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阴阳传（秣陵.上卷）》月光镯

20、灯尽长眠第四章

　　乾坤殿内重重雪白帷幔，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从内到外被烛火照的明如白昼。

　　似乎是没有料到今日的场景，他支着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半晌，语声淡淡：“你这丫头，你若真的？……”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想，我也不会放过自己。”

　　殿内幽深静谧，月光铺洒漫天，凉凉的带着一身洁白披于他肩头，光下半遮面的脸庞显得格外温柔，他伸出手轻柔的抚着她的脸，眼睛里含情脉脉的：“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

　　凉凉的一只手不断摩挲着脸庞，秣陵缓缓睁开眼睛，灵动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杀坤乾的容颜，他激动的坐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哽咽道：“大哥哥，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

　　杀坤乾一愣，嘴角渐而起了一丝笑，他伸出手架着他肘窝，仔细的看着他委屈的小脸，笑道：“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秣陵用袖子抹了抹脸上残余的泪水，抽噎道：“以后大哥哥在哪里，秣陵就会在哪里……”

　　杀坤乾瞧着他那双纯净眼眸，蓦地将她抱在怀里，难以置信的道：“你真的想留在这里？真的，就这么想要留在我身边？”

　　秣陵抱住他，埋在他脖间，委屈地道：“除了大哥哥，秣陵无处可去了。父亲不会养活我的，他一定会再把我卖了。我不想，不想再要回去。”

　　殿外月光恢恢，昏黄的月光披洒在两人身上，杀坤乾抱紧了她，沉声的道：“无极阁的杀手训练，不过几日，便会像往常一样举行。我说过，我的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说完，他从床边站了起来，逆着月光，漠然的转过身子，嗓音低沉的道：“你若是真的想留在我身边，三年之后，我等你脱胎换骨站在我面前。”

　　声音悠悠的仿佛从古老的时空里徘徊而来，那个高大的身影短暂的停留后又向外走了出去。秣陵怔怔的喊道：“大哥哥？”

　　杀坤乾没有转身，也不曾回过头来。他给过她机会离开，可既然，他自己选择要留在这里，那么，他就要狠下心来对他残忍一点。

　　***

　　在魔域之森的那三年里，秣陵简直就像是身处于地狱。他从厮打中将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从恶劣的环境中将自己变得坚强起来。

　　一年，他磨掉了所有的烂漫和天真，主动地和其他人进行厮杀。因为在这里，你不去杀他们，他们也会来杀自己。他要学会保护自己，就只能不断地从打架中变得强大起来。

　　两年，她稚嫩的面颊被一层冰霜覆盖，时常在笑的一双眼睛凌厉的就像是一把刀，仿佛分分钟就能用那种寒冷的目光杀死一个人。

　　三年，他已将自己的心冰封在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厚厚的冰层一层又一层的将他的心结实的围了起来。

　　浸染在鲜血中的一双手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越渐熟练的杀人手法，让他在这条漫长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踩着摸到光明的人，仿佛那铺满鲜血的道路上是他等待的背影。他想抓住那最后一抹曙光，让他带领自己离开这片暗无天日的无尽地狱。可他不知道，他已经越陷越深。

　　十五岁的秣陵，已经是初长成的少女，一袭水蓝色衣裙衬着妖冶的面容，隐隐含着丝笑，眼底里又暗暗藏了把刀。

　　秣陵手持一柄剑，凌厉如风的走进无极阁。他身边站在两旁的所有人，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转变。偶尔也能听到几句议论：“那就是秣陵啊，与三年前的他可真不一样。”“那些经过杀手训练的人，哪一个还能抱着最初的纯真，性子可不都给磨了一层皮。”“就是，能从魔域之森走出来的人，都是从地狱里挣扎而出的恶鬼，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长成曼妙可人的冰美人，这的确需要这样一个蜕变的过程。那些像是赞美更像是嘲讽的话，回荡在秣陵耳边，却仍旧阻挡不了他前行的步伐。

　　乾坤殿中的书桌旁，杀坤乾正提笔练字，隔着这样一层厚重的帷幔，还是能够感受得到他的冰冷，他放下笔来，嘴角起了一丝满足的笑：“三年，对于我而言，不长不短。”

　　他走了几步到帷幔处，掀开了半面帷帘隔着一层纱看向她的脸，稍稍被惊艳到的眉眼越渐浓郁，他有些失望的垂下眼，低声道：“如果是曾经的你，大约会哭着跑到我怀里撒起娇来。现在的你，有些太冷了。”

