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68、酒后

　　我的心？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秦王妃轻叹一声，“你这丫头，平日里看你那么剔透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反似个没嘴的葫芦了。”
　　“姐姐，说实话，我的心自己也看不透。棣哥哥也好，橚哥哥也好，在我心里原都是一样的。但棣哥哥这阵子对我的冷淡，我真的觉得很难过。有时想到我和他以后会慢慢变成陌路人，就忍不住心痛，我想我明白自己的心。只是明白了又如何呢？和别的女人分享他，开始用算计的心来对待他？我做不到。”我摇头苦笑。
　　“玲珑，你太纯净，何况你的脾气也不适合这种勾心斗角。”
　　“我只想简单些，害怕这些太复杂的东西。”
　　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留下来和王妃用晚膳时，倒是酒性起来，喝了几杯。上好的竹叶青，酒色甘洌入口绵长，不由多喝了些。她见我兴起，不肯让我再喝。
　　我央道：“好姐姐，今日说出了心里的话，心怀自是舒畅，怎么着也要再喝两杯。”
　　“只准再喝一杯呵，不能再喝了。”
　　“就一杯啊，其实这些许酒我又怎会醉呢。”我小声咕哝道。
　　她白我一眼，嘱人另做酸笋鸡茸汤，我泡了饭吃了小半碗，她才罢了。
　　回府时辰也晚了，她定要派了人送了我回去。上了车，夭夭埋怨道：“怎么一个错眼不见，就喝了这些酒，”
　　“我酒量好着呢，你放心。”
　　“哪有姑娘家这么个样子。每次都不听劝，也好歹听我一回。”
　　“我的好夭夭，你现在就这么唠叨，我真担心薛不敢以后的日子了。”
　　正说着，听见薛禄的声音道：“姑娘，到了。”
　　我掀开帘子道：“薛不敢，你要后悔可还来得及。”
　　“后悔？后悔什么？”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夭夭瞪我一眼，我忙笑着摆摆手，“没有什么。”
　　进了园子，风吹着头，有些酒气涌上来闷在胸口。我对夭夭说想去园子里走一走散散酒气，让她先回屋。
　　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今日不知是星光迷蒙，还是我真的醉眼迷蒙，只觉夜色真美。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酒后也有这效果！

　　其实有一句话我方才没说出来，在朱棣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我看过他为流莞憔悴神伤的模样，不禁会怀疑自己在他心中是否兄妹之情更多些。象我这种爱自己永远比爱别人多的现代人，根本不敢付出太多。

　　人说喝了酒的人胆子特别大。
　　前面有一团黑黝黝的影子，要是往常的我一定转身跑了，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上前想看个清楚。
　　走近去，我不禁睁大眼睛，也许见到鬼都不会象现在这么吃惊。

　　朱棣在哭。
　　他坐在一块大石上，在哭。
　　认识朱棣十年了，无论什么事发生，他一直表现得冷静而淡然，但今天我竟看到他在流泪。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朝我站的方向看过来。
　　“玲珑？”他声音有些嘶哑。
　　“是。”我小声的回答。
　　我走近他，纵使我喝过酒，也闻出他身上一股很大的酒味。他的眼中有悲伤、有愤恨，“棣哥哥，怎么了？”
　　“玲珑，文忠哥哥死了。”
　　“我知道。”我掏出帕子轻擦上他的脸，今天可能是李文忠的二七，让他心生感触吧。“生老病死，自有天命。你再这么难过，文忠哥哥在天之灵也会不安心的。”
　　“天命？什么是天命！”他低声咆哮。
　　“棣哥哥。”我见他愤怒的样子很是不安。
　　“天命？父皇的意愿就是天命吗？”他转哭为笑，只是笑声凄烈。“文忠哥哥是他的义子，他的亲外甥，他竟狠心如此。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我吓了一跳，“文忠哥哥不是病死的吗？”
　　“我今日才知，文忠哥哥是被父皇毒死的。他何错之有，父皇你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忙捂住他的嘴，这话若被有心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握住我捂他嘴的手，“是我的错，我不该向父皇提起文忠哥哥的折子，我不知道竟会害了他。是我，我原想父皇也许不会再怪他了，会回心转意。他十九岁封将，他说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是他竟这样死了。”
　　我虽不关心政事，但也听说过李文忠年初时上折劝朱元璋少诛戮而受责。难道是朱棣对此事又旧事重提，而让朱元璋起了杀心？
　　“不是，不是你的错。”这是朱元璋性多猜疑，怕功高盖主，并不是朱棣的错啊。
　　“玲珑，是不是每个我珍爱的人，都要离开我？”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
　　“不是的。棣哥哥，不是的。”我回抱住他，从不曾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情形，忍不住心疼的落泪。
　　“你也要离开我吗？”他的头靠在我的颈窝，我能感觉到他濡湿而温热的泪。
　　“不，我不离开，棣哥哥。”我柔声安慰道。
　　半响他又道：“我错了。我以为和谁成亲都一样，但我不知道会失去爱你的资格。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可是我不知道我没有资格了。为什么不对我说你的心思，你心里就一点都没有我吗？”
　　“我的心里没有你，我真宁愿心里没有你……”许久，我轻声低喃道。

　　渐渐他呼吸平稳，竟似睡着了。我试着挪开身子，无奈他身子很重。正暗暗叫苦，听到三宝的声音道：“小姐。”
　　我不由松了口气，“三宝，快过来，王爷喝醉了，快帮我扶他回去。”
　　三宝上来帮着，和我一边一个扶着他。
　　幸好时候已晚，没遇见什么人。好不容易进了卧房，合力把朱棣放到床上，才算松了口气。回身正想去拿块棉布帮他擦擦脸，却发现他的手一直牢牢地握着我的手腕。我想掰开他的手，只听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不要走。”反抓得更紧了。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眼三宝，他脸色不变，对我说道：“小姐，要不你就在此坐一会儿吧。”我无奈，嘱咐三宝去和夭夭说一声，让她别等我了。
　　他睡得很熟，我拿起三宝绞的棉布，帮朱棣细细擦干净脸。
　　屋外风声飒飒，檐上的金戈铁马也冷冷作响。我细细看他，手指随着眼光到处轻轻拂过他浓浓的眉，挺直的鼻子，薄软的嘴唇，他的下巴有个小小的凹，我试着放上我的小拇指，心中一个地方突然变的柔软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