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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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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唐逸章二十二岁,在唐家做主七年,唐逸风是左膀右臂,能力突出。若他是根废柴,他或许就想将错就错得过且过放他一条生路,偏偏他是人中龙风,唐家底下起了拥戴二当家的声音,本来就自觉位子坐不安稳的唐逸章,更是寝食难安。狗急跳墙,他又想起了七年前帮他坐上家主之位的魔教教主。
他偷偷摸摸去拜访,央他再帮他一次,教主坐在高阶之上的金座里,手里还抚着头幼年的花豹,手指透白修长依稀可见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冰凉的玉石雕像,苍白的脸上有着一双血红的眼,猩红的唇下面仿佛随时可以长出骇人的獠牙,邪魅,慑人,夜里游荡的魔鬼。
“要我帮你杀了唐逸风?”
“是。”唐逸章站在阶梯下,低着头。
“我不想杀他,你让我把他捉来可好?”
“任凭教主处置。”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哪怕说的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也是眼也不抬地将他拱手送了出去。
“我还喜欢昆仑山下唐家的那个孩子,可她的父母不愿让她入教,你想个办法把她弄来,好不好?”他抚了抚光洁的下巴,眼前浮现那个小姑娘在昆仑山下荡秋千的情景,头上的发带随风飞扬着,苹果一样的脸笑成一团却有特殊的美感。
好开心,那是叫开心吧?为什么那么开心?他不懂,自小他就长在这光明宫里,修炼,杀人,修炼,然后成为一个武器,最后成为一个操控武器的人。进了光明教的唐家人都是怀着对唐家堡赶紧杀绝的怨愤,从来都以报仇雪恨一扫唐家为活着的目的,要毁了唐家堡,就要坐上教主的位子,几代人的努力,到了他,总算有了成就伟业的机会。因此,他丧失了所有的童年少年,他只需要学会怎么杀人,怎么用人,怎么玩弄人于股掌之间。所以他不懂,荡个秋千有什么可开心的。他想让那个小姑娘进教来告诉他,陪他玩,给他笑,可是她的父母不愿意,他就想,要是能把这小姑娘弄进来多好啊,可以给她在光明宫里搭满秋千,天天看她荡秋千,看她笑,看她衣角翩翩像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
唐逸章不知话到此处迦尘子心里已掠过千万个念头,只心想有机会一绝后患便毫不犹豫地答应,即刻带了人马杀到昆仑山下,唐双一家三十八口人,死于非命。
他一早打点好下人让人把她抱到地窖里藏着,留一个缝隙刚好看得见外面发生了什么,明白谁是仇人。他带着人屠光了昆仑唐氏,提着还滴着血的刀开了地窖的门,将她抱出来,说着一早编好的故事,小姑娘聪明,为了保命便顺着他的话说,自然是谁都不信的鬼话,但他看着小姑娘那双冰凉冷漠的眼睛,竟有了几分胆怯,不用分说地抱她上了马,奔回唐家堡。
于是,唐双在她的安排下成了唐三小姐,在回唐家堡的路上唐双“偶遇”了魔教教主,她以为找到了可以帮她的人,认定了唐逸章是灭门仇人,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迦尘子入教的要求,只求有机会将唐家一除而尽。自此,她是迦尘子的爱徒,以为在唐家要瞒天过海地为父母家人报仇,却不曾想自己也不过是一颗被算计在内的棋子,她以为自己算计了每一步,却没想过一开始,自己就毫不知觉地先输了一步。
更不用说她后来遇见唐逸风,从此一错再错。
