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花赋》萧十七妹

5、第四章 长生

　　八月十五的早晨始于懒散的空气中一匹骏马的蹄声，它践踏在镇上那条笔直的石子路上，急促的把这个沉睡的小镇唤醒。
　　时间在一寸寸侵蚀着紧绷的神经，向秀坐在那儿用绢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柄剑“斗是北斗的斗，枢是天枢的枢。”向秀微笑了一下，似乎死是一种极乐之事了，起码可以摆脱他所有甩也甩不脱，尽又尽不到力的人事纠葛。
　　能够预见未来如何，能够洞悉他人的命运如何，此时的他是无助的。诚然，明明知道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那么预见又有什么意义呢？
　　门外的马蹄声戛然停住。
　　“嘎吱……”虚掩的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寒光。
　　“哈哈哈！小师弟好久不见一切可好阿！”
　　“托师兄的福，一切好得不得了！”
　　“很好，很好！那么愚兄要的东西你可准备好了！看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拿把剑就能辟邪了吗？难不成还要与我动手，愚兄我可从来都不做以大欺小的事情。”
　　“动手？我不稀罕，我不喜欢没有悬念的对决！”向秀瞟了来人一眼，依旧不紧不慢的擦拭着那柄剑，俨然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
　　可是他毕竟不是高手，只是他突然发现那双握笔的手也很适合握剑。
　　八月十五，诸事皆宜。
　　“师弟，你看我对你多好，现在你的大名都传到司马大将军那儿去了，难道你没有发现最近找你占卜的人多了吗？”
　　“你知道我对司马大将军不感兴趣！”
　　“可他对你感兴趣，因为我给他的公子卜过卦，说他的公子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百年难遇的真龙天子！”
　　“那又与我何干？”
　　“因为我说我是向秀，是仙人孙登的弟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拿回师傅传你没有传我的东西。放心我不会像庞涓那样仁慈给孙膑留下复仇的机会。”
　　“名和利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当然，我喜欢高高在上被人推崇的感觉，不过我更喜欢，更向往长生不死！”
　　“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你口中的司马炎就算可以荣登九五，也会有报应报在他身上，莫非你真的要做司马氏的狗？”
　　“做狗怎么说也要比做鬼来的好不是？我要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都到这个时候还在装蒜，你听好我要的是星空图、长生杯还有你的命？”

　　“是啊，星空图能看得出千百年人世的交替；长生杯又能让人拥有永生不死的躯体。况现在北斗七星来朝，得之既可解天下乱，又可收拢人心，找齐这七人为朝廷效力未尝不是美事。只是东西放在我手里这些年最多算个物件，可在师兄手里就不一样了。不过实在是可惜，小弟愚钝记不得放在哪里了，至于我的命又值不了几个钱，有本事便来取就好了！”
　　“溺水之人，即便是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不放，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视生死为儿戏的人，我要的东西若得不到你休想死。”说着一步步走近向秀。
　　“人生下来就是个荒谬的谶语，几十年弹指即逝怎么不是儿戏？”
　　“所以我要长生，要享受诸如美人、名利，这些才是上天的恩赐，你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乐趣无穷呢！”
　　向秀缓缓站起来，用手中剑抵住自己的脖子“乐趣无穷？呵呵……人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的主宰，不仅是因为他有智慧，更是因为他知道如何骄傲的生，骄傲的死，而这种死不会因□□的消亡而终了，他会走向另一段长生。或许我将是长生的那个，而你会陷入万劫不复。”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会叫你死得那么容易！”说着那人拾起桌上的酒杯抛向向秀，向秀没有躲闪手中剑咣当落地。
　　“师兄，小弟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我说过我不喜欢没有悬念的对决，我赢了！”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从向秀的口中涌出，身体随即向前倾倒。
　　人活则立，人死则卧。
　　“你……你竟然服了断肠草！”

