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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壹(上) ...

  •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风轻,云淡,人影单薄。唐家堡里很是寂静,燃着的星星点火明明灭灭,四下无声,万籁俱静。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唐家堡的后园内,身影快如疾风却不发声响,向着园里更深处而去。
      来人手脚轻快,撒着迷烟一路从看守人潜到了地牢深处。唐家堡的地牢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大,层层向下,越往下,越是死一般的寂寥,越走,越觉得湿冷之气如阴风直戳后背。黑影在心底打了一个冷颤,已经搜了两层也没找到,脚下加快了脚步直直朝着第三层而去。
      唐家堡的地牢常常被外人比作地狱。第一层,剜刑,按着施刑人当下的心思,不到刀贴到身上不知道自己哪一块会没有了,这层里长久弥漫的都是声声痛苦如厉鬼深渊;第二层,烙刑,充斥着皮肉的焦臭味,两步开外就是用细绳绑着的恶狗,滴着口水要扑过来又扑不过来又似乎随时可以挣脱得开,到了第二层,往往都已叫破了嗓子,又或者一早被烙了喉咙,安静不少,只有源源不断的狗吠声;第三层,水刑,细细密密地在身上割了小口子,很窄,却深,泡在及腰的水里,水轻轻地颤像是蚂蚁爬过咬噬伤口,奇痒难耐,几日后伤口腐坏化脓,又变成钻心的痛。再往下,外界以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还有几层,都传言,唐家堡要后院里有一个十八层地狱,诡谲的行事风格,让人不忍猜测会是什么。
      黑影最终在三层末端的一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光线昏暗,只见里面的人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面色乌青,表情却是云淡风清的,见来人三两下开了锁,便笑道:“你来了。”门外的人白了他一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用飞梭斩断将他绑在木桩上的绳子,长袖一抻将他裹了上来,这才能仔仔细细瞧了他,才见着满布的伤痕,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闭上了双眼。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血口子,被泡得发白腐坏,大约还怕他失血太快了太痛快,将伤口都割得又小又深。
      来人周身泛起冷冽的杀意,眼中戾气暴涨,腰上的佩剑也兴奋着嗡鸣起来,他却按住她的肩,温柔的力量就注进她的身体四肢里。白衣男子笑着,不愠不怒:“不要担心,我没事。”
      如同镇定药剂一般,他的话让她体内乱涌的杀气逐渐平息下来,眼里慢慢转回温柔的暖光,揽过白衣男子一阵风向大门掠去。唐家堡自然不是好来好去的,二人一出地牢大门便撞上一片火光。是唐家堡堡主唐逸章带了百十来人堵在门口,想来必然不是请他们去喝杯茶的。黑影将白衣男子绑在身上,握紧了剑,冷目而视,杀气四溢,长发无风自动。
      “莫姑娘自然来了府上,怎得不到前厅一坐?”唐逸章笑道,眼里却是冷的。人到中年的堡主身形依旧潇洒,面上有不怒而威的慑力。
      “何处不可以喝茶,我救夫心切,先把人带走了才是要紧。”她并不惊讶于对方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揭了面纱一脸坦然地说着,心想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她与薛少离的婚事早已传开了去,未婚夫有事了,未婚妻来救再自然不过,还费什么力气去蒙面。“现下我找着了人,天色也不早,就不打扰堡主了,多谢堡主盛意。”
      唐逸章见了她面纱下的脸面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竟有一瞬间忘了答话,她见他失神,抓住机会先发制人,想要突围而出,唐逸章回过神来领着人提刀迎上,双方缠斗,难分难舍。
      唐家堡以怪异灵动的招式起家,最著名的却是出其不意角度刁钻的暗器,莫清秋护着已经昏迷的薛少离还要还击防备暗器,渐渐力不从心,眼见要落了下风,心里已掠过她和薛少离二人被投入水牢再不见天日被折磨得不认不鬼的凄凉光景,心下一凉,想着自己是该一刀了断还是好死不如赖活坚守人生希望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身影一提,借着力跃上了墙头。
