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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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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會覺得那日落的緩慢,范紅的雲霞不停的在穹裏變幻出各式的顏色和面貌,讓人為之讚歎的美。甚至會讓人覺得‘來日方長’的樂觀,綺麗幻化的遲緩……
但當它真正要墜落的時候,那輪熾熱的韶光卻飛馳而過……
便是‘刹那’的意思吧……那瞬間前明明存在的美景,但之後卻一點證據也提不出,不過刹那而已……
似是‘此刻’從未存在過……又似是‘此刻’它從未離開……
“如果這景色消失了,所有的感覺也都跟著消逝的話,也就好了……”終結的黃昏下,白衣女子自語,喃喃的只有自己能聽見。“但它卻會永遠的反復前來啊,永遠不會讓我忘記……”
即使我早已把心荒蕪了……早就想讓它荒蕪下去……
門口響起‘吱嘎——’的腳步聲,她放下茶杯,轉身向屋內的方向看,翩翩的白衣飄然而至,微笑的迎接。白衣的陰陽師回禮,又急匆匆的說抱歉,只低頭四下找著什麽不再注意她,弄得漫天都是書卷,連帶著多日未用的痕跡飛舞起來,注意力只不停的飄在不同的古籍書卷上,差一點忘記了叫蜜蟲點燈。
“大概也是自己不願忘記吧……”
只是冷眼旁觀晴明的一舉一動,白梟心底卻暗自想到其他。坐下身來,她倚著熟悉的廊柱,看著他翻開一卷又一卷的古文獻,生怕落下任何一條線索的查找,看上去依舊是那個不緊不慢的晴明。但也只是看上去罷了……
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一直在查找著,她也往常一般的悠閒,守著兩人中間的暖爐喝滾燙的寒湖綠藻,看遲到的凝月把極不配合的博雅拉到裏屋去守著。晴明也只有在這時才擡起頭來,依舊是沒好氣地勸著博雅,黑衣的男子只得掙扎著被拖進了屋。
“這樣啊……”歎了口氣,他放下手中的筆擡起頭來,隱隱有些失望的說“不能用那方法。”
“晴明大人,為什麽?方才您不是記下了……”身側也停止磨墨動作的蜜蟲有些不解。“按理說,瞭解了咒術的誦讀方式……不就可以加以利用了嗎?”
“是這麽說沒錯,但是如果對這種咒文瞭解不過的話……無法完整使用它。”
“讓你失望了嗎?晴明大人……”對面白梟的聲音傳過來,多少有些笑意的聲音。
“的確,如果用了這術,十成把握能把他送回該去的地方……但是現在我所能掌握的只是一些殘缺的片斷而已,文獻上記載的也不完全……這時貿然的發動的話,不僅是封印不完全的問題,逆風的幾率也太高了。”
“您考慮得很全面呢……應該就是這樣的沒錯。那,我們偉大的晴明大人想要如何去做呢?”
“我想聼取您的經驗。”聲音正經到不行,晴明少見的虛心了起來。“不瞭解就是不瞭解,沒有對那個人深刻地瞭解,沒有感同身受的經驗,即使是完全掌握了封印方法,他也不會甘心。”
“這倒是實話,不過阿晴明大人,您想從一個隻會做夢來占卜的巫女身上得到什麽經驗呢?”
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笑出聲來,屋內的博雅好奇的想探出頭來,結果又被銀髮的式神摁了回去。“我想詢問的對象不是身為夢見巫女的白梟,是作為徘徊者的白梟呢。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明白的。”
“那代價又要增加了噢,晴明大人。”她沒有否認,打趣地和晴明說著。“這次可沒那麽簡單了。總是雙重身份的工作,在下也是很辛苦的……”
“嗯。因為我是在向一個不受這世界因果律限制的徘徊者提問。那……這次是什麽?”他做好被搜刮的心理準備,順著白衣少女的目光看去——那支籠架上的碧玉笛。
“我要那個,那是葛葉大人送來的吧。”潔白的手指伸了過去,一動不動的指著東西。
“因為代價是重要的東西,這也罷了。你縂不能每次都這麽黑……”晴明有些不舍的狠了狠心,最後還是吩咐蜜蟲取下了碧玉笛,交在了白梟的手上。白梟小心翼翼的把它裝了起來,微笑裏帶了些許的滿足
“人是不會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啊,但我也會有心軟的時候……所以今天就特別為你們服務一下,多講些好了。”
“麻煩白梟小姐了。請告訴我當初您的封印方法,還有……”說到一半,白梟擡手打斷了晴明。她把手伸向晴明,有些調皮的說著:
“今天換個方法吧,像個夢見一樣,請晴明大人來感同身受一次看看。”
“為什麽?”