　　他走近几步看着他，离着几步远的距离，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紫薇花香。屋子里一地皎洁的月光，空留下一片沉静的死寂。

　　我看着这样尴尬的场景，不由得想：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杀坤乾。

　　***

　　这场梦就像是镜花水月，又像是一幅又一副曼妙的水墨画，在我眼前一页又一页的掀了过去。

　　十七岁，她及第的那一年。

　　雪过初融，三月春寒，凉凉的踩踏声传于耳边，一阵风吹得他的心有些微冷。秣陵被棉被裹得紧紧的躺在担架上，不过多久，便被那些影者送到了乾坤殿。

　　幽深的月光照在她脸上，秣陵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感受到床纱帷幔处凉凉的目光，她的手紧张的握着棉被一角。杀坤乾赤狐裘鲜艳如沥血，他一步一步的走近，脚步停在与他相距半步远的地方。

　　杀坤乾侧身躺卧于她枕边，他俯下脸来凑近他耳旁，深吸着他身上的紫微花香：“原来，我的秣陵，已经这般大了。”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深沉的眸中，含带这深水似的柔情：“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睡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秣陵眨了眨眼睛，一脸不解的样子，却还是听命地闭上了眼。脸上虽被他的抚摸弄得浑身发痒，可是紧握的双手却在无意间放开了。

　　随风掀起的另一页画纸上，明亮的月光照耀的容安街道上，秣陵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杀坤乾派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对于卖掉他的亲生父亲，其实秣陵根本就不需要仁慈。而事实上，他也根本就没有流露出任何仁慈。那一夜，手起刀落，一片血腥的光景，秣陵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们常常会以为无情就是残忍，可真正的残忍亦或是心底最沉重的悲哀。就像秣陵原本只是个纯粹的小姑娘，却被迫的成长为一个冷酷的杀手。而这都不过都是他表面的伪装，面上越是装的坚强忍耐，心里就越是脆弱不堪，这样的姑娘往往最令人疼惜。

　　朔月下的无极阁，明亮的像是夜里最璀璨的一颗星星，笼罩着秣陵孤寂冷漠的萧条背影。他缩在一个角落里，手臂搂着双膝，浑身打起冷颤来。

　　杀坤乾来看了他，就立在床头，眼中平静：“杀手是不需要有心的，难过是为了什么？心痛吗？”

　　他不再言，他也不语。寂静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阵喃喃自语：“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没有心了。我不是难过，而是觉得心寒。”

　　月光的投影下，颀长的身影微微一怔，手映照着月光伸向他，却终究是无奈地垂下。

　　****

　　粱陨侯七年春，晋王看上梁国一美女，芳名莫枕微，意欲求梁王相赐。却不料梁王看见莫枕微的第一眼，喜欢上了那个出水芙蓉的女子。梁王不允晋王之意，自请姑娘进宫陪侍。次年，梁晋关系破裂，盆释厥大战。

　　不久，前方告捷，梁国君臣上下皆要梁王送此女和亲，梁王大怒道：“我泱泱大国，繁荣昌盛，岂需牺牲孤之爱妾？”

　　梁国本就属于礼仪之国，一向以文为重，导致国内大部分男子崇尚文学。盆释厥之战，梁军十万大军不敌晋国七万廖兵，落得大败而归，死伤惨重。

　　杀坤乾以凡人之躯许括的身份为梁国军师，孟彦意识到这个文强武弱的问题，皱眉问他：“爱卿可有什么办法？”

　　杀坤乾道：“以文敌武，自然是挨打的份，那倒不如以智取胜。”

　　孟彦将早就准备好的令牌，从怀里拿了出来，他双手平放在眼前，躬身道：“梁国军队，一切皆听军师调遣，望卿能够，凯旋而归。”他将军队调兵遣将的兵权全权交给了许括，让他带领剩余军队打一场大获全胜的好仗。

　　杀坤乾亲自带领一支二十万大队前往盆释厥，与晋军大战了七天七夜，梁军与晋军双方相持不下，打得两败俱伤。

　　杀坤乾身上丝毫无损，就算在战场上受过几次箭伤，伤口也都会很快愈合。秣陵与他的四大护法都一身男装打扮，贴身跟随在他左右。

　　杀坤乾看着凡人之躯的梁国军队，都不过是些文儒之辈，就算有很好的战略，却也很难真正敌过威猛的晋军攻势，能够打成平局，已经让他觉得意外。

　　他皱了皱眉，脸上满是忧愁烦闷，斯琴就站在他身边，安慰道：“盆释厥之战，梁军虽然死伤惨重，但另一方的晋军，也不会比我们好多少。尊主放心，这次我们一定能赢。”