　　夕阳缓缓落下，那残留天边的晚霞如鲜血般凄美华丽。
　　肖楚醒了，她抬眼打量暗室的四周，那斜插在墙角的松明依旧簌簌的燃烧着。
　　一切都静得那么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无比真切。
　　肖楚一骨碌爬起来，手碰到了身边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紫檀木盒，盒上没有锁像一块死心的木头。
　　这是什么呢，肖楚反复端详着这个盒子，它好别致，六个面雕刻着不同的花纹。肖楚仔细辨别，才发现其中的一个面上刻着一把缠着蟒蛇的宝剑，那把宝剑正牢牢钉在下方的太极图案上。
　　这是古老的图腾还是隐藏玄机的谶语，肖楚有点摸不到头脑。
　　盒子里一定装着什么！于是她赶忙把盒子藏进怀中。
　　“向大哥！向大哥！你在哪儿？”
　　唤了半天没有人应声，只听见自己的回声在暗室里荡漾。
　　“向大哥，向大哥！你在哪儿？”
　　肖楚冲上台阶用力的叩击着暗室的门，此时她的喊声，手拍打暗门的击打声，门的呻吟声，混在了一起，像浓浓的恐怖把肖楚笼罩着。
　　“向大哥，向大哥，你在哪儿？救我出去！”连肖楚都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努力，手敲痛了、嗓子喊哑了，无助的坐在台阶上，仿佛又一次被抛入绝望的虚空。
　　“神啊！救救我吧！”她就这么傻傻的坐着，口中喃喃自语。
　　在那个黑暗的角落，她像一尊随时都会融化的雕像，又像一片无家可归的云朵。
　　等待明明是生活的附属品，而此时它却成了唯一。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爬过她的脚背，痒痒的。
　　“老鼠！老鼠！救命啊！”肖楚最害怕老鼠了，甚至可以说在她心中老鼠远比老虎更可怕。
　　那一次她出差去天津，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差旅费她选择住10元一宿的地下室，而且就在那晚，一只硕大的老鼠爬到她身上，钻进了她的被窝，钻进了她的裤管更钻进了她的背包。不光是这些，那只老鼠不但咬坏了她的背包，连她照好的胶片都被老鼠的伶牙俐齿给咔嚓掉了。当年要不是吴乔苦苦为她在老妖婆那求情，她不被fire才怪。只是如果知道会有今天这些意外，她宁愿早早被fire。
　　“老鼠……”肖楚跳着脚，手足无措地歇斯底里的叫着。
　　“哎呀！”只顾着踩老鼠，肖楚不知是怎么搞得，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正在纳闷的空档身后的门“咯吱……”敞开了缝隙。

　　月光水银般泻地，门外一片朦胧。
　　肖楚提着胆子探出头来，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正从一个地狱走向另一个地狱。
　　她似乎感到某种不祥，空气中弥散着隐约的杀气。
　　“向大哥！向大哥！我是肖楚，你在哪儿？”
　　她摸索着向前移动，油灯！她知道前方不远处有台油灯。
　　或许是因为屋子太小，挪了没几步她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来了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她挣扎着抬起头，一双放大了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她，目光下移，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谁？“她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
　　“你是谁？”没有人应答，于是她摸索着点燃油灯，鼓足勇气走上前。
　　或许人的生命就是一盏油灯，那明亮的火苗辉煌时并不能照亮整个世界，而它熄灭的时候却预示着一个世界的终结。
　　向秀就是这么一盏油灯。
　　只是他终结的是他的生命，却留下了太多的谜团。
　　匆匆的告别这个世界到底是逃避还是抗争。
　　她从未想过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朝夕相处脸竟是在这个时候。
　　尽管他的七窍还有挂着血丝，但嘴角那抹微笑依旧如初，这与那张大的眼睛有些不符。
　　在告别这个尘世的时候他是快乐的吗？
　　“向大哥……”

　　中秋夜，人月两团圆。
　　在这个遥远的时空肖楚原以为自己的命运会像某些言情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穿越时空的女人会疯狂的爱上她见到的第一个男人，续写一段童话。如今她的梦全碎了，她失去的是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她抱着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就像第一次她害怕时扑到他怀里一样。只是此时的拥抱全然没有昔日的温情，有的只是脸上两行冰冷的泪水。这是一生一世的分手吗？还没有相聚就迎来的分手。
　　窗外起风了，风声吹动着树叶那声音仿佛是地底的哭泣，凄凉的呜咽。无数灵魂在随风飘散，不知徜徉于何方，一切几近苍凉。
　　湿漉漉的眼睛，湿漉漉的心，湿漉漉的绝望与疼痛。

　　肖楚抹了抹眼泪，取水给向秀擦去脸上的血迹。
　　干干净净的来，当然要干干净净的走。
　　这是什么？摊开向秀紧握的手掌，一块丝绸！他居然紧紧握着一块丝绸。一块临死前最后努力抓住的东西。
　　盒子？丝绸？
　　他为什么要死？自杀？他杀？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丝绸能告诉我什么？
　　“你是要我为你报仇？还是要我为你恪守什么呢？”
　　肖楚甚至有些后悔，要是大学时候学的不是语言而是刑侦就好了。
　　想着想着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查个究竟，她要为向秀报仇。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引出仇家呢？愁眉紧锁时她低头突然看见水盆自己的倒影，有了！
　　她找来向秀的衣服，束好头发，俨然一个翩翩美少年。
　　“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屈原是怜惜美人的，可是等人怜惜不如靠自己，哪怕只是挣扎，也比屈辱着妥协要好。
　　“从今天起，我是向秀。”
　　懂得欣赏长夜的人是比较接近永恒的。
　　酒！几案上的那觚残酒！短短一天的时间沉淀了多少世俗的恩怨泪水。
　　“向大哥，我们继续喝酒！从今夜起我便是你，你便是我！”她要报恩，她要报仇。
　　酒！幻化了三千丈红尘中多少悲喜，阳刚而又阴柔。
　　她醉了，醉倒在地上，口中呼唤着“向大哥！不要丢下我！吴乔，吴乔！你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屈原＜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