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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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宫有一个巨大的花房温室，踏进去带来的震撼比在外边观看时大得多。
大块的玻璃被青铜框拼接着盖起的巨大空间，不但温暖而且湿润，绿树掩映，叶片大而饱满，翠色浓郁得要从叶面淌下来。白花和淡紫色的花朵从空中垂到地面，清爽的花香宜人宁神。雄狮头形状的喷泉口吐出的清澈泉水是温室里唯一的声响。现在刚刚开春，外边还冷得很，这里却是如同春夏之交。
镇定。
踏入这个温室，每一步，路德维希的表情都变得更柔和一点，每一步都更平静一点。他要见的是他的未婚妻人选，贝阿特丽丝。
长期与世隔绝，或许会有点性情乖张，但是传闻里她是个温柔沉静的少女。一切都要等见到再说，但他在初会时，应该表现得温柔无害。
仆人在把他导入在中心空地之后就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
确实有点热。他脱了外套，挂在臂弯里，举动随意而文雅。他看了看周围，没有坐的地方，他就坐在了喷泉池边。池水从室外导入，散发着凉意，让人舒适。
轻轻的脚步声，他微笑抬头看去，一时间有些恍惚。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绿树上，洒在白花上，洒在贝阿特丽丝的金发和白裙上。明亮耀眼。
该怎么形容呢？若说美丽，那并不是顶美丽的。其实在两家的联姻里，相貌只是次要因素，但她洁白的肌肤，雅致秀美的轮廓……都宣告她超出合格很多很多。她的眼睛纯洁清澈，正安静地凝视着来人，波浪一般的金发自肩头翻滚而下，柔和而华丽。
天使一样的少女。
他不由得站起来，上前两步，再盯着看了两秒，几乎就想上前吻手，想起于礼不合，于是直接鞠躬行礼。不是西班牙式的，只是个简单直接的礼节，显得诚恳郑重。
“很荣幸得到您的会见，我是路德维希·冯·克莱恩伯爵，来自弗朗的凯普莱特家，特来向您致敬。”
她迷梦一般的大眼睛有点恍惚：“路……”
“你可以叫我路易……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昵称太唐突。”他温柔的笑着。她这眼神好眼熟。
她有点局促地笑了，微微一低头：“路易。”她指了指水池边，示意自己想过去坐，路德维希连忙让开道路。
贝阿特丽丝坐在水池边，洁白的层叠纱裙在池边打开成好看的弧度。从仪态上来说，她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她做得比诺莉安初会时要好得多，大概世家养育的区别就在这里。唯一不同是见人太少，显得拘谨了。
贝阿特丽丝和诺莉安一样，眼神纯净，表情青涩。现在他才明白了这眼神的纯净里蒙上迷蒙的意义，那是迷恋。
她也和诺莉安一样，第一眼就对他感到了喜爱。
初见诺莉安的时候，那时候是阴暗的，厚重的窗帘，冰冷的地板，阴沉的空气，诺莉安的脸如同被冻惨了的白色小花，带着不安的轻颤，抬眼看着他，努力后退寻找个不用抬头太多的角度来看他，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沉浸期间。
现在也是一样，贝阿特丽丝会忍不住偷眼看他，无辜的脸庞宛如小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诺莉安。
路德维希身在阳光明媚的温室，他的心却留在那冰冷阴暗的书房里，出不来。
“贝阿特丽丝殿下……”
“别叫我殿下，我，我记不住那些头衔，纹章也是，好难记。”贝阿特丽丝羞愧地低下头去，“但是，但是我会背诗，我看过很多书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善交际，我懂。”他眼神带上了怜悯的温柔，“我有过一个朋友，她跟你一样，身为贵族，却非常不擅长这个。”
“咦。”贝阿特丽丝惊异地抬起头来，“也有这样的人吗？”
看着这表情，这种“原来我不是世上唯一的笨蛋”的欣喜，路德维希真是有点无语。有点想笑，更多的却是怀念。
“对……其实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是弗朗的王后，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国王葬礼才举行了不久……国王是我堂兄，所以我拿着朵紫罗兰去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房间悼念他，想不到打开门，里边黑漆漆的居然还有人，我吓了一跳。”
“呀！”她惊呼一下，“那是谁？……难道是弗朗王后？”
“是呀，您真聪明。弗朗王后把那儿当书房用了好几年了，我不知道这事儿。她……她一个人躲在黑房间里想心事呢。”
“那她，那她见你忽然闯进来，她怎么办？大声叫卫兵吗？”贝阿特丽丝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是真的很想听下去。
这个小姑娘日常的生活是有多无聊呢。路德维希这么想着，就把记忆里被自己反复翻检过不知多少遍的场景修改着继续说：
“她呀，她吓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于是我只好说，‘初次见面，我是路德维希·冯·克莱恩伯爵，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然后啊，她是这样说的。”
