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苏氏贱贱

6、第 6 章

　　Chapter.6

　　院长办公室不同于西泠的总体布局，被院方设在了一楼。吴邪看着面前醒目的101号码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院方还真的是懂体谅老年人。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心体谅的话，怎么还会老是因为陈皮阿四是院长然后扔给他那么一大堆事情做，还件件都是棘手的事情，好像院长就是神一样的无所不能。

　　吴邪想到陈皮阿四熬夜给下属开会的场景不禁自愧不如，那股子干劲哪里像个早就过了退休年龄的八十岁老人，但他佝偻的身形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已经向陈皮阿四这样子玩命的工作导致不堪重负的身体发出了警告。

　　吴邪摇了摇头，其实以陈皮阿四的身份和资历完全可以早就光荣退休过上清闲的生活了，但他偏偏要死守在工作岗位，拒绝了上面给他的一切优待条件，坚持要工作在第一线。院方劝了几次没有结果，也就干脆由得他去了，反正院长这位子要说适合的人还真非陈皮阿四莫属。

　　这个人啊，是一定要死在岗位上才满意。

　　或许，陈皮阿四的现在也会是自己将来的结局？吴邪没有把握地看向“院长室”三个字，凭自己的医术，应该做不了这个位子吧？也许，自己会在西泠干上一辈子，然后依龄退休，最后离开人世。

　　自己怎么会联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吴邪，你才二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矫情！吴邪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栗暴，他定了定神，怀疑自己肯定是最近压力过大，看来有必要把一部分工作委托给小花做了。

　　吴邪再次把目光落在“院长室”上，安慰了下自己，按照陈皮阿四的习惯先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出乎吴邪的意料，办公室里不只有陈皮阿四一个人，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坐在唯一一张沙发上面喝茶。

　　吴邪愣了愣，在看清那人脸后，神色立刻变得尊重，恭敬地叫了一声：“前辈好。”

　　被吴邪称作“前辈”的裘德考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算作回答，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吃着茶。

　　这样的反应吴邪早就习惯了不止一次，裘德考的背景和来头都是西泠这所只有市级重点医院招惹不起的。用瞎子的话来说，裘德考是上面派下来的人，只要好吃好喝地像佛一样供着，小心侍候着等他回去就完事了。

　　上级视察和吃霸王餐是同个意思。

　　不过吴邪并不认为裘德考是瞎子说的那种人，说真的吴邪还是挺佩服这个老人的。他记得三年前参加过一次和裘德考讨论的治疗反感，后者独到的见解和精准的判断让当时许多一同工作的教授咋舌。吴邪也就是从那刻起，对这个年近期颐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有了一种莫名的敬意。

　　若说陈皮阿四是只不肯服老的猛虎，那裘德考就是条丝毫不改威猛的蛟龙。

　　所以吴邪觉得，他的这句“前辈”，完全是没有叫错。

　　“吴邪，这位是裘教授，你应该有印象。”坐在院长位子上的陈皮阿四听到吴邪的问号，紧绷的脸有了些赞许的神色，到底是吴三省的侄子，孺子可教也。

　　“恩，院长。”吴邪点点头，俨然是一副听话下属的模样。

　　“好，既然彼此都熟识，那吴邪，我也不啰嗦什么了。”陈皮阿四咳嗽了一声，吧话匣子递给了裘德考，“裘教授，你请。”

　　这是要开门见山的架势啊。吴邪不在意地笑了笑，对于接下来的话题，他已经很了解并且想好初步的对策，只是这件事情居然可以惊动裘德考这么大牌的人物，也不晓得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谁知道他是顺便还是专程来西泠的。

　　“吴邪，你是一个很优秀很有前途的医生。”裘德考掀了掀茶杯盖，说了一句让吴邪摸不着头脑的话，好像是觑见了他迷惑的心里，裘德考又补充了一句，“三年前的那一次合作，我还记得。那个方案最后获得了国际的奖项，已经在几家重点试验医院实施。”效果不错。

　　“前辈过奖了。”吴邪的反射弧线不算太长，立刻以一句最为平常的客套话回应过去，后者显然是料到了吴邪会这般回答，不咸不淡地又提了一句：“那个方案最后采纳通过的内容，你的提议占了76%。”意思是你功劳最大。

　　76%？吴邪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是五分之四左右。

　　不会吧？吴邪抿了抿唇，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只是轮到自己发言的时候提了一两点内容，后期进核也没参加。按理说占大头的应该是裘德考的想法，何况在场的还有其余几位资历颇深的专家，自己也就是轮到说了几句便插不上话了。

　　而且三年前的自己还只是一个工作不到两年的新手，被陈皮阿四安排参加那次会议不过也就是见见世面的一个打酱油的路人甲，吴邪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裘德考怎么就采纳了自己的提议。而且最关键的是吴邪已经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了。

　　“前辈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吴邪皱了皱眉，心想人家陈皮阿四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你却还在这里打太极左右而言他。

　　后来吴邪知道了裘德考的身份后，想到自己今天说的这么直接的话，还不免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当时自己的勇气，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吴邪。

　　“好，那我们开始。”裘德考把手中的的青花瓷盏往旁边一搁，坐正了身子看着吴邪。

　　吴邪盯着裘德考的双眼，莫名地意识到，接下来的谈话，远远要比自己预想中得要严峻的多。

　　当吴邪从院长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室外刺目的斜阳让吴邪一个恍神，脚步一虚险些栽倒下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动作笨拙地引来周围人纷纷侧目。