“總是給別人講故事很無聊啊,顯得我好像很老一般,我又不是老太婆。”
“這倒是”晴明又恢復了陰險的笑容“老太婆一點也不適合你,白梟小姐。”
兩隻手緊握在一起,握住的瞬間便感到困乏至極點,晴明不由得閉上眼,沉沉的在夢鄉裏睡去。四周逐漸侵襲而來的黑暗和無止境的悲哀,逐漸迷茫了他的意識……
見白衣的男子沉沉的睡去了,白梟便緊緊的握住他的手,“我這可是第一次讓別人窺視我的過去呢,真希望你能做個好夢……但是,抱歉……很久以前我就不知道美夢該是什麽樣子的……”
因為我做的夢,沒有一個是我自己的……沒有一個是為我而做的……
“為什麽不讓我看啊……”屋內的博雅不住的發著牢騷,看起來有些坐不住了。對面的凝月歎了口氣,依舊是沒有解開手中捏出的咒縛,生怕他出事。“晴明跟白梟小姐談事有那麽機密嘛?”
明顯聼出有些抱怨,凝月的手稍稍松了幾寸,放鬆了對他行動的限制。
“我道歉還不行嗎,博雅大人。但是真的是在談很重要的事,所以暫時請您在這裏呆一下好嗎?”見女子的口氣有些無奈,博雅也松了下來。
“算了,這也是白梟小姐命令的吧。”
“嗯,主人還有件事想讓凝月向博雅大人說明。”
“什麽事啊,要和我說。”有些感興趣,博雅挺了挺身,直起了放鬆下去的上半身。
“就儅作是防止博雅大人無聊的閒話吧……但是主人希望您用心來聼。”
恍恍惚惚從墜落的黑暗中醒過來,晴明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警覺的想起身,但之後發現像是宿醉般的站不起身,他台手揉了揉自己有些發暈的腦袋,四下張望著。
“啊,你醒了阿晴明大人。”站在身後的白梟出了聲,似乎還帶著些許笑意。晴明轉過頭去的時候反倒是見她突然又出現在了自己身側。
“這就已經,到了吧。”他也並未在意自己的睡相是否雅觀、方才有無別人占他便宜這類問題,直接切入正題,還是解決正事要緊。“九百年前。”
“嗯。”白梟並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輕輕的應了一聲,便不再回答。
晴明自然也不再多說,兩個人本都不多話,但也許是這樣的一種相對無言的交往,反倒使兩人很有默契。同樣悲喜不分的平靜……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不遠處有人一邊叫喊著一邊跑過來,躲在樹後的白衣少女隻字未吐,賭氣般的不予理會。“您跟在下回去吧,求求您了,之前的事如果讓長老知道了的確會麻煩,但若是聖女大人失蹤了會更麻煩的……”
“不回去,我不回去。”一眼明辨是幼時的白梟,當年的稚子卻也和今日的平靜沒有差別,藏藍色的瞳孔閃爍,當年的純潔年幼也依舊深邃而堅定。“我沒有做錯什麽,又凴什麽要受罰?把話說清楚。”
來人明顯有些遲疑,吞吞吐吐的對任誰都不敢冒犯的聖女回答“這……因為,之前那個明明該被消滅的魔獸……聖女您放走了……長老說……”
“就該罰是嗎。”
“……唔……嗯……”
“今天傍晚長老會回來吧。”她擡頭看了看,剛過午時,太陽還掛在當空。
“是的。您要不要先回去準備?”
