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今朝笑》林白

1、一朝倾

　　有时候，回忆真的很难。不过反正在这牢狱里时光漫漫，倒让我想了很多。

　　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十三岁以前，我仍是Lisa Chou，一切都好。那时妈妈还在，我们非常爱对方，那种难以言喻幸福的感觉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即使着幸福感曾经提醒自己犯的错，让我悔恨不已，可我始终不能忘却。
　　又即使后来她的选择对我意味着另一种抛弃，但我知道她无心的。

　　我一直清楚，这样的幸福是不完全的。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人生没有完美，能好好的活着不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值得真正伤心动怒。
　　可妈妈一辈子活在完美中，她不能忍受任何瑕疵。

　　尽管她小心翼翼隐藏情绪，但每次收回视线或者转身离去的瞬间又或者太多太多能记起的细节，妈妈的眼角眉梢总是流露出的某种厌恶泄漏了心意。
　　又也许她不是真的想隐瞒。对于那个肮脏的、秘而不宣的“秘密”，她感到厌倦吧。
　　我也是，但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厌倦。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不能为别人而活，自己开心最重要，怨恨只会伤害自己。
　　但我从没想过让妈妈知道这些，不论是我已经知道这事，不论是我对人生的态度。
　　我可以劝说她的——
　　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曾自以为她需要一个单纯的孩子，我自以为是她拒绝我的成长，但我完全错了，是我自己决定在她面前假装单纯。一切不过是我给逃避丑恶找到的独一无二的好借口。我甚至至今不敢回忆那时自己的心态里是否有一种叫做洋洋自得的东西。
　　妈妈恨的人是爸爸，我能做什么？
　　那时我这样问自己，选择了逃避。
　　现在我这样问自己，答案是我能做得很多。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正视自己的问题，可我不能逃避一世。我终得承认，我没有尽到做女儿的责任。
　　我很后悔，以至于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不断提醒自己，决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做了就勇敢面对不要后悔。

　　妈妈死后，我不肯离开，爸爸没有费心劝说我，在他看来我意志坚定如铁，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他以为我恨他。真的是这样么，只有恨？
　　他去了纽约，和那个女人一起，还有他们的两个只比我小一两岁儿子。

　　十三年父女情，他对我的宠爱没有人能抹杀。
　　我的确很他，但我更爱他。
　　我需要他。
　　可这是否应该被视为对妈妈的背叛，我说不清。

　　我很想知道如果那天爸爸极力说服我又会怎样呢？
　　可世上没有如果，如果太可怕了。

　　那个爸爸爱了一辈子却曾经放弃的女人，叫anita，是个真正的美女。
　　绝对不要以为她是个狐狸精样的女人，她年龄不小了，而且笑起来有淡淡的皱纹在眼角。
　　这样一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实在激不起任何人的恶意，就连我面对她时，竟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

　　妈妈就是输给了这样的女人么？
　　不，妈妈最后的一仗赢得漂亮，她成功的伤害了她，却输了自己。

　　那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我猜他们在一起过不了半年，那么个善良的女人怎么能安心享受不属于她的一切，她永远也成不了周夫人。
　　不过也许我又猜错了，既然妈妈可以懦弱，爸爸可以抛弃，她为什么不能爱情至上，心安理得呢？
　　我想我永远弄不动自己真正的心意，所以总是猜错。
　　情难了，一朝倾。有人告诉我的。

　　我还是希望爸爸得到幸福的吧？

　　她也是可怜的人，当年她爱上别人抛弃爸爸在先，可又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永远守候自己的邻家弟弟，悔婚逃家却不料想爸爸已有了妈妈。
　　可怜人一定可恨么？
　　不一定，都是命吧。
　　她和爸爸结下孽缘，却谁也忘不了谁。兜兜转转竟又牵在一起。
　　她和爸爸都是道德上的罪人。
　　可因为有爱——
　　每一段爱情都是孽缘。
　　朦朦胧胧的我想起一个身影，心中的悸动还在，却只能无力的摇摇头。

　　爸爸走时承诺会回来看我。可是娴姨说他不会回来了，我知道她是对的，精明的娴姨总是有理，但只是道理，不是情理。
　　那一刻我恨她。

　　娴姨紧紧抱住我浑身冰凉的我，“小小姐，”她喃喃道，“娴姨一辈子照顾小姐，也会一辈子照顾您的。”
　　水汽从她泛着哭腔的嗓音中氤氲开来，潮湿不了我冰凉的心。
　　任由娴姨拼命摇晃我的身子，我默不作声。
　　那一刻我恨妈妈，恨这个世界，恨自己。
　　为什么要死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噌”的一声，我窜起身子，狠狠推开娴姨，自己不由得梢后一步。
　　一个踉跄，“嗡”的，头晕目眩。
　　“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惊，这不是我的声音，是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
　　接着，整个世界都在倾覆，我只看到自己颤动的指向娴姨的手指和娴姨涨红的脸上惊恐的眼。我才记得我是不能动怒的。
　　一声尖厉的呼声惊雷般炸开，“小小姐？！”
　　我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抓不住最后一丝温暖，
　　“对不起。”
　　三个字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终是散去。

　　------------------------------------------------------------------------------

　　坠落，在无边际的黑暗中。
　　风呼呼的从耳侧闪过，刮得我双耳生疼。
　　死了，为什么又会有知觉？
　　“你不会死。”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近在眼前。
　　一双冰凉的手温柔的从身后环住我的肩头，见鬼了，你是谁，空动着嘴唇，却没有声音发出，我只能干瞪眼。
　　“嘘，你还不能说话，听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两颗心合二为一就能圆满。今朝，你是完整的。”
　　那环绕着的我的温柔轻轻散去，只有回声空空作响，“......今朝，你是完整的。”
　　清冷的声音不散，我闭上双眼，迎接光明的洗礼。
　　从此，我是完整的。
　　从此我是陆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