　　吴邪一直走到了长廊的尽头，眼前出现的是一片供人休息的空地，但因为在现在这个时候视野中没有一个人。

　　吴邪才慢慢靠着墙，无力地滑下去。

　　脊背上冰凉的触感宛如毒蛇一般逐渐爬满他的全身，莫名地阴寒蚀骨。

　　阿斯伯格综合症①。

　　吴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机械般地重复这七个字。

　　这是他，张起灵得的精神疾病。

　　局限的兴趣，重复刻板的活动方式，不善与人交往，即使心中有情感也无法表达。

　　真的，像极了小哥。

　　吴邪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当他听到裘德考说到这里的时候，吴邪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个病是小病，很容易就能够治愈。

　　哪怕这个病症，陌生到他根本没有听说过。

　　罹患概率为……0.07%。

　　小哥，你的运气真好，万分之一的概率你都能被选上，是不是可以去买彩票了。

　　目前，尚无药物可以直接治疗阿斯伯格综合征的核心症状。

　　也就是说，没有治愈的可能……吗？

　　吴邪能听到自己漏了一拍的心跳。

　　紧接着整个心都乱了节奏，就像是指挥的时候不小心打错了一个节拍，再后来无论怎么努力也始终无法纠正回原来的节奏。

　　吴邪不知道听到裘德考云淡风轻的结论时，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力量才能维持住脸上的面不改色。

　　那一瞬间，吴邪想要远远地逃开眼前的世界。

　　但他不能够逃避，绝对不能。

　　因为如果自己选择了逃避，那就意味着……放弃张起灵这个病人。

　　如果他放弃了，那张起灵就会和原先一样再被锁回370病房。

　　锁到死。

　　所以他得听下去，他不能再容忍一个人被关在自己对面却还要装作不闻不问。

　　无法治愈，那至少有可以缓解干涉病症的药物。

　　这是吴邪唯一的支撑点，也是唯一的希望。

　　裘德考已经挑明了事情，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张起灵是一个永远没有可能康复的病人，他的病不像癌之类的迟早会有一个终结，而是永远伴随着他，直到老死。

　　吴邪选择继续治疗他，无疑是白费工夫，根本毫无意义。

　　更何况，张起灵还是一个遗传性间歇性失忆症患者，就算吴邪再怎么用心照顾他，他也会时常忘记一切。

　　忘记，想起，再忘记，再想起。永远的死循环。

　　其实本来今天陈皮阿四不找吴邪，吴邪也会主动找他的。

　　吴邪想向院里要求自己为张起灵的主治医生。

　　在裘德考说完之后，面对两位给出的选择和最后通牒，以及陈皮阿四语重心长的劝告，吴邪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院长，前辈，我不会放弃张起灵。\"

　　阿斯伯格综合症又怎样？间歇性失忆症又怎样？张起灵还是张起灵，不会改变。

　　“我申请当他的主治医生，我会帮他。”

　　不管多少人反对，我都会帮他。就像明明知道这是一个黑洞还硬要往里面跳，哪怕付出的努力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样无影无踪也毫不吝惜。

　　“希望院长能让我全权制定治疗方案，并且，批准张起灵像普通病人一样的自由。”

　　既然无法和他感同身受这个病症的折磨，那便尽自己最大努力给予他自由，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够帮他的一点点事情。

　　“治疗期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吴邪如是说。

　　那一刻，陈皮阿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倔强的人会是平时温和恭敬的吴邪。

　　而裘德考，也在那一瞬间恍惚地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吴三省。

　　同样的倔强，同样的不服输，同样的……过于自信。

　　不知道是碍于吴三省的名头还是忌惮吴邪逼急了反咬一口，末了两个人还是选择了妥协。

　　毕竟吴邪话已经说在前头了，一切后果由他承担，那对于陈皮阿四来说，是再好不过。一方面既安置了张起灵这个烫手的山芋了却了心病，另一方面他对于张起灵的病也是有所了解，以张起灵的性格一般不会做出什么伤人的事情，但总是关在病房里难免会导致病情恶化走向极端，这样有个人看着放出来或许还能够解除这个定时炸弹的引爆性。

　　裘德考的目的虽不像陈皮阿四一样，但吴邪的决定细想对他也是再好不过。万一吴邪真发狠治好了这病，那他又可以借此名震中外，何乐不为。

　　不知道吴邪有没有感觉到，其实今天的这次交谈根本说白了就是陈皮阿四和裘德考联手设的一个局，吴邪放弃也好坚持也罢，对他们双方而言，吴邪都是吃亏的。

　　当然两人的心怀鬼胎吴邪是不知道的，他还太年轻，根本不了解医场上的尔虞我诈。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看到张起灵再被关回去。

　　那样一个清冷的人，关在里面就算哪天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吴邪使劲握了握拳，不，他是他的病人，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但终归还是有点忐忑的，吴邪缩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内心敲定了这个想法，一个方案在他的头脑里产生。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了太久还是他运气太差，天上居然突兀地下起了大雨。这让起身想要抄近路回办公室的吴邪犯了难。

　　院长室和自己办公室是两幢楼，中间隔了一座天桥，就算爬楼梯回去也注定是被淋的份。

　　就在吴邪犹豫着是不是该抱头冒雨跑回去还是给胖子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从外面撑着伞走来一个人。

　　吴邪看清来人面容不禁莞尔。

　　“小花，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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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或广泛性发育障碍（PDD），具有与孤独症同样的社会交往障碍，没有明显的语言和智能障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