她自然是怀着莫大的恨意踏进唐家堡大门的,她对每一个人都藏了莫大的仇恨,连对唐逸风也是,可是后来她却不恨他了。那日她趴在树上,回望着家的方向,一偏头,见一个火红飘逸的身影,在随着剑气漫天飞舞的木芙蓉里如同一团明媚的灯火,无法抗拒地,点亮她陷得太久的黑夜。
他舞的剑那么好看,令她想起父亲常说,剑舞得正气好看的人,也是君子之才。她想,也许这人真是好人,想着想着就入了迷,直到他长剑一指,几朵木芙蓉停在自己鼻子前,她一抬头,见少年眼里干净纯粹,只有年少的傲气单纯,便再难自拔。
她故意同他吵闹,在树上与他说自己对谁也不敢说的话,靠在他怀里睡了家人尽亡后第一个安稳的觉,做他任性善良的妹妹,有他护着爱着捧在手心里,她心说这是他唐家欠她的,也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其实是满心欢喜的。
后来她不想只做妹妹,她在第一次相间的树下问他愿不愿意娶她,屏着呼吸,忐忑等他回答。那时候他天真地想,若是他们成了亲,他会更离不开她,即使她毁了唐家,她只要带着他全身而退就可以两人一马,明日天涯,去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但她不知唐家对于唐逸风来说是从小到大的信仰,他不愿离开,也不会希望她离开。她更想不到,原来自己一心以为爱护自己与自己同仇的教主竟才是自己父母双亡的罪魁祸首,直到那天她意外偷听到唐逸章与迦尘子的护法商讨假意攻打唐家堡实则要带走唐逸风的计划,她才知自己不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她最终明白,自己只是一颗被算计好了的棋子,她这两只手撑不起自己的想要的那个世界。于是她找到唐逸章,与他摊牌谈条件,要他替他保护唐逸风,她则可以替他除了魔教为他永绝后患。
久被魔教压制的唐逸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魔教知道他太多的事,留下这个后患他一辈子也睡不着,再说利用唐双他也不损失什么,大不了最后带着唐家堡的人又是与魔教一场硬仗,换他一世安稳。他从来不顾脚下要踩几条人命,只要自己高枕无忧,一切都是值得。
他与唐双合谋,预计将计就计演一出好戏,在魔教攻入唐家时放走唐逸风和唐双,同时设下埋伏歼灭来袭的几个魔教护法,大挫迦尘子锐气,之后再乘胜追击,一举安世。计是好计,为此他亢奋得几夜没有合眼,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宁静,却不知与此同时,迦尘子已将唐双秘密召了回去。
“双儿,你为什么总是不快乐呢?”他问,坐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她匍匐在下,头抵着地面,微微发颤。
“双儿很快乐。”她说,声音平淡不见起伏。大事在即,她费尽心力才布置好了一切,却在节骨眼上被莫名召回,这让她有些惶恐。
“是因为唐逸风,所以你快乐吗?”他又问,手下的花豹抬起头来看她,朝她龇牙,她颤了一颤,瑟缩了一下。
“不是。”
“可是你不是在想办法救他,要和他远走高飞吗?”
迦尘子的话从高殿上落下来,如同一串断裂的珠子顺着冰凉的台阶滚落到她的面前,泛着冷意,叮叮咚咚,在她的脑里轰隆回响。
“不必否认,疾风都告诉我了。”迦尘子站了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踱到她的面前,捏起她的下巴,表情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不知想要看出些什么。“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唐双没敢挣扎,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隐形人一样的风使者。她心里有些怨愤,二人本就没什么交集,也不见他是多忠心耿耿的人,何必要阻碍她的好事,为难她?
