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厌夜饮》小园

17、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

　　她这几天全是在床上度过的，小梅偶尔搀扶着她去行那方便。那时她就连站也是站不住地，虽是羞耻尴尬之事，但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儿表情，连产生这些情绪也变得无力了。
　　行尸走肉，她想，我现在不就是一具活着的尸体吗？只是这具尸体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罢了。她自嘲了一会儿，将视线转向琐窗外的世界，那是一处安静的庭院，有假山，有池塘，有树有花，还有少女的秋千架，秋千架上七彩的绳索，她总是努力换着姿势去观察窗户外面的景象。
　　她可以一整天凝视阳光从窗户里筛下的光怪陆离的影。今天这影子显得分外别致，她用自己全幅的注意力看着这截不规则的阴影，像是孩童时家里请的教书先生的侧脸，她这么一想，就觉得像极了。那教书先生是个沉默执拗的人，但会吹埙，她想到这里，突然觉察到日光一暗，那截阴影也模糊下去，像是教书先生俯下头默默地吹埙。
　　她就这般自得自乐，那张枯槁暗黄的脸上浮现的笑容在他人看来是多么的毛骨悚然，惊心动魄啊。小梅心一窒，她端着饭菜站在原地，这时她脑海里小姐的笑容与少女重叠起来，小姐，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你不来看看她，也该，也该如何呢！她觉得小姐太狠心了，怎么可以那样狠心呢。
　　偷偷拭去泪后，小梅走上前，自顾自道：“今天有你喜爱的翡翠豆腐，可不能又只吃一两口哦。这豆腐可是我亲手做的，小寓，你来尝尝我的厨艺有长进没有。”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扶起全身无力的少女，垫上垫子后，才将里面的饭食一一端出来。她将饭食搬到少女面前，却见少女呆愣愣地盯着不远处一块地，那是窗户的方向。
　　她以为少女是冷了，便道：“冷了吗？我去给你关上。”小梅说着就站起身，将窗户阖上，并盖得严严实实，她看着那光亮并这最后的影子消散，但仍是一副漠然的模样，只是低着头，默默拾起筷子。
　　小梅见她今天这般配合，也有些欢喜，但她是静不下来的人，或许在她意识里只要周围一安静，可怕的难以控制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心底深处会产生某种不该有的想法，这想法会害了她。于是，小寓默默夹着饭菜，小梅则在一边叽叽喳喳地随口闲话。小寓吃完后，便直直看着小梅，小梅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注视，仍是低着眼，一壁收拾，一壁夸奖。
　　她倏忽捉着小梅的手指，小梅一惊，抬头迎上少女如墨的眼，那眼里漫上雾气，直勾勾地凝着她，像在吐露诉说不出的心绪。小梅像是害怕什么，忙别过脸，“怎么了！我也收拾了再说不迟……”她要轻轻挣开手，但小寓却捉得很紧，逼迫她将那细短的白纸完全合入湿黏黏的掌心。
　　这暗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地涌动，小梅慌乱收拾好后像是要逃走般急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吱地关上。
　　小寓靠在垫子上，缓缓闭上了眼。

　　尚璋看着对面一对男女。男子脸上罩着面具，是梁王身边最亲密的侍卫苍旻，女子身着红衣，意色娇媚，竟是罗舞。
　　尚璋淡淡道：“二位前来有何事？”
　　罗舞道，“沈翳如今叛变，王爷怒急攻心，卧病不起，心里思念你。特派我二人前来恭迎。”
　　“王爷病了？”他是知道的，王爷自前年起身子就不如意，但一直深自敛匿，他也是从气息看出王爷身体大不如前。
　　苍旻道：“请。”尚璋没有权衡多久，便跟着两人上了一顶马车。他瞅着罗舞，却见她冷淡别开视线，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
　　到了梁王府，却见里里外外都是甲士巡逻站岗，他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待走到里间，尚璋问道：“王爷在哪？！”
　　罗舞回头淡淡一笑，“王爷病体宜需静养，哥哥莫急，很快就到了。”
　　不知怎的，听到罗舞那声似嘲似讽的哥哥，他的脸有些发烫，便只得跟着走，路上遇到的甲士纷纷行礼，甚是恭敬。他自然知道这是对罗舞和苍旻的恭敬。
　　他心里越发感到不踏实，穿过重重门户，到了一处后堂，绕过游廊，罗舞在一间房前停下道：“王爷就在里面。”苍旻也停下脚步默立一侧。
　　他沉着脸推开房门，吱呀一声，里面麝香扑鼻，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忙敛住气息，想要翻身逃离。罗舞那截游龙般的长鞭早已挟风袭来，尚璋的手臂出现一条深刻的鞭痕，鞭上有毒，尚璋在失去意识前，耳边听到的是梁王世子得意的声音：“哈哈，来人，将他……”

