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9、初恋

　　那一湾碧波，清可见底，两岸垂柳绿树，隔岸红花，空气亦是清甜沁心。我与朱棣、朱橚正坐在秦淮河的一艘画舫上，见这波影鳞鳞，秋阳灿灿，一代江山如画。
　　忽然觉得现代人真是悲哀，哪里见过如此纯净明澈的流水。城市的天空只有灰蒙蒙一色，河水哪怕不又脏又臭，也是混浊不堪，现代化的背后是污染严重的环境和纷杂急燥的人心。
　　河水宛如一条玉带，若不是天气已凉，真想跳入这温柔清碧的水中。即便如此，上船后便坐在船头与夭夭玩起水来，不一会儿裙上袖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了。朱棣看不过眼，唤了我几次也不见我理他，一把将我拎回舱间只许我在里面坐着。朱橚帮我打开船舱的窗，又倒了杯热茶给我让我喝着。我无法，只能看着窗外心里痒痒，神思早往外面飞去了。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朱棣念罢，一拍窗棂道：“大丈夫须有建功立业之壮志，何时能叱咤沙场，做一番事业。”朱橚道：“等咱们过几年就藩后，便可一展拳脚。”又道：“只可惜高启如此文才，却是如此下场。”朱棣叹道：“此人才华横溢，又为人高洁，若几年前不曾坚辞户部侍郎之职，也不会引来此祸。可惜不能为我大明所用。”
　　我第一次听到朱棣吐露自己的报负，这个少年心里想着什么，有时真的无法捉摸得透。而朱橚则与朱棣的冷相反，常常是笑嘻嘻的，但他的心里又真正在想什么呢？
　　忽听朱橚道：“玲珑，你那日在思乐楼上所唱是什么曲子，哪里学的。”我正征征想着事，听到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嚅嚅道：“可能从前哪里听过，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是这么唱的。”朱橚笑道：“也真是个小糊涂虫。”我哂然一笑引开了话题。
　　刚一上岸，却有随从来报，皇上急召朱棣入宫晋见。原说今日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府的，朱橚与朱棣约了稍后在醉远楼见，便带了我慢慢走去。
　　难得可以上街一次，我新鲜得东张西望。夭夭一边怕我乱跑，一边自己也被各色小贩吸引，常常一个回头便找不着我，急得她直跺脚。我想她也是难得出来，便拉了朱橚的手，让她放心地看去，朱橚也笑咪咪地任我拉着。
　　前面迎头过来两顶青色小轿，两个丫头在后面跟着。我只觉穿绿衫子的丫头眼熟，不觉多看了几眼，脑中灵光一闪，叫道：“碧云，碧云。”那丫头停下脚步，望了望我，无奈的笑道：“原来是你这莽撞的小丫头。”我跑上去，拉住她笑道：“吕姐姐可在？”
　　那轿子早就停下，只听一个温宛的声音道：“碧云，快带她过来。”到了桥前，碧云打开帘子，正是那中秋节晚上的美人。
　　她笑道：“果是小玲珑啊。”我上前道：“吕姐姐，你那日怎么就走了，我连如何找你都不知道呢。”她道：“那日着实不太方便。我住在后头东巷里，见着吕府便是我家。我今日要去外祖家，你后日过来找我好不好？”我点头又问：“我只知你姓吕，你叫什么名字啊？”她浅浅一笑道：“我叫流莞。”
　　又拉着说了几句，方才离去。

　　到了醉远楼，朱橚挑了个二楼窗边的位子坐下，道：“你这丫头，就知道乱跑。”
　　我嘻嘻一笑，“橚哥哥，你可知刚才我见着棣哥哥的初恋情人了。”
　　“初恋情人？”
　　“就是喜欢的人的意思啊。”
　　“你这丫头，哪来那么多新鲜的词儿！”他弹了弹我的额头道：“你怎么知道是四哥喜欢的？”
　　我把前日见到那幅画的事说了，朱橚道：“四哥一向把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如此说来倒十有八九是了。”我道：“他这闷葫芦的脾气，咱们得帮他搓和搓和。否则等他行动，别人都做外婆了。”朱橚笑道：“你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东西。那准备怎么做？”“我约了后日去她府里，便可以了解情况，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谁又得罪你了？”身后忽然传来朱棣的声音。回头见他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道：“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吐吐舌头，与朱橚对视一眼。朱棣坐下后，见我与朱橚两个齐齐盯着他诡秘的笑，不由有些发毛。他轻咳一声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我俩交换了个眼色，同时说道：“没有，没有。”
　　朱橚道：“父皇急召你入宫，是为了何事？”朱棣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父皇令太子与二哥、三哥、六弟下月去中都，说是讲武。”朱橚呵了一声。

　　注：高启字季迪，明初著名诗人，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合称“吴中四杰”。元末曾隐居吴淞江畔的青丘，因自号青丘子。明初受诏入朝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洪武三年朱元璋拟委任他为户部右侍郎，他固辞不赴，返青丘授徒自给。洪武七年被朱元璋借苏州知府魏观一案腰斩于南京。全诗如下：
　　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官阙何萧萧。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