“不要怪疾风,他也是身不由己。”捕捉到她对角落的匆匆一瞥,他淡淡开口,“风火水木四个使者之中,我最宠你,也不用控制他们的法子对待你,我总希望,你可以是快快乐乐的。”
“你为什么不快乐呢?我想了好久。”他摩挲着下巴,缓慢而有力地将她的脸拉向自己,几乎是脸贴着脸的距离,他淡淡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像被冻僵了一样麻木地定着,顺从地按着他的意思张开了嘴。
“后来我想,既然多情让你不快活,我们试一试无情好不好?”他眼中冷光一闪,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还来不及防备她便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一路滚进了胃里,半晌过后腹椒难人,痛得她汗如雨下如万千尖针同时扎进身体里,血液里似有火在燃烧,要将她烧成一把灰烬。她吼叫起来,开始抓挠着自己,雪白的肌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嘘,不要怕,这是噬心蛊。不要动情,不要动怒,很快就好了。”他把她抱在怀里,语气轻柔,像是在哄吵闹的婴儿入睡。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咬到嘴角流出了蜿蜒的鲜血。
脚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一条金色的小蛇缓缓顺着她的脚爬了上来,鳞片划过她的皮肤,像是坚冰割过,它缠绕在她的腰际,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蛇便缠得更紧。噬心蛊,她忘了,这是教内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都会服下的控制人心的药,唯独她是例外,如今,她却不是了,她太多情,起先他喜欢,后来他不喜欢,就不要她有情了。多简单。
她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仇恨,但她来不及说话,腰上一痛,那小蛇竟咬了下去,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液从体内流出的声音。
迦尘子笑了起来,点了点小蛇的头将它拿开一些。
“说过让你不要有情,为什么不听呢?你身体里的蛊虫因为你的情会散发出独特的气息,情越浓,气味越浓,引得这小蛇要咬你,从腰上,有时候从后背,一直咬到你的心脏。你说,是你内脏里的蛊虫快一点,还是这小蛇快一点?”他用玩笑的语气同她说着,脸上也是笑着的,又换上了疑问的语气,语调天真,“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再动情了,会快活些吗?”
“我恨你。”她咬牙切齿,腰上细小的伤口还渗着血,小蛇又调过头来对她吐着信子,利齿上还挂着晶莹的毒液。听闻这毒液不会致死,只是会让人麻痹,然后眼睁睁看着小蛇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在皮肤下面,缓缓爬向心脏,最后吞噬整颗心,又或者,她就该做一个无情的人。
“好了,你还有任务。我给你个机会,你想办法让唐逸风留在教里吧,我也容得下他,让你也能天天见着他,这样好一些,是不是?”迦尘子又坐回王座上,摆了摆手,从角落里神出鬼没地站出了几个侍人将她架了出去,偌大的殿里,便只剩他和疾风二人。
“你怎么不走?”他问疾风,疾风走出了角落的阴影,怀里抱着刀,五官是好看的,却有一天从右额一直拉到左耳的刀疤可怖地张扬在脸上,那是他动情的恶果,眼看着心爱的人受噬心之痛难耐,慌乱之间一刀划过他的脸,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被绑在一边,蛊虫已经爬到了心口上,他已经可以感受到蛊虫第一口咬下来的剧痛,但心爱的人死的一瞬间,他所有感官感情都如潮水褪去,他活了下来,心上从此缺了一个口。
那时候老教主就坐在现在迦尘子坐的位子上,他仍是风使者,而他是水使者,也如他今天一样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
他其实是与迦尘子同一期修罗场练习的优胜者。修罗场是光明教特有的训练场,每二年有一次选拔,教众皆可参与,只留下胜者,最优秀冷血的杀手。在修罗场,没有规则,没有盟友,没有特定的敌人,用蛊或者冷兵器,或诈或骗或硬拼,方式不限,在时限里杀了还活着的人,就是赢家。哪怕面前站着的,是昨日还与你并肩抗敌的伙伴。