      “走!”来人喝道,往身后扔了几颗烟雾弹,拉着她掠足而行,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她背着陷入昏迷的薛少离一路随着几步外的身影狂奔而去,直到黎明时分才找了个山洞稍作休息,稍稍处理了薛少离的伤势,见他并没有其他症状只是昏睡过去,她总算稍稍安下了心,转过头去打量立在洞口的救她的人。
      那人似乎与薛少离年纪相仿,身形修长匀称,肤白却不是健康的白色,像是不见阳光的苍白,穿了朱红的长衫,不觉艳丽,只觉得脸色更苍白了,面部线条柔和,黑眸如墨,将嘴抿成一条线,定定地看她,好像想要走过来,又犹豫着不敢走过来的样子。
      “多谢出手相救,不知怎么称呼?”她索性走过去,才发现自己只到了对方的肩头,仰着头才看得见对方的下巴,心觉自己未免长得太矮了,半点气势没有,想着是不是该退后两步争取平等的对望,刚迈开腿手就被对方捉住,下一刻就已经猝不及防被拉进怀里紧紧箍着。
      “双双,你终于回来了。”他温柔的话语响起,声音颤抖。
      壹
      莫清秋挣扎半天挣不脱对方的怀抱,光火大盛,一指按对方的腰间痛得他即刻松了手,她便跳得远远的,满脸怒意。
      “双双?”他望向她,一脸不解。
      “这位公子,你是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单单双双,我叫莫清秋,虽然我记性不好,但是我可以肯定,我从没见过你,还望自重一些。”她的声音冷冷响起,已是拒人千里的意味,他还想说什么却见薛少离动了一动莫清秋便火速过去细心查看,一脸紧张神色。
      “我叫唐逸风。”他说,莫清秋挑了挑眉,奇怪地看他一眼。
      听闻唐家二少爷唐逸风自五年前深入西域魔宫炸毁魔教老窝以后就销声匿迹退隐江湖足不出户,没曾想今日倒给她撞上了。闭户长达五年,难怪那么苍白。
      她掏了随身的止痛药给薛少离服下,等到后者安静下来她才有了时间去考量眼前的事。既然唐逸风救了他们出来,理论上也不太好再将两人绑回去,不过看他样子似乎是将她认错了,会不会又翻脸不认人?听说长期自闭的人约莫脾性都有些奇怪,她抱着个废人薛少离对上唐逸风这等高手,心中算计一番,胜算寥寥。
      “谢谢你,搭救了我,和薛少离。”她轻声说,小心观察他的反应。
      “你不必担心,双,莫姑娘,我既然救你们出来,就不会再将你们送回去。”似乎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唐逸风笑了一笑,紧抿的双唇放松下来勾起一个轻柔的微笑,莫清秋愣了一愣,心想自从遇见了薛少离便见谁也配不上风流倜傥四个字,没想到今天却见了,这个奇怪的,红得烈火一样的,好看的唐逸风。
      “你不是从不出门吗?怎么今天破例了?”听他这么说,她意外地即刻放下了戒备,好奇心又重了起来。
      “唐家堡不是每一天都是真么热闹的。”他轻笑着,意味深长地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瞪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薛少离。
      她其实不愿与任何人为敌,江湖里是非已多,她只想赚点钱,好好活着,这人却偏偏要给她找麻烦,为了配合他,她也够一鸣惊人了,单枪匹马闯唐家堡,还抢了人,拐走了唐二少,从此唐家得和她势不两立了吧?莫名其妙地就树了敌,光是想想头就大了起来。不过她的目光扫到薛少离一身的伤口,又觉得树敌也不过尔尔,好赖她将他囫囵着带出来了,甚至有些后悔临走没丢几包炸药把唐家堡炸个天翻地覆。地牢里那浓烈的腐臭与血腥味似乎还在鼻前萦绕,一想起这味道里有几分是薛少离的,她就恨得牙痒痒,又有些后怕。
      “听说这位薛公子也是不请自来,闯了地牢要救人,被家兄拦了顺手关了回去。”唐逸风说,这些其实也是从他随侍的底子那里听来的,只知道了大概,那时候无心理事,细节也就没有多问。
      莫清秋没有接话,看着薛少离,要不是他一身伤,她早就恨不得一脚踩过去碾死这人了。一个人勇闯唐家堡是嫌命长了吗?趁她忙前忙后准备客栈的开张,一转身就没了人影,要不是她消息灵通探听到他落在了唐家手上,紧赶慢赶一路马不停蹄追过来,他怕是在那臭水里泡得骨头也剩不下了。
      转念却又笑起来,这大着胆子闯人家的地牢的,可不是他一个。
      “你叫我双双,可是将我认成了唐三小姐?”她问,唐逸风动了一动,绷起了脸。她接着又说:“听闻唐三小姐已经在五年前那次魔教的清理里意外身亡了,我是长得很像她吗?”
