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炎》惟任

7、最后的补天师

　　每日清晨太阳起而未出的时分，言泽便在客栈中庭的老树枝头抱琴而坐，晨辉把他漫空翻卷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明晰清朗的金色，幻美的琴音和妖娆惊艳的容颜让他成为【千羽城】里带来晨曦的天神。
　　因为很喜欢言泽空明辽远的琴艺，每个清晨我都会在树下席地而坐，静静听琴看划过天空的鸟雀，一来二去倒成了言泽的知音，每当弹到得意之处，言泽便会从树上探出头来和我相视一笑，开启每一个安详宁和的日子。
　　数日后的清晨，因为答应将前日所奏的曲子教授给我，言泽便没有上树而是与我一道席地坐在老树下，炎在一旁给我们煮着茶陪我学艺。
　　言泽闭上眼将自己浸入琴的世界里，琴声像清明空澈的潮水弥漫开来浸没一切，清冷凉彻的乐音在灵魂最内层最敏感的地方轻轻涤荡拨撩神经，辽阔由远到让人错以为四周如混沌未开的宁静。
　　曲终后言泽轻轻在琴上当心一划推开琴浅笑着等待我们从飘渺迷醉的梦境中苏醒，余韵翻涌久久不息，很长时间后我和炎才回过神来，炎将煮好的茶沏成两杯递给我和言泽，我接过茶的同时言泽却长袖飘飘地在晨风中慢慢伏倒在琴上。
　　我抬起头，看见颜泽的后颈上有一枚细小精致的银针明灭着纯白圣洁的光彩。
　　晨风吹起，映着金色日光的粉白碎花纷扬飘落到言泽的玉琴和白衣上，装点着他带着美艳妖媚的笑意的侧脸。
　　美到奇诡震骇惊心动魄。
　　进入【千羽城】之前我们所有人在【霜田原城】的废弃残堡里相互植下自己最擅长的守护结界；言泽弹琴时所在的客栈中庭被我们一行人的房间环绕。
　　也就是说，杀死言泽的刺客是在所有人包括和言泽近在咫尺的我和炎都没有一丝察觉的情况下用一根细弱的银针突破十二道防护力登峰造极的结界,将言泽一击毙命。
　　罹慕说，这样匪夷所思的暗杀技艺即便是在以暗杀为业的【黑术士】中，也是闻所未闻。
　　在千羽城郊葬下言泽的地方，【汐林狐狩丸】默默布下镇灵的结界，我催生出无数晶莹如冰雪的白色曼陀罗覆满坟地，花枝在风中摇曳飘逸肆意地欢笑，暗香浮动光影如舞，妩媚得如同言泽的笑颜。
　　言泽在客栈所居的房间我们没有退掉，甚至陈设也不曾有一丝变改，但中庭里不再有流韶的华音响起。
　　言泽离去后的头几天，我还是会握着炎的手坐在中庭的树下怅然若失。
　　五天后的傍晚，我么一行到客栈的大堂晚餐，进入大堂时却发现原本被我们定下的的一张桌旁一位黑袍的贵公子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吃大饮，漆黑如夜空的长袍上不时闪过星辰般的光亮，华美而且诡异，掌柜的半是惊恐半是尴尬弯腰伺在一旁，大概应经被狠狠地惊吓过。
　　不等掌柜的上前解释，【汐林雷王丸】面色一沉，一只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蓝星幻上前轻轻拍了拍汐林雷王丸握刀的手，微微摇一摇头，右手的法杖伸出不断凌空画出古朴的字符，并随着手上的动作轻声咏唱，随着咏唱声由最开始的细微轻弱逐渐高亢尖利起来，飞雪从大堂的各处门窗击碎门板窗纸源源涌入，喧嚣的雪花在风中欢笑飞舞翩然灵动，片刻间方圆不过二十米的大堂里已经幻化出了巍峨的白山雪岭。
　　领域魔法，【冰雪世界】。
　　我在远征碧落洋的战争中有幸领教过这种冰雪魔导师的代表之作，领域内施术者所释放的冰雪魔法将不断呼应更多的冰雪加入而获得无与伦比的加成，如果时间充足理论上足以比肩于神。
　　大堂里的店员和顾客看着突如其来的风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而我们一行所有人都在瞬间显露出了惊骇和失色——蓝星幻号称大陆第一冰系魔导师，感知力和魔法几乎冠绝天下，而且为人向来冷静如不动雪山，而此时他的举动已经谨慎得称得上失措，那么席上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扫罗默默拔出佩剑召唤出自己的本命领域，两个【冰雪世界】重合在一起，无需冥想都能听到雪花在耳旁歌唱欢笑的声音。
　　我是这召唤自己的木系领域【远古丛林】但反复几次都是灵力刚刚聚起便被风雪的急流冲散，我略略放下了心，在这样的领域里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应该都不可能随心所欲的发挥。
　　席上的贵公子在风云翻涌天地易色的恐怖力量面前却保持着一副无动于衷的神色，一只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的同时，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动作悠闲得仿佛只是天经地义的掏钱付账。
