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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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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谁,你居然还敢来见我,好大的胆子。”
王耀冷然一笑,他看不起这份手段拙劣的算计。臣服于他的统治范围里的窝里斗是他决不能容忍的,他从骨子里就不是容得下忤逆或者是好坏皆忍逆来顺受的人。
更何况——是一向乖顺服从,他视为弟弟的本田菊的公然背叛。先前的挑衅他只当做误会,而这次真刀真枪的战争则让他真正对他怒了。黄海一战折损忠良兵舰甚众,更重要的是——他被本田菊,这个他曾经视为兄弟门生的国家打败——这样的失败简直可以称作奇耻大辱,堪称荒唐滑稽。
他从未想过他会背弃他到如此地步,一直以来,一直以来不都是……罢了!罢了!手臂上的伤在突突地跳着。曾经还幻想劫掠王梅只是他作为国家的成长期里对金钱和土地的懵懂和渴望,没想到这一次却把目标换成了自己!
怒火在胸中翻涌,王耀一拍桌案,指着本田菊怒吼:“你还配穿得上唐衣么?以紫为德,以青为仁,以赤为礼,以黄为信,以白为义……你到底是符合了哪点?竟敢穿着它前来叩见我!”
“我穿什么,自有我的分寸,请不必再过多干涉。对于‘和服’,我自有一套专有称呼,希望您不要呼错其名。”本田菊依旧只是平平地跪坐,不再向王耀行往常的面见之礼。
王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脸,猛地,他发现他成熟了这么多——不是添增了皱纹的沧桑感,而是内心的成熟,多了掠夺一切填满自己欲望的野心的膨胀。他面前的菊,脸上的线条比少年时期更加刚毅,身子骨经过长期的锻炼也显得更加结实挺拔。相比之下,自己的身体倒因为最近的奔波操劳显得略逊半分。
是老了么?王耀半自嘲,纵使他时时刻刻留心,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依旧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奇而非惊喜。时光匆匆,白驹过隙,回眸时还在折枝练习书法的幼童,转眼已是教他痛心的叛逆者。他企图挑战权威的心态一看便知,只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不能就着往日的脾性好生教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番——面对本田菊毫不客气近于放肆的回绝,他也毫无疑问地被激怒了。然而他实在没有闲心和时间同一个小辈去生这等闲气。海防未已,北方事起,眼看着多事之秋就要到来,他不能再树日后隐患。
他终究只是个不听话的叛逆期的弟弟,不懂事的臣下,不晓得厉害好歹的岛属小国——王耀如是想到,他要牵挂的不仅仅如此。
每一次都是改朝换代锥心刻骨的苦痛,虽已习惯,但还是倾向于避免大规模的流血和战争。仅为天下黎民苍生,他也要尽量错开兵马刀戈,杀伐相戮。偌多朝代兴亡,在他眼里,也就凝成了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想到这里,他的气消下去了七八分,正待说几句缓和的言语时,耳边忽地飘来一句话:“您既然不喜欢我穿和服,那下一次,我定着军服与您相见。”
王耀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这些年来已是鲜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他。纵使是那些外来的蛮夷侵略者,却还是“外人”。眼前与他公然作对,出言不逊的,却是——本田菊倏然起身,趋步后退,出了大殿。
“你太放肆了,本田菊!”王耀咬牙切齿,忽而,又转了一种声气,“才几年不见,你就变作了这样的个性?她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寸步不让!”
“虽是口中之食,还没有咽下的话,就不算吃进肚里,”本田菊在门槛处淡然答道,“条约的事情,自有上司操劳。你我只需认同即可,王耀,不必你费心了。”
“欺人太甚!本田菊,你欺人太甚!”
