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苏氏贱贱

5、第 5 章

　　午后的阳光慵懒的像只老猫。

　　透过树叶枝桠间的缝隙如同流沙一般漏下来的点点光斑，在吴邪干净的白大褂上投下一方好看的阴影。

　　此时应该算作午休时间，周围往来三三两两的人有病人也有医护人员，前者彳亍前行，后者步履匆匆，在这一慢一快之间就无形地拉长了岁月。

　　吴邪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便一口气冲下了楼，期间还撞到了几名护士，当时的情景真的可以被冠以“落荒而逃”这四个字。

　　其实吴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说起来的话一直都只是胖子这个作俑者在插科打诨，要跑也应该是他才对。自己就这么跑了不知道会不会又被某人算作是做贼心虚，吴邪叹了口子，加紧几步走到一张长椅上坐下。

　　真不懂胖子的脑袋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吴邪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伸出右臂挡着脸，那个叫张起灵的病人不过只是自己今天刚见到的，自己也就只是出于一个作为医生的心理关心了一下，怎么就被他歪曲成那种关系了？

　　只能说胖子脑洞太大了，要么就是伺机报复坑我来着。吴邪回忆起刚见面时张起灵摔胖子那事，怀疑胖子是不是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报复不了小哥就来揶揄自己。

　　张起灵啊，不过是个病人罢了，对自己来说，只是个病人而已……

　　浅浅的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似乎是最好的催眠乐，再这样恬静安谧的氛围里，连素来没有午睡习惯的吴邪也泛起了淡淡的困倦。

　　但很不巧的是，就在吴邪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吴邪揉揉眉心，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瞎子”。

　　他这时候发什么短信。在吴邪的印象中，这时候不正是瞎子偷懒的时候么，今天吃错药了，发条短信过来慰问自己天气很好？想着，他好奇地点开了短信界面。

　　「吴邪，睡觉也得选地方。」

　　欸欸欸？！吴邪吓了一跳，瞎子看得到我？他迅速朝四周看看。

　　一个坐轮椅的老人，一个打电话的长发女护士，两个打牌的老太太。

　　难不成瞎子他易容了？吴邪想了想，走到自己认为最有可能的那个轮椅老人面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实在挑不出哪里像瞎子，最后离开的时候还被老人骂了句“神经病”。

　　一个治疗精神病的医生被一个精神病患者骂神经病，好吧，这是绕口令。

　　「别看了，黑爷我可没那么丑。」

　　“叮咚”一声，吴邪忿忿地看向手机，顿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于是手指一动，一条短信回了过去。

　　『瞎子，说正事。』耍我很好玩么？

　　「呦，还急上了。好了黑爷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吴邪，你等下去陈皮阿四那儿一下。」

　　『院长找我有事？』吴邪皱了皱眉，快速把自己最近的工作情况想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啊。

　　「废话。你今天的事，黑爷我上报陈皮阿四了。」

　　今天？吴邪怔了怔，刚想发过去一句什么事，然后突然记起自己今天和张起灵的事情，便试探地问了句『张起灵？』。

　　「不然还能有谁能惊得动那老骨头。」

　　『擦。』吴邪回了一句，心说瞎子你消息也太灵通了，自己中午刚见的张起灵你下午都没到就知道了，还这么不厚道地告诉了院长。

　　『瞎子，我也没做什么啊。』连楼都没带他下来。

　　「你还想做什么啊，小三爷。你把人张起灵从370病房里弄出来，光凭这一点院里就能把你给开了。」

　　没那么严重吧，吴邪心想。然而，短信上的一句“小三爷”倒是让吴邪起了防备。

　　『瞎子，你认识我三叔？』既然称自己小三爷，那么肯定晓得自己的三叔，三爷。

　　时间倒退二十年，吴邪的三叔吴三省还是医学界上赫赫鼎名的泰斗，曾叱咤精神科医坛，被人尊称为“三爷”。

　　但是一次新实验的失败，让一向是零失误的吴三省导致一名患者病情陡然加重，最终心力交竭而死。吴三省也因此无法释怀，自觉损了颜面败了名声，急流勇退，早早地隐居国外了，连吴邪这个大侄子也不晓得他现在身在何处。

　　所以，现在医学界这一代里面，鲜有人听闻过三爷的名号，更不用说吴邪这位刚刚展露锋芒的“小三爷”了。

　　在吴家势力逐渐被边缘化的今天，居然还有人认得出并叫得上吴邪“小三爷”，实在是与吴家有着很深的渊源。而当下，吴邪的上司瞎子显然就是一个。

　　「吴三省，听老一辈说过。」不等吴邪发问，下一条短信又接踵而至。「吴邪，有些事以后再说。现在黑爷我主要是来告诉你张起灵的问题，你也别说我不厚道，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去上报陈皮阿四的。」

