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26、小别

　　一阵秋雨一阵凉，几场秋雨过后，是红衰翠减了。与秋天一起来的有两个消息：一是朱梓的身体康复了，只是额头上留了个小小的疤，见了我便道那些千纸鹤他都收在他那个百宝箱里了，并说会保存一辈子的。二是皇帝下旨命秦、晋、燕、吴、楚、齐诸王治兵凤阳，于十月丙子日出发。
　　府里开始忙着打点行装，安排随行的人。看着别人忙忙碌碌，我的心里只是空落落的，这一年多来，朱棣与朱橚一直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京城。现在一下子两个人一起走了，而这一去可能要年前方能回来。我又是个只愿长聚不愿散的人，虽然只是几个月，想着这时候的交通又不方便，就不由难过起来。

　　临行前一晚，朱棣差人唤我去他房里。进去时他已换了便袍坐在榻上看《策论》，见了我招招手，我一步一挪的挨到他面前，他瞧着我的一张臭脸道：“怎么还在别扭啊？”拉了我到他身边，又道：“你现在还小，过个几年我再带你去。现在去了我照顾不了你，而且云姨也会担心。”我小声答道：“知道了。”
　　他抱我坐在他膝上，“在家里也别闷着，不过该练的字还得练，上次你说喜欢杜先生的字，橚儿特特去求了贴来，看你练了两天又撂开了，明天起就好好写。前些天我请了教宫里古琴的教习，过几日会到府里来授课。等我回来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学，知道了吗？”
　　看着我越皱越紧的眉头，越来越苦的脸，他轻轻拍拍我的头：“无论学什么，用心就好，也没想要你学成个大家。要闷了就出去逛逛，但要多带几个人跟着。喜欢什么只管去买，钱只到帐房处去支就行。”我点下头闷声道：“就想你们的早些回来。”他微微叹了口气，“好。”

　　朱棣五更出发，他让我别送出门了。但一直贪睡的我居然四更时就再睡不着了，等天色微白悄悄起了床，只远远躲着看他走了。
　　几日后朱棣与朱橚便差人带了书信来，我一一念给云姨听。
　　朱棣的信中内容简单，只是叮咛了几句，让云姨晚上少做针线，少操劳些，要我功课用心些，出门不许闯祸。朱橚的信和人一样跳脱自由，前一句还在说想念这府里厨子的丝鹅粉汤和糊辣醋腰子，下一句却是前日买了支七宝珍珠墨玉簪，给云姨配那件青色暗纹襦裙。但事无巨细总会写上几章。
　　云姨听了很喜欢，让我回信给他们。
　　摘录一二如下：

　　棣哥哥：
　　见信勿念。
　　我娘说府里一切平安。她这些日子晚上也没怎么做针线，只是做了几双袜子，随信一起附上。上次你遣人送来的那两匹重纹青云缎，娘说给你和橚做两件袍子，她说自己暂时用不着。
　　小寒时依礼给魏国公府备了礼过去了，请你勿念。
　　昨天这里下了点雪粒子，你们那里冷不冷？娘说那件野鸭子毛的斗蓬带出来了，你吩咐暮雪找出来，让林贵随身带着，出门在外的别白白挨了冻。
　　前几天教琴的成教习夸我了，说我终于不象是弹棉花的声音了。只是那练的曲子真的比弹棉花还单调，不知要多久才能弹得象教习一样好。这几日练得指头破了，教习让我歇两天，真不是我偷懒啊。
　　花匠吴叔的那只花点子狗好象看上了麦扣，老是找机会来和它亲近。不过麦扣在我的孜孜教诲下，养成了不俗不媚的狗性，从来没正眼瞧过它。奖了它挺大两根骨头，刚才还在我脚底下吃的很欢呢。
　　前两天我出门了，还是带的薛不敢，他现在不叫我小姐，改叫我姑娘了。我买了糖葫芦给他吃，说是没有王爷的吩咐，他不敢吃。我已先帮你吩咐他了。
　　刚写信这会子，小雪飘飘洒洒地下了，明日若是积了雪我就能堆雪人了。不过一个人堆会很无聊，你和橚在就好了。
　　我要去看琴谱了，就此搁笔。
　　玲珑亲笔

　　橚哥哥：
　　见信展颜。
　　不过我知道见着我的信，你一定是笑的。
　　前几日我去了太子府，在吕妃姐姐处说故事，说的是周来商纣的事。只是说到纣王杀了周文王之子伯邑考，把他的肉作成肉羹送给周文王吃，文王吃了以后，竟吐出来化为两只兔子往西岐方向去了。吓得吕姐姐捂了我的嘴，说在东宫绝不能说这个故事。我听着隐约和太子妃有关，是什么事她再不肯说。你偷偷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你前次说要去打猎，可有什么收获？你和棣谁的猎物更多些？我听珠子说你的骑射好，只是我一直没机会亲眼见，下次你一定得带上我。忘了和你说，见着狐狸最好放了它，据野闻说它会变成美人来报恩的。
　　你们何时才能回京，算算也快两个月了。天冷了我娘也不让我出门，珠子也很少能出宫，现在也没人和我下棋。前几日下大雪时，我堆了两个雪人，红鼻子的是棣，黄鼻子的是你。若你们回来的早，也许还能见着。
　　另：我给你写信用的是狂草，别把信给棣看，否则他会教训我不认真写字的。你是否也觉得我的狂草真的写得挺好。
　　玲珑亲笔

　　小蛮跑进屋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看《唐人小品》，她小脸冻的通红，兴奋地道：“玲珑，王爷派人回来报了，说是五日后会到京城。”我放下书开心地说道：“真的？”屋里踱了一圈又皱了眉道：“小蛮，快把我的琴拿出来。”这几日天冷，我就懒的练。现在朱棣要回来了，我得赶紧练熟了，否则要吃排头的。
　　结果第三日下午就听说他们进城去宫里了，我得了信望眼欲穿一直守在大门口。近晚时，见着一队人马徐徐而来，中间的正是朱棣。
　　我躲在门后，见他下了马扔了缰绳给小厮，便走了进去。我绕到他身后，刚想吓唬他一下，谁知他一个转身，反吓着了我，脚下一滑，幸好被他一手抱住，低声笑道：“就知道是你，有没有想我？”我咪了眼笑着点头。
　　他拿起我的手仔细瞧了瞧，心疼道：“不是说手好了吗，怎么还会有疤？若是这样，这琴不学也罢。”
　　我抽了手道：“没关系。现在不疼了。”
　　他好象壮了，我捏着他的肩膀问起朱橚，说他晚些时候会过来一起用晚膳。
　　晚上见到朱橚，他不仅壮了，还长高了。很久没这么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了，云姨一高兴被朱棣与朱橚灌多了两杯，有些上了头，朱棣命纹琴扶下去歇了。
　　第二日宫里设宴，据说朱棣和三皇子晋王这次表现最为突出，两人的赏赐最多。第三日又被太子请了去，直到年前竟没一日空的。
　　忙碌中洪武九年匆匆过去了。过了年，朱棣满十八，将行冠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