迦尘子是那一年里最毫无悬念的胜者,他活着就是为了成为教主,他被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教主,所以他从小到大只学过一件事,杀人,怎么杀人,怎么让别人替自己杀人。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唐家人搜罗了天下各种奇门异术来教他,教到他百毒不侵,麻木不仁。
所以疾风是有几分畏惧他的,暗自庆幸过在修罗场里没有同他分到一组。但他更可怜他,可怜他应该生来无情,却偏偏多情犹不自知。
“你对她比对任何人都严格。”疾风说道,不急不缓的语气,低沉沙哑的嗓音,一点也不像他的名字。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让我失望。”语气里难得地有了苍凉,他长叹一口气,向疾风摆手,“你下去吧。”
“是。”疾风退了出来,走到门前他回头望了一望,高傲冷漠的教主一个人坐在大殿上,殿内空空荡荡,除了几盏灯,没有多余的光线。
他不喜光,也不想老教主一样钟情于奢华享受,命人挂上了厚厚的窗帘,原本夜夜笙歌的大殿因此时常是空旷的,暗不见光,只留了几盏灯,拉长着一个影。
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疾风见迦尘子的身影又隐在了黑暗里,他黑色的长袍合着黑暗将那一抹白色吞噬。关上的,又岂止一扇门而已。
唐双被送回了唐家堡,她看着唐逸风欢欢喜喜操办着两人的婚礼,也是开开心心陪他笑着,心里却知道这场婚礼不会来了,连个开始也不会有。她不能与他在一起了,她只求能够保住他一条命,即便要他恨她才能让他独活,她也在所不惜。
她默不作声地与唐逸章约定,按原计划趁机将唐逸风掳走,只是事发之时疾风领着人包围了四周,她只好主动向唐逸风揭露了自己的身份,将他带回魔教,若要恨她才能救他,那就让他恨吧。唐逸章虽觉得事成过于顺利,但他的目的已达,也不管她是不是按计划行事,只道是这个女人计谋多端应当只是自己有了新的主意,于是在她来信要他带人去攻光明顶时,他也依言去了。
那日光明顶好攻得像一个一捏就碎的鸡蛋,唐逸章带着人一路畅快地打到了光明宫大门前,迦尘子拉着她坐在大殿里,门外一片拼杀的喧嚣,门内死水一般的寂静。他坐着,她依言伏在他的腿上,睁着眼,看门上的窗户上有混乱的刀光剑影,有纠缠不清的你杀我打。
“不论如何,你都要救他,是不是?”他问,冰凉的手覆在她的眼睑上,没有以往的压迫感,她竟觉察出他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是的。”她轻轻地说,温热的呼吸打到他的手上,也没能暖了这冰冷的手指半分。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昆仑山修行的时候,那年你八岁,在山下院子里荡秋千,头上绑了两个髻,笑得好快活。我从没见人笑得那么开心过。我去找你爹娘,想带你走,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看你笑了,可是他们不乐意让你入教,他们也讨厌我,将我赶了出来。”他望着窗上凌乱的影子,却想着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样子,红扑扑的脸从银色的狐裘里露出来,圆滚滚的一身棉袄,像只小兔子,好可爱。
“太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唐双叹气,但这是一句假话。她怎么会不记得呢?这么多年一心想要复仇,就是因为这些快乐的记忆从来没在心底消散过,那就是她活着的支柱。迦尘子是害死自己父母的罪魁祸首,可也是十一年来对自己无微不至关怀,百般宠溺的师父,她没办法杀了他,也没办法原谅他,她只好回避着,装作不记得。
“为什么你后来,总是不快活呢?”他还是问,低下头去看她。
“你总说我不快活,问我为什么,你不知道吗?”她叹气,抬起头看他。
“那时候我在唐家堡,你来寻我,我当你是师父,又是我同族的哥哥,没有一事不听你的,可你却逼我,非将我逼到了绝境里。”她坐直了身子,如墨的长发铺洒在身后,在灯光下闪着绸缎一样的光彩,衬着雪白的皮肤,在光晕里,他错觉她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来拯救他于不变的黑夜。
但她没有。
“连放我走也不可以。”她笑了笑,将脸凑向他,盯着他的眼睛,默默无语地看着。
“为什么我不快活呢?你呢,你快活吗?”他的呼吸萦绕在她的鼻尖,她觉得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她竟有些可怜他,眼里盛着悲悯。她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唇,又笑,“我的师父,兄长,教主,仇人,你快活吗?”
