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夸》暗噬

2、第二章

　　日上三竿，村长家少爷才大摇大摆地踏进若离家院门，身后丫鬟婢女跟了一群，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进若离家后院。
　　此景甚奇，引得沿途路人纷纷掩面调笑，“这九少爷，怎这般胡闹。”
　　村长家姓魏，却给独子取单名为九。且不说这九少爷不学无术，单单那飞扬跋扈的性子，平日里打架闹事，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魏九走在前头，众人的悄声议论正好飘进耳里。心下一阵恼火，在后院已站了快半个时辰，偏不见有人开门，少爷脾气上来，指着紧闭的房门直嚷嚷，“来人，把门给爷砸了。”
　　底下人哪敢得罪这小少爷祖宗，大群莺莺燕燕忙不迭把房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没等有所动作，房门倒先打开了。
　　从屋内走出一人，若离冷冷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视线落在魏九脸上，眼睛里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统统滚出去。”
　　众人一听这话，当下进退两难，齐刷刷回头瞅着魏九，“少爷，这……”
　　魏九的脸色越发地僵，心里恨不得扒了这夫子的皮。面上却不怒反笑，冲着院里发呆的众人道，“你们都先出去。”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忙匆匆散开，生怕被这喜怒无常的少爷无辜迁怒。

　　刚踏进房中，魏九见室如悬磬，倒也不失干净整洁，勉强搬了把椅子坐下。
　　随即，挑着眉斜眼睨着身旁的夫子，眼底隐隐闪烁异样光彩，低声笑道，“浮黎元君，最近可别来无恙？”
　　若离抿着嘴并不答话。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挑出几本书册递到魏九面前。
　　随手拿了本《礼记》翻弄起来，眼睛却直直盯在若离脸上，妖冶红瞳内翻滚毫不掩饰的杀意。魏九把手里泛黄的薄册随意往桌上一摔，沉声道，“你可知也有今日？”
　　那薄册竟抖出浓重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若离只轻描淡写往桌上扫一眼，细细抚平书卷上的折角，脸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喜怒。
　　只一眨眼功夫，魏九就已瞬间移至若离背后，手指略微使力，尖锐的指甲扎进脖子动脉。暗色的血奔涌而出，顺着指缝往下沾在素色的衣襟上晕染成大片艳丽斑点。
　　曾想那日夜里时间匆忙，只稍微警告了下这不知好歹的神仙。直到刚才察觉到若离似乎并未有法术在身，这股恶气是怎么也憋不住了。
　　“放肆！”若离下意识脱口而出，马上又缄口不言。
　　昔日被玉帝贬入凡间，虽肉身不老不死，可如今已是法术全无。若离闭上眼咬紧下唇，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放肆？那这样呢？”魏九玩味地笑，手下再添三分力，低头舌尖浅尝新鲜血液的腥臭味道，眼底光华骤然加深。
　　“要杀便杀，现下我已束手就擒，断无还手之力。”若离睁开眼，面上仍是淡漠的表情。
　　到底还是狐族狡诈，魏九心里打着算盘，世上传闻“吃唐僧肉乃长生不老，想必那神仙的精血肯定更滋补……”，倘若此刻为解一时之气，杀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神仙，不如留在身边以备修炼之需。既然拿定主意，魏九瞳中乍现绯色红光，戾气萌动，“杀你？”
　　语毕，数道青色光芒闪过，只听些许几乎低不可闻的呻吟。
　　“岂不太便宜你了。”待强光过去，若离颓然倒在地上，魏九走过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见上面隐隐浮动着青色怪异图案。手心里涌出层黏腻的冷汗，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元君，在人间该怎么称呼？”

　　暮色黄昏，魏九心情舒畅，哼着小调走在路上。
　　一路上村人频频回头，三三两两压低声讨论，“看九少爷那表情，那笑得——”
　　“简直太恶心了！”
　　“有没有觉得，九少爷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说？”
　　“感觉整个人气血比以前……”
　　“嘘，小声点——”
　　话传进魏九耳里，魏九摸上自己的脸，眼睛里一抹暗红转瞬即逝。

　　翌日，魏九破天荒起个大早，神清气爽地往若离家赶。谁知两人竟在半路上打个照面。
　　魏九的脸“唰”地拉下来，“你去哪？”
　　“私塾。”若离只当两人偶然碰面，绕过魏九，正想继续朝前赶路。
　　“站住！”
　　若离脚下一顿，侧偏过头，等着对方说话。
　　魏九对上那张没有情绪的脸，心头冒火，语气不自觉强硬起来，“不准去！”
　　在狐狸的脑筋回路里只道是“大爷我早早过去找你，还不在家老实呆着”，全没想，若离本就是村上夫子。
　　“……”若离闻言一怔，只觉得这骄纵少爷挡在眼前无理取闹，刚想抬脚走人。突然，额前一阵火烧似的钻心疼，脑袋跟着发懵，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力气迅速从身体内溜走，连抬手这般的小事都已无能为力。
　　魏九居高临下地俯看地上那人，抬起他的下巴，看到额上闪现暗青色的诡异图腾。才暗自松了口气，一脸得意地笑起来，“这‘锁魄印’果然百闻不如一试，量你神仙又怎样？”
　　“你……”若离被堵得哑口无言，浑身疼得头皮发麻。硬是咬牙不肯再发半点声音。
　　正如其名，所谓“锁魄”便是锁住三魂七魄的法术。大多一些道士或和尚收服修炼成精的妖怪时惯用此法，但因需消耗施法者大半的道行，故纵使可以锁住他人魂魄，还是无人甘愿折损自身修行施展。被锁魂魄者前三个月不时遭受火灼般煎熬，十分苦楚。
　　若不是施法前曾饮下这神仙的精血，恐怕自身千年道行也毁于一旦，即使如此还是折损了大半。魏九怔怔把若离直视进眼底，端详片刻，忽然道，“瞧瞧你现在，哪还有半点的神仙模样？”
　　仿佛只有那双清澈似水的眼瞳不曾改变，一如他冰冷地看过身边山水天地间，那些如画江山脉脉人情，却从未进入他的世界。
　　魏九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心烦意乱地松开手，转过身刚想抬脚走人，却道，“你拉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