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药无愈》柒妙

3、食骨

　　黑色的路虎奔驰在苍莽的夜色里，光怪陆离的霓虹盏打在车窗上，倒影出斑驳的颜色。
　　N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这汹涌的车潮里，所有的车都显得微不足道。温商陆手打着方向盘，看了看副驾驶上假寐的秦笙，微微的勾起唇角。
　　他的小姑娘，似乎还在生他的气。
　　刚刚在医院里，他下了很大很大的筹码，把她震迷糊了，才顺利的带了她出来。似乎，炸毛了呢。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过他不介意。炸毛了还可以哄。能和她这样安静的待在一个空间里，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恩赐。哪怕这条路再堵一些，也是无谓的。
　　不过不能饿着她的肚子。摆脱车潮才是现在的要紧事。又一个红绿灯，温商陆打转了方向盘，向旁边的支路驶去。

　　车子停在了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这里没有光怪陆离的霓虹，只有昏黄的路灯。秦笙终于回过了头，一脸疑惑的看向他。
　　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闪着分明的讯息：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要把我卖了么！
　　温商陆看着她困惑的神色，饱含了一切情绪的眼神，微微的失笑。她的眼神，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夜色下，也透着奕奕的神采，那么干净，那么纯粹。他想，哪怕各路神佛都会沦陷在她的眼神里吧。
　　短短的对视，秦笙只觉得，他炽热的眼神仿佛要把她融化掉。说好的吃饭呢！不会是要吃她吧……
　　再心思玲珑的人，在五脏空空的情况下，智商都有点捉急啊……
　　虽然某种程度上，温某人确实想吃的是她……

　　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温商陆打破沉默而诡异的气氛，颇有些宠溺的道：“胡思乱想什么呢！带你来发掘好吃的！”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绕过车头，他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秦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一系列动作，满目疑惑的就着他的手下了车。仿佛还在怀疑：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吃的？就算有她这个吃货怎么会不知道！
　　(⊙o⊙)…

　　二层小楼的外观看起来实在普通，却不想内藏玄机。
　　拾级而上，进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装裱着一些古画，并非什么名家的手笔，一笔一毫里却颇具神韵。秦笙一幅一幅的仔细看过去。
　　“这是一位晚清王爷的门客的手笔。”温商陆走在她身边轻声的解释道。
　　秦笙眼色未离画作，接口问道，“有什么渊源么？”
　　她专注的参详着画，他就这专注的看着她。宁静的回廊里，他充满磁性的声音环绕在耳侧，语气和缓，“那位门客就是这家老太太的祖父，他年轻时颇得老王爷的器重。老王爷有心把爱女许配给他，可是他却爱上了王府的厨娘。”
　　“传说这里铺陈的都是老爷子遇到夫人之前的‘不得意之作’。”他继而说到。
　　明明是很有feel的故事，却被他平铺直叙的讲法说的毫无美意，索性声音很好听。秦笙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已经转进了内室，只听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接着说道：“我祖父爱上了祖母做的菜，继而爱上了她这个人。原本老王爷是要将爱女许配给他的，他却爱惨了我祖母，他带着她离开了王府，南下安了居。”老太太从内室缓步迎了过来。
　　“那不是私奔？”秦笙的语气里充满惊讶，话冲出口才自觉失言，连忙捂住嘴巴，一脸歉意的看着面前一脸慈爱的老妇人，微微的红了脸颊。她好像太八卦了一点~
　　老太太却并未觉得唐突，一脸爱怜的看着秦笙，“他们的故事很美好，你喜欢听，我有空给你多讲些。”又转过头看向温商陆，“六儿好久没过来了，要吃什么？”
　　“老三样吧~她感冒了，还劳姚妈妈给煮一道莲子羹。”温商陆微微颔首，然后拉着一脸诧异的秦笙径自上了楼。

　　楼上摆着两张八仙桌，用雕梁的屏风隔着。温商陆引了她坐在里面的一张，填好了茶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秦笙坐在那里，呷了口茶，终于消化了一些，“六儿？”她叫你六儿？
　　“陆是六的大写，姚妈妈说六是个吉祥数，就给做了小名。”温商陆双手摩挲着杯壁，耐心的向她解释。
　　“哦……”
　　秦笙喃喃的重复着他的名字，好像在揣摩一样，“温商陆（lu）……温商陆（liu）……”唔……果然还是温商陆（lu）好听一些……
　　他就坐在一旁侧耳听着，听着他用软糯的声音反复的咀嚼着他的名字，脑海里那个操着吴侬软语叫着“陆哥哥”的小姑娘好像渐渐地鲜活了起来。
　　他不由脱口问道：“商陆是一味药。我外公就是中医，还记得吧？”
　　那时候她年纪小，却也记得，只是……她的眸子中微微的闪过了些许不自在。
　　“你和姚妈妈是旧识？”小心的转移了话题，又掩饰的呷了口茶，他问道。
　　温商陆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她看似平淡无波的脸，缓了一缓，顺着她的话回答，“姚家和我家祖上有些渊源，我以前常来。”
　　“哦。”以前……大概是他未入伍之前吧，秦笙默默地想，神色又回到了刚刚的淡然模样。终究是冷了下来……
　　温商陆抬眸看了看她，也径自陷入了沉思：原来她还是会逃避那一段段过往。让她直面曾经幸福的童年河惨淡的少年时期，终究是有点残忍了吧。
　　她已经做的很好了，他想。

