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周余》易朾

7、许诺

　　梁老师说，星期五下午开一场家长会。
　　她在心底里“哦”了一声，继续对着手中的试卷奋战。
　　这次考试成绩，她也没有料到，可还是在意料之中，否则怎么对得起那几夜的复习。

　　没有什么能不能，只有愿不愿意。
　　世人总说不可能，却不知道没有可能哪来的不可能。

　　她从来不相信奇迹的存在，只因为她曾千万次跌落在现实的渠沟中，失望久了，几乎就成了所谓的绝望，不过就是没有那么黑暗。
　　当年余宜言离开小镇，她考上了兴阳，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受到刺激从而突飞猛进，最后进入市一中，狠狠地扇余宜言一个耳光。
　　可事实上呢？
　　她突飞猛进了几天，埋头学习了那几天，然后果断放弃，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毅力，没有必要为一个男生付出太多，哪怕那个人是她的阳光，总会有新的阳光取而代之，她想清楚后，用一个暑假忘记，颓废。
　　比起努力，颓废显得那么容易，她颓废了一个暑假，忘记了余宜言，以慵懒的姿态迎接着新的生活。

　　在入学摸底考试，她以自己的小聪明排到了班上中上游，她不在乎自己的名次，她不争那些，只争心安，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成绩可以见人，那就可以。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可是有希望。
　　她遇见了希望。
　　希望叫做许诺。

　　那是个晴天，有着秋天那种舒服带着金黄的阳光，她坐在篮球场的看台，看着底下一群挥洒着汗水精力十足的男生。
　　她看见了一个男生，不停地跑动着，篮球在他的手中游走，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他就那般肆意，肆意地投球，肆意地奔跑。
　　她以为她看见了阳光。
　　那个男生回头看见她，冲她一笑。
　　随后那个男生对旁边的朋友说了什么，扔下篮球，向她走来。
　　一步，两步……十步他走到她面前。
　　他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你叫周车离。”
　　是个陈述句。
　　她点头，转而起身。
　　他走到她的身边，“我叫许诺，许诺的许，许诺的诺。”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看着男孩认真的眼神，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男孩下一句话却让她改变了对他的印象，“要记住我，许诺的许诺。”
　　真任性，她没有理他，转身就走了。

　　她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她记住了他，记得很深，不是因为他任性像孩子的话语。
　　谁让她对周围一切都没有兴趣，以至于半个月过去了，她几乎连班上一个人的名字甚至模样也没多大记清楚。
　　大规模的调位置的结果就是，她惊讶地看着自己新同桌，他一口洁白的牙质亮得有些过分，
　　“我叫许诺，你不可以再忘记了，好不好？”
　　她扶了下额头，有些无奈，她仿佛预料到她将会有一个麻烦。

　　麻烦好像不止是一个。

　　她低头做笔记，旁边这个人嘟囔着，“离我这么远，怎么可以看到阿离可爱的笔记，怎么能看清楚最可爱的阿离呢。”
　　有些无奈，可是男孩的嘟囔声也很可爱，于是她将笔记本移过去了一点。
　　这是被迫的，她对自己说。

　　她安静地站在操场上，旁边这个人嘟囔着，“操场有什么好的，我希望阿离可以看见我在篮球场上的英姿，可是我要陪最爱的阿离。”
　　她承认男孩在篮球场上阳光的样子确实很帅，于是她走到篮球场的看台上。
　　这是无奈的，她对自己说。

　　她坐在食堂的椅子上，一个人吃着饭，旁边那个人向朋友说，“你们自己吃，我有别的事。”
　　于是那个人坐在她的不远处，自以为小声嘟囔着，“阿离需要我的陪伴，我要过去，可是阿离会不会不高兴呢？”
　　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继续嚼着米饭，只是觉得米饭有点甜，甜的有点腻，腻到心头。

　　慢慢地忘记余宜言，慢慢地将记忆封存，然后一抹新的真正的阳光出现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再平淡的日子也会被打破。

　　这个武器叫做家长会。
　　学生的噩梦，老师的帮手，都叫做家长会。
　　家长会的时候她看见许诺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一个人。
　　家长会过后，老师让许诺去办公室。

　　放学后，许诺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那样平静地坐着，她也待在自己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看着旁边空荡的桌椅，这是关心，她告诉自己。
　　最后，班上的人走完了，班长将教室的钥匙放在她的桌子上。
　　她起身将黑板擦干净，今天是她值日，她站在窗边。
　　她觉得自己应该等，于是她安静地等着男孩开口。
　　“阿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许诺？”旁边这个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摇头。
　　男孩预料到她的答案，继续说着，“因为我爸他姓许，他许诺那个女人也就是我妈一辈子。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死了，死于车祸。”
　　男孩声音很平静。
　　她察觉到他声音中的颤抖，他说出这番话里的伤心。
　　她像是着了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乖，不哭。”
　　伤心的孩子都需要安慰。
　　男孩背过身，对着窗边，“然后那个女人另嫁他人，在我爸去世后的两个月的时候，然后六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
　　如今，那个男孩五岁，我十三。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她是否想起过曾有一个男子视她如生命。
　　我爸总是笑着看着她，我爸对我说过，他这辈子只爱过那个女人，最爱的也只有她，所以他许下一辈子的诺言只要那个女人。
　　可我不明白那个女人她为什么这样做？
　　她是否会有一丝愧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让她参加我的家长会，我不允许。”
　　男孩就那样站着。

　　许诺，许诺你一辈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做到了，你呢？

　　她站在他的旁边，他转身抱住了她，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中，她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她清晰的听见男孩的哭声，男孩的怀抱很暖。
　　脑袋里一片空白。
　　窗户打开着，正对着一排银杏。
　　他们好像互相取暖的南极企鹅，冰天雪地中，靠着拥抱来取暖，最后一起活下去，面对新的一年。
　　维持了一分钟，钟表滴答走声清晰地回响在她的耳边，不多不少六十秒，男孩也听到了，松开手。
　　只有六十秒，可她觉得有六十年那么长。

　　男孩脸红了。
　　你见过一张白纸被一滴红墨水一点点浸湿，渲染开来吗？
　　她见到了，可是她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许诺这样的男孩子，这样充满着温暖，阳光，朝气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