少女並未再理會那人,轉身離開了,過肩的發稍揚起,露出她白淨的側臉。她徑直向不遠處的樹林去了,穿過那裏回到聖女的居所去。
雖然算得上是當年的繁華之地,但在如今晴明的眼裏看來也依舊荒涼的可以。千年後的平安京是何等繁華何等輝煌,眼前的繩文主族落甚至都不比京城郊外的優雅。但晴明卻反而很喜歡這地方,因為它至少靠近自然的真實清新,並未摻入過多的雜質……
蔓延開來的綠壓彎了枝頭,搖搖晃晃的輕打在尚且年幼的白梟身上,發出搖擺的聲響,她絲毫不理睬的走了過去,依舊賭氣一般的嘟著臉。聞到一股濕潤的味道,走在身前的少女轉過身走遠,清澈的溪畔大片白色的花海和花後矮小的木屋。
“主人……”身後有聲音呼喚她,覺察到是凝月的聲音,就在原地停了下來。
“有事嗎?那老頭晚上就回來了,還要去做準備。”
“不是……我在想,會不會是給您添麻煩了呢?”一眼看過去的確是他所熟悉的凝月,但卻明顯要比他認識的那個柔和許多,仿佛是沒有主見一般的迷惘著。“明明……您不該收留我的。”
“你想回去嗎?回去做你的孤魂野鬼?”白梟轉過身來看她,瞳孔裏平靜的堅定也應著對方的迷惘。
“我……”
“你是誰呢?現在的你是誰?”她試探一般的說道。身後的山巒沉穩,懷中紛飛著深深淺淺的草葉,呼喚聲後沉著的花蔭……簇簇的白色覆蓋了彌生末端的世界。“是火神,還是我的凝月?”
“我……兩個都是,既是原先的火神,也是凝月……受主人恩賜的凝月。”
“那你就該知道,屬於我的東西,決不會是優柔寡斷。”屬於我的一切,都應該是高傲的,絕不會向除我以外的一切低頭……“你明白就好。我先去淨身了,免得那老頭又多嘴。”
“主人……之後要怎麽向長老解釋?”
“原本就沒打算解釋。”
“但是……那個人,主人不是會很怕嗎?”銀髮的式神有些怯懦的試探著,怕因此而引起主人的不快。“主人不是一直都很討厭他嗎?”
“是啊,也許是因為我厭煩了的緣故吧。厭煩總是被當作工具一般的對待……算是對他們的反抗吧。”白梟回過身,朝著不遠處的溪流走去。“走吧,雖然這麽說,但現在我還是不能真正做到反抗他們啊……沒辦法,再不趕快就來不及了。”凝月趕忙急急的跟了過去,懷裏抱著替換的衣物飛起來,漫天滿地都是白色的。
沐浴淨身,更衣,上裝。十年的生活讓她早就習慣了這樣,聖女的生活也未必是一帆風順的。長老說她是族群裏神聖的象徵,是神所眷顧的的孩子,別人希望的寄託……哪有這麽簡單的事啊?說是如此,也不過就是在利用我不是嗎?
她對著發光的水面冷笑。“像個玩具似的。”
“聖女殿下,長老請您過去了。”
身後有人在叫她,恭恭敬敬的低下身去。白梟有些無奈的起身,跟著那引路的男子離開,肩上那只銀色的幼龍仿佛理解主人的境遇一般,近乎同情的望著白梟。
“聖女殿下來了!”
“聖女殿下……”“聖女殿下……”實木製成的大門開啟,人群裏一波波的呼聲高漲,滿帶著敬仰和崇拜的波動。少女看似莊嚴神聖的臉上不經意閑掠過一絲厭惡,足尖觸著冰冷的裙擺,面無表情的走過。一直走到廳堂的盡頭,走近白髮老人的面前。他正在等她到來。
“您有事叫我?”
“我聽說了,聖女殿下放過了那頭惡獸,還允許它自由行動直至自願追隨您?”對於白梟的平靜,老人則是明顯的面帶慍色。“這可不是侍奉吾主的聖女該有的行為。”
老人的聲音略低,身後未曾發覺的人群依舊讚歎聲不絕如縷,聖女同長老之間的親密和信任,一個個都點著略微粗憨的腦袋。
“我不該這麽做麽?長老又以為如此,或許白梟還要再學習些。”
“十年了,我教導聖女十年,一直以為我講明白了,一直認為聖女殿下該明白何為善惡。”看似謙卑中帶刺的提問顯然有些激怒了老人,他的口氣愈加嚴厲了起來。
“不服從吾主的一切即為‘惡’……而後便只有被征服一途……真就這麽簡單麽?”