　　约莫一刻钟，姚妈妈就托着一个木漆的食案走了过来。秦笙也终于抽回了思绪，食案上呈着几个精巧的白瓷静碟，里面的菜蔬红绿搭配，甚是可爱。她不禁暗暗感叹：这些吃食比之老做派的许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姚妈妈把菜一一布上，然后把一碗莲子羹放在了秦笙面前。并没有说什么，冲她笑了笑就回身离开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秦笙低头打量起这碗羹。
　　翠色的琉璃碗里，团圆的莲子穿插在细碎桂花间，乳白的软羹，红色的枸杞点缀其间。她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这个东西，做的这样好看，我怎么忍心吃呢。
　　温商陆只看到她轻轻辍了眉，却并不清楚她的想法，“怎么，有不想吃的东西么？”
　　只听她嘟囔着回答，“不舍得吃……”温商陆看着她可爱的小样子，面色不由得和缓了下来，携了一片藕放在她的磁碟上，诱哄着说：“那你先尝尝这个。”
　　“恩……”顺着他的筷子，她又开始打量桌上的三道正菜。
　　都是家常的，一道荷塘小炒，白色的藕片、黑色的木耳、红色的胡萝卜和绿色的荷兰豆，点缀交错，清新可爱。
　　一盏三丝敲鱼，嫩白的鱼肉，翠绿的小白菜，切得细细的胡萝卜丝，汤白菜鲜，见之生怜。
　　一道粉蒸牛肉盏，荷叶上布着细碎的牛肉，点缀着配菜，荤素相间，丝毫不觉得滑腻。单看品相就知道做的都是极好的。
　　“粤菜、浙菜、川菜！姚妈妈真是好手艺~”秦笙不禁夸道。
　　“祖传的手艺，大惊小怪。”温商陆轻轻地扣了扣她凑近的脑袋瓜，宠溺的说，“不是早饿了么，还不快尝尝！”收回手又挑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的碗里。
　　许是真的饿久了，秦笙并未排斥他这样亲昵的动作，只微微的她撇了撇嘴，将附着的胡萝卜丝挑在一边，嘟囔着说：“我不吃胡萝卜……”
　　然后欢快的吃了起来。

　　温商陆尝了一些就放下筷子撑着头看她。她小口小口的细细吃着，看得出来她的家教极好。小脸微红，耀着别样的满足光彩。他释然的想，其实她的性子其实还像小时候一样，如果……
　　如果不是经历了那一系列覆地翻天的变故。她一定会被护的很好……很好……
　　这样时而迷糊、时而淡漠的她，他真的很想将她纳在羽翼之下。
　　可是他一过，就错过了好多年。

　　饭罢，两人谢过了姚妈妈告辞离去。
　　已经过了饭点，两个人吃的都不是很多。秦笙又是刚刚出院的，于是没在外面多做停留，温商陆就提了车带她回家。
　　酒足饭饱，秦笙的脑回路正常了些，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面对于他。
　　安静的车厢，不急不躁的车速，不尴不尬的氛围……车子就这样驶回了清荷雅居。
　　黑色的路虎在地下停车场熄了火，愈加静默的空气，只听秦笙轻轻地说：“温医生，今天谢谢你。”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无动于衷。
　　秦笙看着依旧未解开的车锁，不由得皱了皱眉，妥协且认命的重复，“温商陆，谢谢你。”
　　达到了目的的某男：“不必。”
　　秦笙思量了一瞬，下定决心的说：“可是我哥是我哥，我是我。”她盯着窗外空旷的停车场，眸色深深，“也许你们之间不必，但这是我该说的。”
　　一时静默无语……
　　只听温商陆的声音紧了一紧，他沉声说：“如果你觉得隔着许朝你会好受些，那么我能接受。”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情绪。
　　半晌，他敛了敛神色，解开了车锁，“你先上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