　　但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并不是金银紫晶或者大陆通行的任何一种货币，而是一个正十二面体的水晶小球，晶莹的球体中清晰可见密布的金色纹路，精粹的金光如血液般在血管一样的金色纹路里缓缓流动，球体向上的一面光芒闪烁，在半空中投影出一张一尺见方的幻象，幻象里是深邃浩渺的夜空，悠远迷幻幽蓝如水，幻象中的满天星辰随着球体中金光的流动续续运转。
　　【星纵】？
　　我侧过头向扫罗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他也正回过头来一脸惊愕地看向我，对视片刻，我们几乎同时肯定地点点头。
　　扫罗的神情坚定了我的认识，这颗流光溢彩的的水晶小球正是碧落洋中【卜天师】一族最巅峰的占星具【星纵】，灵力足以驾驭星纵的卜天师已经算得上种族中的异数，强大到溢出的力量足以让他们不但可以超出一般卜天师精准地预测未来从容以对，甚至能够操纵星辰篡改命运杀人无形悄无声息。
　　当年碧落洋一战，还是冰雪王爵的扫罗麾下两位星纵级卜天师携手出战，独力将六千纳迦生生阻击在碧落洋外沿，致使孤军深入的【碧落洋南岸联军】丛林半人马部断绝援军后全军覆没，最终导致联军闪击【碧落洋冰雪联盟】的第一阶段战争企划失败，才有了后来我和扫罗的兵戎相见。
　　冰雪联盟战败后，被称作【大洋鬼魅】而为联军各部深深恐惧的卜天师一族被全体击杀，现世的仅有两位星纵级卜天师被彻底化为灰烬，洒入碧落洋深处终年鬼火熊熊不息的【冥泉】，之后【星纵】一词作为传说和被视为荒诞的神话在大陆上流传。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传说，神话，神色淡然地端坐在我面前。
　　我突然想到言泽的死，就是悄无声息的。
　　我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到身侧，把炎的手握入掌心，用她手上传出的丝丝温暖来压制心底升起的森然寒意。
　　黑衣的卜天师却完全没有在意自己带给我们的巨大震撼，懒懒地站起来伸了伸腰，根本没有低头便轻巧地避开地上不断刺出的冰凌和陷下的地裂，伸手搭在汐林雷王丸的手背上，将他拔出一半的刀锋按回刀鞘，然后走到扫罗面前轻轻一躬，抬起头时嘴角挂着淡淡和熙的笑意：“我尊贵的王爵，我长不大的亲爱弟弟，雪岚山扫罗……”
　　说完卜天师伸出右手平摊，掌心一个六芒星形的掌纹幽幽亮起，银白色的清冷光辉如冰山反射的月光从掌心流出，映亮四壁，寒意清清。
　　我不知道这个符号究竟有什么含义，不过显然扫罗认识这个看起来冰雪森森的掌纹，，因为在这个六角星亮起的一瞬间，扫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脸色淡成如雪的苍白，表情僵硬如大洋深处封冻千万年的遗迹，扫罗的眼光急速而疯狂地跳动着，右手放开剑柄，任由与自己出生入死从不离手的【岚山雪剑】跌落积雪，双手颤抖着，迟疑凝涩地向卜天师银光闪动的右手握去。
　　扫罗的举动危险得幼稚，对方敌我不明，他这样和把自己的双手献出去没有区别。罹慕微一皱眉，两条红顶黑蛇缠在扫罗的手臂上炸成血雾，凝聚成一副臂甲，与此同时自己反手在后脑刺下一枚黑钻黑雾渐渐笼罩将他自己笼罩进去。
　　扫罗的目光却根本不为所动，没有哪怕一点顾虑，整个瞳仁悦动着狂喜和痴恋的异彩。
　　“什么术法这是？”我隐约听见身后的阴阳师疑惑地念叨了一句。
　　卜天师看见扫罗臂上突然显形的臂甲，意味深长地向汐林狐狩丸身后罹慕化作的一团翻滚黑雾微微一笑，整个面部和外露的双手诡异地扭曲溶解重新凝固，在我还没来得及异动的一瞬间完成这一切动作后一束银色流质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在身前结成一张银色塔盾，堪堪拦下扑到眼前的一条嘶吼扭动的血红色独眼怪蛇。
　　巨盾弥散后我才看清眼前重新凝聚过的卜天师，之前桀骜英俊的面容已经换作华美妩媚的容颜，冠玉般的肌肤上交错着密集繁复而精巧的银色回路，纵横勾连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瑰丽，银光流动的月雪色身体仿佛一件天魔潜心精制的完美艺术品，一抚一展如生霓虹般美到扣人心弦，所有回路中的银光聚汇到卜天师的额前，够了成一朵明如皎月的樱花，细小的花蕊中烟气迷茫如蒸腾的大海。
　　认出，对，我认识这位，眼前的卜天师后没来得及反映出理所当然的惊讶，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尴尬地笑笑，将灵力从手心传向炎催动她武器化，然后金色的十字大剑画出一个流利的满月，扫荡罹慕一次释放的七条异蛇。
　　作为冰雪帝国昔日的仇敌和见证者，我完全相信如果这个人会下手加害扫罗的话，我想扫罗更宁愿自己将自己挫骨扬灰撒到【冥泉】深处。
　　妖行姬星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