　　小梅捏着这小小的纸团，像是一枚星星似的火种，烫着自己的手指，她脑子里混乱极了。该怎么办呢？我该把这个交给小姐，还是就圆了她这个小小乞求呢！该怎么办？
　　小梅思绪里对于小姐的忠诚和对小寓的怜悯交杂在一起，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恻隐之心。她只是要自己买一只埙，她用咬破嘴唇的血写下的短小的字，她只是想家了。若是连这个都不能答应她，小寓就太可怜了，而且她要的埙应该没什么危险，能有什么事呀！小梅一边自我宽慰着，一边给自己暗暗下了决心。
　　隔天小梅瞒着所有人在街上挑了一个刻有花朵的埙，厚实黑亮的埙摸起来十分光滑，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这埙是用什么做的。”
　　“陶土。”
　　“那应该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对呀，能有什么事，她暗暗自嘲了一下，傍晚就喜滋滋得将埙揣在怀里带给了小寓。少女看到时眼睛亮了一二分，小梅心里也随着亮了一二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好事。
　　这天晚上下起了雨，小梅在床上辗转反侧，浓稠的黑暗弥漫在自己周围，雨点滴答滴答拍打着窗户，闪电割破天际，室内霎时亮如白昼，小梅心里一沉，想到少女那黑色的眼瞳亮起的光芒，便如同这白色的闪电，她的心砰砰用力跳起来，紧接着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震的整个天地都要摇摆起来。她披上外衫，打了伞，急忙走向那处庭院，豆大的雨点啪啪打着伞面，她在这茫茫的雨幕中如一尾蓼草，随之摇曳。“噔”地推开门，她的脸上最后一丝因为剧烈行动而漫起的暗红终于散去，如同委顿在地毯上的少女，那灰白无光的脸下是点点血红，一地碎了的埙。

　　“小……公子！”“公子！”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东厢的书阁，被守在外的侍卫拦住后，急的大声喊叫。
　　沈翳听到声音，心不觉微微一沉，对着九王爷道：“家奴无礼，还望王爷见谅。”
　　“无妨，卿可自便。”九王爷依旧是好涵养，听着门外一连声的呼喊，微笑道，“看来很是着急呢。”
　　“舍下事多，让王爷见笑了。”沈翳施礼，“恕臣失陪片刻。”正要出去，九王爷却叫住她，道：“孤打扰多时，是时候回去了。”
　　沈翳忙忙侧身，道：“王爷请。”
　　看到自家小姐与九王爷出现的场景，小梅眼中流淌的泪水像是凝固住般，呆呆看着这一幕，
　　沈翳看到小梅满面泪水的脸，已经料到了七八分，然而，她却淡淡道：“小梅，是我平时宠坏你了吗？不知天高地厚。还不来见过九王爷。”
　　小梅一凛，小姐还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满腔的哭诉顿时梗在喉中，化成幽幽的委屈，她低下头，忍住泪，行礼道：“奴婢小梅见过九王爷。”
　　九王爷却转头对沈翳笑道：“想不到贤卿的婢子也是与众不同，这一番滴水芙蕖，楚楚风致着实动人。”
　　小梅脸一红，沈翳敛目恭敬道：“王爷过奖了。”
　　沈翳又送着九王爷走了一阵，小梅心里却越来越着急，这个什么王爷真是恁地磨人，急煞死人。
　　快走到大门口时，九王爷道：“沈卿就送到这吧，可别因为我而误了家事。”
　　送走九王爷后，小梅待要细禀，沈翳却抬手，止住小梅的话，一边向内庭走去，一边问道：“人现在如何？”
　　小梅擦擦泪，道：“她……她没有呼吸了。”
　　沈翳脚步一顿，小梅吓了一跳，险些撞上去，“小……小姐。”
　　沈翳淡淡道：“先看看再说。”

　　少女瘦弱的身子蜷在宽大的床铺上，若非那因失血过多而呈现死气的脸，看起来不过是睡着了。沈翳把完脉，不顾一边小梅焦急万分的表情，吩咐道：“小梅，你先出去。”
　　“........”
　　沈翳安抚道，“放心。”
　　小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默默出门。合上门后，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偶尔有风雨刮湿了她的裤腿，但心底纯善的侍女内心的焦灼却久久无法平息。
　　室内，灯烛摇曳，雨丝斜斜敲着紧闭的琐窗，细密流淌成无数沟壑。沈翳蹙着眉，缓缓脱下少女最后一层衣衫，看到那青涩孱弱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视野时，沈翳眉间的褶痕愈发深，“无痕……”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从齿间泄露，将真气缓缓输入少女的背脊后，果不其然，那因真气冲散的单薄脊背上浮现一缕缕纠缠攀援的鲜碧藤蔓，爬满整个背部，一直到臀侧，若无意外，这里将会盛放世间最为诡谲的花朵，结出最为恶毒的果实。
　　到时，一切都晚了。
　　她想起三年前这个纯真女孩的笑颜，眼神不觉复杂，再次凝神望着那纠缠万复的藤蔓，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在动，这蜿蜒屈曲的藤蔓竟然不可思议地在薄皮下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