      “她没有死!”唐逸风激动起来,脸上浮现了血色。“你不就好好站在这里吗?”
      “你就是唐双,我不会认错的,你的脸,眼睛,鼻子,我片刻也没有模糊过,我还记得你右眼角下有一颗痣,我不会认错的。”他神色肯定,急切地说着。
      “你当真是认错了,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见他向自己跨了一步,她便退了一步,防备起来。
      “你说你叫莫清秋,你一直如此吗?”知道她防备着,他便停了下来,看着她,眼神凌厉得好像可以穿透她,“双双失踪时正是十八岁,恕唐某唐突,敢问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你这人怎么这的顽固,我说了不是就不是!”她怒了起来,在薛少离身边坐下来装作检视她的伤口,指尖却是颤抖的。她的记忆自十八岁之前的全都不复从在,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她没有过去,师父给她名字,告诉她她十八岁,教她武功,从此她就是莫清秋,她以为她就是莫清秋。
      那颗眼角的痣,隐隐作痛。
      万一,万分之一的可能,唐逸风是对的?
      二人陷入了沉默,唐逸风在天色大亮之后采了草药野果回来,休整了一番,到了午后又下了山去探听情况。薛少离在傍晚时分转醒,用了唐逸风配的药,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还在虚弱,见莫清秋关切地看着他,笑了一笑,以示安慰。
      “你还笑得出来!”莫清秋见他还有力气笑,收敛了关切的表情转为责备,“我还以为你死定了。”
      “哪会那么容易死。”
      “你以为唐家堡是街口李大嫂的豆腐店来去随意吗?我可是抱着收尸的心情去找你的。”她长舒一口气,内心安定下来。
      那日她突觉薛少离没了踪影,多方打听下才知他有可能身陷唐家堡,仅仅只是有可能她也攥紧了呼吸,即可收拾行装赶过来。也不管自己一个人硬闯担着多大的风险,也不管万一自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该如何,只想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人在那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晚了,她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这样想着,都还心有余悸。好不容易救出来,薛少离又昏迷不醒,虽说伤势不至于要命,但见他紧闭着眼一直醒不过来,她还是好担心,害怕一个大意这个人就没了。这几日,她被吓得不轻。
      “那我可给你省了一笔操办后事的费用。”薛少离依旧大而化之地笑着,她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了起来。白白担心好些天,这人竟然这么毫不在意的样子。
      “给你裹张草席对付对付又不费事不费钱。”她揭下纱布替他换药,狠狠将药拍了上去,听到他痛得直抽一口凉气才觉得消了气,又笑了起来。
      莫清秋想了想,又对他说了唐逸风的事,他怎么将他们救了出来,也大致说了原因,却没有提及细节。薛少离见她话语间有所保留,也为多询问,他想她既然选择不说,就一定有她的理由,他不必追问,等到她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于是两个人就沉默了下来,莫清秋挨着他身边坐着,脑袋靠在膝盖上,握着薛少离的手,安安分分,却不自觉长长地叹气,薛少离转过头去看她安静的侧脸,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却隐隐觉得是不好的事情。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上来什么,刚想闲扯两句,就听到一串脚步声,唐逸风拎着烧鸡和酒坛进来了。
      “这附近有酒家?”莫清秋瞪大了眼睛,食指大动。好久没有好好吃饭了,一路颠簸她都没敢停下来好好休息。
      “没有。”唐逸风将烧鸡递了过来,自己开了酒。
      “你去偷鸡了?!”莫清秋眉毛一挑,停下了掰扯鸡腿的手。
      “没有酒家,我想还是可以用钱和山下的农民换一只鸡的。”唐逸风无奈地叹气,不打算搭理她特殊的缓解尴尬气氛的方式,转而看向了薛少离。“你好些了吗?如果没有大碍我们明天便启程吧。”
      “好。”薛少离笑着说,眼里神色不定,不知又在心里翻腾什么。莫清秋看唐逸风是神色有些反常,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他却感觉得到应该是与她所说认错人一事有关。
      莫清秋见他老狐狸的神色又跑了出来,知道自己就快暴露了,默不作声地与烧鸡做斗争,不再去看薛唐二人中任何一个,却感觉两道目光直戳自己,如芒在背,于是冷汗从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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