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繁花》游漓风霏

2、第二章

　　医院的苏打水味弥漫着．我睁开眼睛，木然看着眼前白白的一切，心中满是厌恶．可是我除了空洞洞的看着前方，还能做什么呢？身上火辣辣的痛，依然记得火烧在皮肤上，那滋滋的声音，像小妖在胳膊上厉声尖叫．我惊恐万分，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滑落，桑然死了．．．

　　再次醒来，妈妈在床头疲惫的睡着了，我瞅见她两鬓突兀的白发．这个女人，我自始自终都是亏欠她的．年少的那些往事慢慢浮起．
　　她送我去学跳舞，我执拗的抱着她的腿，大哭着不愿她离去．
　　她带我去北京玩，我拖着鼻涕站在天安门广场前，拿着串糖葫芦笑着和她照相．
　　她求情不让我因为淘气被老师辞退，在烈日里去买礼物．
　　她因为我考了班上倒数第五，不肯去开家长会，背对着我无声的哭泣．
　　她知道我考上了大学，喜滋滋的到处请客．
　　她因为我和桑然同居，板着脸，决情的赶我出家门，我叛逆的收拾完东西，扭头走的那一刻，我看见她脸颊上已经满是眼泪．
　　她后来说，女儿要出嫁了，我要给你梳头，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可是还没有等到那一刻，女儿躺在病床上，女儿要嫁的人也死了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去思考这个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了多少．然而我心里依然静默，我想到了死，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解脱

　　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年轻总是那么完美．那时我多么渴望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青春和活力．参加乐队，在每一个晚会上奔放的演唱．桑然是乐队的贝司手，他弹奏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把眉梢眼角都藏在头发里，只能看见微翘的嘴角．我特别喜欢研究他的唇型，每次排练，我都会一丝不苟的盯着他看，那样好看的五官，那样性感的嘴唇，我边看边害羞，还觉得自己特不单纯
　　我是那么真心实意的喜欢他．小小的情愫在心里悄悄蔓延，直到细细密密把我的心全都包住，可是自尊让我总是高傲的像个公主，他那么安静不多话，而又那么多人喜欢我，追求我，我怎么好意思，反过去勾引他？
　　有一天我生病，学校里正好举行盛大的舞会．我一个人寂寞的呆在寝室里，身体的高温让我难受的辗转反侧，模糊间听见门响，我懵懂的下床去开门．黑暗中，看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样熟悉，曾在心里一遍遍描过的轮廓．我凄然的笑，以为是梦，没有胆量用手去碰触．兀的，他亲吻我，湿湿热热的把我抱住，然后我很丢人的晕倒了．．

　　后来我们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情侣．桑然除了弹奏，还喜欢画画．我的书本，笔记，草稿纸上，都是他随意画的小插画．他安静如初，却有很乖张的性子．他会暴戾的亲吻我，直到出血．也会耐心为我系鞋带，给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买小吃．我们有时候会吵架，他经常顺着我，然后等我消气再去安抚他．偶尔也会口不择言的漫骂我，然后在气后偷偷懊悔，神情如犯错误的小孩那样不安，不敢说话，又不敢不说话．
　　我们经常在大片大片的云朵下，躺在草坪上接吻，树阴盖在脸上，教学楼的窗户里，传出男生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慢慢的我们睡着了，然后被转移过来的太阳晒醒，再然后，我们换个位置，继续睡．我们研究那些彩色斑斓的毛毛虫，我们听树丛里响亮的知了叫，我们在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们在考试前通宵的看那些怎么也看不懂的书籍，我们还在后山的土地公公前跪首企求白发齐眉．．．然后大学就那么忽而逝过．带走了那些亮丽的青春年华，带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还带走了夕日童真的欢言笑语．就那么突然间，我们都长大了

　　桑然没有去找工作，他母亲是留美博士，却在夜总会当妈妈．我第一次见他母亲，觉得她细眉柳腰，壮容精致，保养极好，说不出的风情万种，却又骨子里透出那超然的气质．现在，我知道她会讲非常流利的英文，有很多洋情人，喜欢抽七星，也爱笨拙的自己烧菜吃．她叫我蜜糖．时常亲腻的喊着，蜜糖，你快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蜜糖，我眼角有皱纹没？哎呀，蜜糖，我的内裤呢？
　　桑然，我，和她住一块．

　　我把我和桑然要同居的事情告诉爸妈的那天，他们慌张的试图说服我，气急败坏的骂我，然后语无伦次的让我滚出家门．爸爸是老实又勤劳的普通男人，没有赚过很多钱．一生都传统而正直．那天他青筋暴露，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的他，也对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让爸妈操心？那天他背过身去不再理我，妈妈骂我的时候，他也没有向平常那样对我帮腔，只是一直一直的站在阳台上抽烟．我提起行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回头．我曾经认为他是那么绝情，我从没检讨过自己的卤莽与叛逆，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妈妈告诉我，爸爸也哭了．．我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错的那么离谱．但是桑然呢？他已经不在了．如果时间倒带，那天我还会义无返顾的跟桑然走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