他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看她的眼光变得复杂。不解,迷恋,疑惑,厌恶,憎恨,不舍,太复杂,太难懂。
“你知我是百毒不侵的。”良久,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所以我只是让你体内阴戾之气与至阳之血相撞,扰乱你一时片刻也就够了。”
话音刚落,大殿之门便被剑气破开,一干人等闯入大殿,解开了厚厚的窗帘,大片的阳光照射进这金碧辉煌却空旷的宫殿,照在迦尘子近乎透明的苍白上,他处变不惊地坐着,像一尊雕塑,昂着头,笑,表情复杂,像有意料之外的惊异,又似意料之内的了然。
体内乱涌的真气使他不能动弹,他想起他杀了老教主那一刻他说过的话。他说:“我知道我总会杀了你,你弱点太大。”他的刀没入老教主的胸膛,对方不怒反笑。
“你总有一天也会失败的,你的弱点更可怕,是感情。”老教主看着他,满眼的嘲笑情绪。
“我不会。”他将刀抽了出来,冷眼看着老教主倒在一片血泊里,他踩着他的血和尸首,登上了教主的宝座。
他从来不信老教主的话,他一介无情之人,怎么会输在感情上?直到今日他才明白,无情才最怕有情。情是何物?不知所起,不明所终,教人生死相许,不是许给对方一个人,只许给了一个情字。
他被抬出大殿是脸上仍是笑着的,后来变成毫无顾忌的大笑,不知在笑些什么,众人都道着魔教教主遭受太大打击,失心疯了。他也还是笑。
“三小姐还是赶紧走吧,堡主马上就要炸毁魔教老窟了。”回头望着还跪坐在殿前的女子,怜她也是自己看着长大起来的孩子,一个唐氏的长辈说着,摇着头。虽然莫名其妙变成了魔教的水使者,但他却知道不该是个坏人。
“他要炸光明宫?!”仿佛被梦中惊醒一般,她一个起身便往宫内深处跑去,唐家的人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只好叹气,关上了重重的宫门。
唐双加快了步子朝石室跑去,越跑越甩开了身后的喧嚣,越跑越是迈不开步子,一路跑得跌跌撞撞,跑到石室门口时她停下身来,理了理衣服,整理了头发才缓缓踱着步子进去。
进门的时候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同他一起走了,小蛇已经咬进了她的后背正朝着她的心脏去,腹中的蛊虫也动了起来,一前一后翻山倒海地折磨她,不多时,她就会变成一具被掏空的空壳。这就是她的命。
她进了石室,唐逸风显得有点憔悴,不愿正眼看她,她和他说了几句无谓的话,抱了抱他,想着这样一辈子也是好的,后背便传来钻心的痛。她知道她快要死了,抬起头,却对上他冷漠的眼睛。
他恨他,讨厌她。很好。她在心里笑起来,放了他,带着他从密道逃生。
“日后你要来取我性命也随你,你有本事就来,我等你。”她固执地要许他一个以后,让他觉得,又或者只是安慰自己,还有个以后。
“唐逸风,你要记得恨我,恨我一辈子才好,千万别还喜欢我。”但要一辈子记得我。
她哭了,将他推出密道口,急匆匆地转身向后跑去,怕他看见自己背后碗大的空洞。蛇已经咬上了她的心脏,她痛得呼吸一滞,再迈不出一步。还好,他应该走远了不会看见她了,她欣慰地想。一阵地动山摇,是唐逸章引爆了炸弹。
她被一阵气浪打翻,密道坍塌,整个上层的地面都塌陷下来,被压倒的一瞬间她还在想,自己是会被压死,还是被小蛇咬空心脏破膛而出致死。她希望是前者,痛快一些,她实在是个怕痛的人。
巨石的重压瞬间将她掩埋,砸得她粉身碎骨骨节尽碎。她看着那纷纷落下的石块,想起那年她趴在树上看院里漫天纷飞的芙蓉花,花下少年意气风发,多好,多美。
花芙蓉,醉清秋,年少狷狂剑舞风华。既相逢,莫回首,奈何缘浅,相顾茫茫,错错错。
她带着笑,在一片废墟中长眠,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