“若沒有吾主,便無規則,也不分善惡對錯,無規則的天下會不可避免的大亂,所以聖女只要尊從吾主的命令便可。”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大人。如此會保持穩定白梟明白,但是不能如此簡單的就斷定善惡……”白梟面對著那個明顯開始發火的老人,那個原本懼怕的長老,第一次公然的反抗。
但卻立刻被喝止了。
“夠了!”長老也不顧顏面所以,大聲制止了少女的提問。“你只要乖乖聼我的做好你的聖女便罷了,沒必要去憐憫其他的!”
整個大堂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個個臉上清晰的刻著不可思議的神情。身旁的侍者輕咳了一聲,轉過身去擋在兩人中閑。“長老,聖女還有事情要做呢,就先別在這裏發火了……”
老人重重的歎了口氣,也只得無奈的中斷了話題。孩子畢竟處在成長的年紀,他也無法真正干涉些什麽。“算了,你該明白的,我不說了。”
“嗯,白梟明白的。”縮在白衣中的雙手攥緊,她輕聲地回答著。“有什麽事嗎……有什麽需要白梟做的事麽?”
“聽說最近不斷的有村落被什麽東西襲擊的消息,那些村子好像都沒能有生還者,你去查查看吧,吾主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的,所以越是在這種時候你越是要站出來,我的聖女。”
“嗯。那……我先告辭了。”
老人點了點頭,白衣盛裝的少女便在眾人的擁簇下走了回去,留下滿天的喧鬧歡呼。
“是因為孩子大了管不住了麽?”眾人作鳥獸散,望著空空的廳堂盡頭,老人自言自語的喃喃著。“還是因為她的因果裏註定如此?”
“怎麽了,大人?”身旁年輕的侍者心下覺得奇怪。
他搖了搖頭。“不,沒什麽。”
“去跟他們說,我要閉關歇下了,別來吵我,不然會夢不准的。”幼龍伏著主人的朱唇,她一字一句的叮囑著。“去吧。”
門‘喀噠’的一下打開,而後又輕輕的掩上了。門後的少女靜靜的坐在那裏,靜靜的歎了口氣,靜靜的像個孩子一般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能做得也只是無聲的歎息。
“真討厭,又要做那種夢了……”那些永遠也不會屬於我的夢……
意識與渴望無休止的爭執著,心底無聲的痛苦自責,自責為什麽傷害自己和別人的決定和事端總會不斷的反復。命運的因果果真無法理解和抗拒,牢籠般的困住一切,一切便都無力掙脫……
即使身為聖女可以看到發生或尚未出現的因果事端……
既然一切都註定了,生命裏的一切掙扎和努力到底是該不該做?沒人告訴我。
這樣的世界真的是吾主所期望的嗎?
“算了。”白梟小小的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把手伸向額前,輕輕開啟了夢見的咒法,沉沉的睡了下去。
晴明就站在少女的身後,有些悲哀的看著她,然後又看看身旁的女子,那個重溫過去一切傷痕的女子。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不好意思,讓晴明大人分心了。”她有些抱歉的笑了笑,似乎許久以來,晴明總是見到的笑臉。跟晴明完全不同意義的笑。
“不會,雖然不能說我理解。縂這樣過去未來的看……也是很痛苦的。一遍又一遍重複這種面對現實的無力……”他輕伏下身去,為那個沉睡的少女蓋上被子。“我很敬佩您的笑,白梟小姐。”
“我可不是悲天憫人的聖者,晴明大人知道的。所以傷心的時候要笑,悲傷的時候更要笑,笑著忘掉就行了。”
“那也不一定忘得掉不是嗎?那種事情……都是向忘都忘不掉的……只能是任性的不願記起罷了。”
“因為晴明大人也是一樣的,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來。果然晴明大人很溫柔呢。”她一反常態的說道,聲音裏帶滿了戲弄人般的調皮。
“有麽。”好象有些禁不住誇似的,晴明突然有些輕飄飄起來。
“只有瞭解他人痛苦的人,才懂得真正的溫柔。因為自己也經歷過同樣的,所以才會瞭解。”
晴明沒有回答,只是少見溫柔的看著懷裏熟睡的少女,卻突然吃驚的發現她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神情。
“看樣子快醒了。”白梟到是一點也不在意,迅速地把正要開口的晴明拉了回來。“被發現可就糟了。”
少女的白梟猛地睜眼,仿佛遇見了纏身的夢魔,方才的預見依舊不斷的在眼中重播,那個血洗城都的黑衣背影,熟悉的背影……
“翎?……那個人是翎麽?”她低聲的自問著,急促的喘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