　　杀坤乾神色未有任何改变，依旧是一脸愁苦之态，辛离似乎看出了什么，上前一步，道：“尊主不用担心，这些梁军虽是文弱之辈，却也不是胆小如鼠之人。军营里有许多医术高超的师父，所受的伤也都会很快的好起来。盆释厥的第二战，我们一定能够大获全胜。”

　　杀坤乾他看着土丘下的军营，凉凉道：“秣为粮，陵为墓，那些不过是为我效命的犬马，本君从不会去在意。”

　　站在不远处的秣陵正欲走上前，耳边听到那句话的同时怔了怔，恍惚半晌，手中的剑渐渐的被他紧握在手心。

　　全军休整了整整七日，翌日，梁国军师亲自披甲上阵。旌旗招招，强风冽冽，杀坤乾一身纯金甲胄，衬着掩在头盔下的英俊面庞。

　　盆释厥一役，杀坤乾派无极阁的影者穿插于梁军之中，以两倍的战斗力一举大败晋军，他为梁国赢来了举世荣耀，也为自己赢来了赫赫英名。

　　***

　　虽然杀坤乾打退了晋国的强兵，可处于列强中显得弱败的梁国，往往你不去招惹别国的人，别国的人也铁定会主动来招惹你。于是不久，便真的出现这种见缝插针的国家。

　　梁国周边的吴国和赵国垂涎这块肥肉已久，便想一起派兵援助晋国瓜分梁国，那架势大有种三国联盟打破梁城的意思。

　　梁王孟彦听说此事，心中着急，赶来问许括：“军师可有什么退兵之法？”

　　杀坤乾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孟彦不解，他茫然的问道：“孤听得不甚明白，还请军师说的明确点。”

　　杀坤乾又道：“以今梁国之势，那是迟早的事情，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孟彦恳求道：“军师向来神机妙算，这天下怎会有您办不到的事情？”

　　杀坤乾瞥向他：“我可以帮你使梁国强大，不过这天下不会有一劳永逸的美事，我要你拿最珍贵的一件东西进行交换。”

　　孟彦连忙道：“军师想要什么？这世上，凡是存在的珍奇异宝，孤都一定竭尽全力给予。”

　　杀坤乾冷冷道：“你的命，准确来讲，你的灵魂。怎么样？你还肯吗？”

　　“我……”梁王迟疑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梁国的衰弱，致使整个梁国陷入一片危难之中。要么湮灭在这茫茫无垠的战场上，要么崛起于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他无可选择。

　　孟彦只能以大局着想，最后还是沉默的答应了他的所求。

　　于是，杀坤乾以梁国军师的身份，派秣陵伪装成圣女潜伏于赵王身边。而真正的目的只是让她做间谍，私下里也好随时禀告赵王的一举一动。

　　赵王项尹最爱美色，见梁国送女人来讨好，想以此女换太平也很划算，那天夜里便想玷污秣陵清白。

　　而那夜最可惜的是，他找错了陪睡的对象，秣陵的专职是杀手，可不是什么伺候人的青楼姑娘，他袖子里锋利的匕首刺伤了他的胳膊，他要是再晚走一步，几乎就会被秣陵夺走了命根子。

　　经过那夜之事，项尹心中恼怒，下定决心要联合吴晋攻打梁国，他就不信那个小小的梁国，能反抗得了三国联盟的势力。

　　可还没等他们联合呢，吴国和晋国的皇室中人，早在一夕之间被无极阁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本来也是要一同解决赵国，可杀坤乾不想让秣陵白跑这一趟。

　　便私下命秣陵故意在醉娱楼前坠马，他英雄救美的从窗而出，伸手接下他翩翩欲飞的身子，幽幽的道：“杀赵王，赵国灭，梁国昌。”

　　秣陵的手早就痒了，天天看着那个欠扁的赵王色眯眯的看着自己，就不由得想要一刀结果了他，可为了顾全大局一直没这么做。如今刺杀的任务终于接到手，他当然十分顺利的就完成那个任务。虽然他以前很怕去杀人，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杀人就像踩死地上的蚂蚁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