　　『了解。』吴邪打过去这两个字，既然迟早要被知情，那么吴邪宁愿告密的是瞎子，这样至少主动权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院长闻起来也不至于像刚才一样一头雾水。

　　『为什么不用电话？』短信不是更容易留下证据么。

　　良久得不到瞎子的回应，吴邪有些发急，正打算是否要打电话过去，瞎子的一条短信及时地回了过来。

　　「隔墙有耳。我怀疑你身上或者是办公室里被人放了窃听器。」

　　吴邪摇摇头，心说瞎子的疑心病还是没改，不过一想到张起灵的事情，他又不得不相信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一个被监视了，不然信息怎么可能传得那么快。

　　『要不我去过去找你。』打字太麻烦。

　　「不，你就待在那儿，我视野之内。」

　　吴邪看到这句话，甩甩手叹了口气。仿佛是觑见了他的心思，瞎子那边又叮嘱了一句。「我问，你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就好。」

　　『恩。』吴邪心说了一句贴心。

　　「你知道张起灵的身份吗。」

　　『知道。』他不是个病人么。

　　「我是指，张起灵除了病人这个身份外，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知道张起灵得的是什么病吗。」

　　『不知道。』

　　「你知道张起灵为什么待在病房里十年吗。」

　　『不知道。』

　　「你知道有人要害张起灵吗。」

　　『不知道。』

　　……仿佛是早就料想到吴邪的回答，瞎子的问话都用了句号作为标点。然而吴邪的确是如他料想的一样，回答一直都是不知道。

　　……

　　「你既然对张起灵一无所知，那为什么擅自把他带离了370病房？」

　　「你根本对于张起灵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你怎么确定他不会害你？」

　　「你连张起灵得什么病也不知道，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犯病起来杀了你？杀了整个西泠上上下下的医护人员？」

　　「拿整个医院作为赌局，你凭什么作为筹码？」

　　面对瞎子这一连串的诘问，吴邪是一个也答不上来。

　　的确，张起灵是谁？他的身世？他的病症？吴邪全不晓得。

　　瞎子说的确实不错，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刚刚出道有点点成就的愣头青，就稀里糊涂地把一个被深锁的病人冒冒失失地带离了病房。万一张起灵真的对西泠做出了什么威胁的举动，那就算开除自己一百次也不够。

　　自己当时，实在是太白痴了。吴邪有点后怕。

　　不过吴邪不得不承认，在瞎子点醒他之前，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离谱。

　　放张起灵出来，吴邪觉得这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然？是的。反常？一点也不。

　　在看到张起灵眼睛的那一刻起，吴邪就笃定了他不会害他。

　　很奇妙的感觉，盲目的信任，单纯的想法。吴邪真是一个第六感唯物的天真到底的傻瓜。

　　「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知道。』吴邪这次回答得格外迅速。

　　「好，既然知道，那你就不要再插手张起灵的事了，他本就和你毫无瓜葛。黑爷我这么说，是为你好。」

　　『为什么。』不是疑问，而是质问的语气。吴邪了解瞎子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挑明事情的厉害的，而这次他居然直接这么直白地告诉自己“是为你好”，吴邪也隐约晓得了张起灵的不一般。但吴邪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么一个清冷的人到底哪里这么危险，能让瞎子都这么急急地来劝自己。

　　「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听黑爷我的，不要多事。」

　　然而不管从字面上看这条短信是多么严肃，吴邪还是莫名地笑了出来。

　　很怪，但是忍不住。

　　吴邪摇摇头，一句话在他的手下流出，在屏幕上显现出来。

　　『可我，偏偏是天底下最爱多事的吴邪。』

　　十五个字，两个标点，足以表明吴邪的立场。

　　自己就是个多事的性子，怎么改的了。

　　吴邪这条短信发过去后，那边沉默了好久才回过来一条，极短，只有五个字。

　　「去找院长罢。」

　　手机那边，一个戴墨镜的男子正嬉笑着从另一个双鬓发白的男子手中接过手机。

　　“怎么样，我就说小三爷不会答应吧。”

　　“倔得很，倒是像我当年一样。”年老的男子叹了口气，拍拍后者的肩，嘱咐道，“小邪你得帮我多照顾着点，还有，防着张起灵和‘那帮人’。”

　　“晓得。”墨镜男子的脸上，是难得的郑重。

　　很多年后，当瞎子问起吴邪当初为什么那么肯定地就相信了张起灵，后者只是笑笑，却并不说话。

　　吴邪不会告诉他，自己信任小哥的理由，其实说白了只有一个。

　　不过是因为他是张起灵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