王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本田菊已走得远了。
“这算是撕破了脸皮了吧。”他对自己说道,身上却觉得一股说不出的松快。种种隐瞒和小心,从此都可抛在脑后。回想起那副令他印象深刻的讽刺漫画,锡兵小人一样大的岛国士兵对战高大威猛却只有刀枪棍棒的留着辫子的清国壮士。这一战的结果,想必让很多人都眼红心痒,跃跃欲试。
那些人……他们之中谁有他一般的决绝呢?对自己的昔日的敬爱之人,授业之师挥戈相向,不,是靠新式的坚船利炮打开属于自己的地盘。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能在这个日益疯狂的世界上存活。
他着实对那些强进了自家家门的不速之客存着生分的心,可他在与他们打交道的过程里,他深谙这些人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好处——就像王耀当年和气对他时一般的好处。流于表面的情感被他压制得只剩下了谦虚,谨慎和恭顺,他需要在他们的帮扶下再次成长。
“我说你怎么变了,原来是学习这些蛮夷的刁技,与洋人一起,同流合污祸害大哥。居然还去主动追求那种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本田菊,你可真是坏透了!”王梅跪坐在房间一角里,出言相讥。
“从你刚才的言行我就差不多明白了王家的家教是何等失败落后,你和他还是那么冥顽不化,”本田菊冷眼觑向王梅,这个倔强的女孩子轻蔑地转过头,冷笑,“你们可以认为我是在自甘堕落,但我至少能和他们办成交涉,能谈得上话。”
她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拴着血迹斑斑的铁链镣铐,虽然脸庞生得洁白美丽,路在外面的一双长了茧子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在本田菊家里的低微身份。自从她被带走后,除了斗争挨打,就是苦干农活,靠着粗粝的饭食熬下一天又一天。
“高砂。”
他唤她此名,她却一概倔强地不应。
她相信过“他”一定不会抛下她不管,她曾相信,“他”一定会来救她。
除了救她之外,终有一天,“他”也一定会把王港带回来。
“时间会向你证明一切的,还有,你难道也会去相信血缘这种轻薄无力的东西么?”他捏过她的下巴,又是轻蔑又是讥讽。见到少女厌恶反感的眼神,本田菊松开了手:“都是假的,虚的,力量的外皮罢了。”
“况且要是论及华夏文明,现在他王耀又算个什么?那点东西……早被他搅得变了质!我本田菊,才是堂堂正正的中华文明的承载者和继任者。你若是要寻根溯源地认亲,也不该认他。”
本田菊的说辞让王梅瞪圆了眼睛,这个人日益膨胀的骄傲自大或许她曾经听王耀听任勇洙说过,但亲眼见到这般的狂傲,却是真正难以置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真是疯了罢。
“时候不早了,你去劳作。”他挥挥手,打发开了她。
她看着本田菊像疯了一样地在未知的路上冲撞着,他想竭力跳出从前的圈子,去摆脱王耀曾灌输给他的所有的教育和洗礼。他正大光明地把一切从前费尽心血从王耀那里学来的大部分习惯斥为糟粕,号召他的人民集体抵制,去旧纳新的运动开展得如火如荼轰轰烈烈。而一些东西还是被他留了下来——她归结为他的不忍心。还有他的莫名的自信。
本田菊认为这些是属于他的——而不再是王耀所持有之物。
他不止一次对着镜子用蹩脚的英文练习说辞,他要脱亚入欧,他要自强自立,他要结交朋友,他要学习经验,他要购置军火,他要新式人才,他要贸易物资,他要重轻工业,他要飞速发展。
新近在世界上风头正劲的路德维希就是他的榜样,他的楷模。他像当年向王耀学习一样,用了浑身的劲头和热情去向这个算是欧洲新锐的国家拜师求教。每一次带回家的开明通达的法律条文,新奇古怪的各类发明,成熟的工业和政治体系……本田菊尽可能地记着,学着。
他要求她也学习——一并学习。他给她带过正统的晚宴礼服,让她学做西式糕点饮食,学习如何与洋人交往接触。王梅闹出过许多笑话,也有过许多辛酸。在这种改变中她既不安又期待,她深深地害怕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若是再见到王耀,他是否能认出一个穿着光洁的绸缎露肩礼服、端着柠檬红茶和奶油蛋糕、和亚瑟柯克兰之流的国家交谈港口贸易话题的姑娘,就是她的乖巧妹妹王梅呢?
每当她对此表现出抵制时,本田菊就会教她跪坐在地上,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是我家里的人,怎么还能呆在那样的小天地里作茧自缚。你必须学会我家的语言,我得训练你接受现代化的知识,这些东西对你对我都好处多多,不想死的话就赶快给我学会。
到了后来,他的话越来越露骨,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王耀的那些早就过时了,按照那一套下去必死无疑。王梅每次怔怔地听他说完,身体都会不住地颤抖。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像是在恐吓或是开玩笑,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标着“大清国”字样的战争赔银,干涉还辽的赎银,每一年挣来的外钱,收来的税钱,都被他眉头也不皱地投了进去。
单凭本能,就能感觉到他这份执着的可怕,这种其实不由得她不信他的每一个字。也只有一个国家为了生存,才会这么拼命吧。
可是,她不信王耀会死,这一点,她不曾有过半分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