路德维希干咳一声，捏起嗓子来，模仿着诺莉安压住不安的装腔作势：“我，我是诺莉安，诺莉安·凯普莱特，弗朗王后。”然后又嗫嚅局促地说，“摄、摄政。”
略显夸张的表演不出意外地换来了一阵银铃样的笑声，贝阿特丽丝笑着：“哎呀，哎呀好糟糕呀，哈哈哈哈不过我如果在那样的时候，大概也差不多哈哈哈哈，还‘摄政’，哈哈哈哈哎，哎……”
“是呀。”路德维希略带着迷地看着这笑出泪来的美人儿，还是很像，还是很像她。
很像诺莉安。
怎么办。
“那你怎么说？”她又催促着，“说故事要说完呀！”
“嗯嗯，好吧，哎，接下来的事情，我简直不想告诉你呀，因为有点丢脸。”
“咦？我想听，我想听，你得说呀！”她果然更感兴趣了。
路德维希沉吟一下，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想办法解释：
“你看，她已经告诉我她是谁了，再怎么着我也得去行礼了，对吧？”
“嗯。”贝阿特丽丝歪头想了想，“吻手礼。”
“对，可是，那个书房啊，环境有点不太平。我怎么都想不到，王后陛下，这个在偏僻的修道院长大的小姑娘，她最拿手的居然是做木工啊！那房间里堆满了她的爱好，从墙边到地板中间全都是各种架子和木头啊！我真想说，王后陛下，这环境我没法靠近你行礼，饶了我吧，打扰你很抱歉，我这就滚了。但是我这话还没出口，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路德维希说着站起来像贵妇人一般伸出了手，还向贝阿特丽丝轻轻抬了抬下巴，仿佛在说：手在这儿了，你倒是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贝阿特丽丝笑得几乎收不住：“那你，那你怎么办？你好像只能去吻手啦！！”
路德维希收起手来，走远了好几步，然后一边比划一边解释：“哎，是啊。你是没见到啊……那些木架子啊，都堆到这儿了。”他把手在膝盖上比划，“所以我就这样走啊……”他夸张地抬起腿来，仿佛在越过那些看不见的架子们，“我就这样走啊……走啊……哎哟我的新丝袜都要给木头划破了，这双袜子我还是第一次穿呢，真是的……”
贝阿特里斯笑得趴在泉水池边的石雕天使上，又忍不住不看，只好笑得发抖地趴着看，她如瀑的金发垂落在细密的草地上，金光闪耀。
“好不容易要到她面前啦，结果我‘哎哟’一下，”他身子猛地一歪，换来贝阿特丽丝一阵惊呼，“我几乎就在王后陛下面前倒下去了！”
“哎呀，那……”
“没事儿，你知道吗，王后居然扶住我了——稳稳地扶住我了。”他感叹一声，坐了回来。“真是感谢她挽回了我的尊严啊……做木工活儿的人力气就是大。”
“噗哈哈哈哈！！！！”贝阿特丽丝怕笑得太扭曲了不好看，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那石雕上支撑起来，“那，那弗朗有她管着，还能太平繁荣，真是神的庇佑啊。”她笑着说。
大概是很久没这样笑过呢。路德维希想。
“没啦。她是个很努力的傻丫头，我原本也觉得她表现挺糟糕的，可是后来我是真的钦佩她。”路德维希摇摇头笑起来。
“她出身也不是顶好，说真的，比起殿下您，她差很远。贝利恩公爵爵位听起来很高，但血缘不高，只是因为亲近国王陛下，又阴差阳错在战场上救过他，所以升了爵位。作为贝利恩公爵的遗孤，她血缘也就那样，比起凯普莱特家族，她不够格的，更别说一国的摄政王后了。她唯一优势就是身为王子的生母，凯普莱特需要弗朗，就需要这个王子，也就需要她来保护这个国家。她没办法违抗凯普莱特。她没有后台，而凯普莱特毕竟是跨国的贵族大族，势力真的太大。”
就像我一样。我也没办法违抗凯普莱特。他看着听得入神的贝阿特丽丝，心里轻轻一哂。
“那她怎么办呢？”贝阿特丽丝担忧地看着他。
“她呀，挺让我意外的，她其实是个很好学的好学生呢……她……”
刚才的大笑声早已引来了注意，周围的仆人们纷纷站在绿树背后监视着这边。此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赶来，打断了讲故事的这两位。
“贝阿特丽丝！”这语气说不上是个招呼，还是个呵斥。
贝阿特丽丝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路德维希出于礼貌站了起来，又向她投来了问询的目光，于是她也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卢比奥表哥……”
“贝阿特丽丝，你怎么又在温室待那么久？医生说你不宜外出！”这个面目严厉的男人有着螺塞的大胡子，从面貌来看，年纪应该不小了，但是从他猛然抓住贝阿特丽丝手腕的举动来看，这鲁莽又有点幼稚。
“你，你放手……你……”贝阿特丽丝红着脸掰他的手，眼睛里有眼泪在转，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羞怒。
“贝阿特丽丝殿下身子还很弱，请您不要那么用力。”路德维希上前温和地劝解着。
“你又是谁。”卢比奥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路德维希，“那个弗朗的小伯爵？闻到佛罗伦萨的鲜肉就忙不迭地跑过来的北方狗？”
路德维希一皱眉：“你最好收回你的狂妄，你可以侮辱我个人，但你不应该侮辱阿尔伯特殿下对我的友善邀请。”
“……哼。”卢比奥猛地一甩手，带得贝阿特丽丝一个趔趄。路德维希关切地扶了她一下，这亲密举止似乎更让卢比奥怒火中烧，但碍于阿尔伯特·洛伦佐的威名，他不得不愤恨地大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