天要小弥一同来的目的。这样想他便看轻了自己,爽然啊爽然,到现在你还在伪装,谁会在乎呢?你做戏给谁看呢?他不敢往下想,牵连到小弥,他良心里过不去。
“你与袜子在大学时很好?”小弥一边敲键盘,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背靠背的爽然。
“是啊,很好。”
“难得!”
“怎么?”
“她不是很漂亮,你介意我这么评价你朋友吗?”
“我怎么敢介意,领导您说得对。”他用大连方言回了她一句。
小弥笑他音拐得蹩脚,不由得一笑。
“你可千万别过高评价你自己,只是感兴趣而已。你的过去是个什么样子,在你没有认识我之前,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简直暗无天日,你就是我的红太阳,终于让我翻身农奴得解放。”
“你好象有好多的故事哦?”
爽然向后伸了个懒腰,手碰到小弥长长软软的头发,仿佛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