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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一道道铁门被次第打开,王耀淡然地走了进去。吱呀一声,重新被关上的提示音让他心头重新一紧。再次回到这里的事实让他既找到了日久熟悉的归属感,又激起了那种无力的厌恶和痛恨。
      光线是暗淡的,他摸索着走到墙边,坐下,相互碰撞的铁索声异常响亮,哗啦啦地似乎在这四方囚室里都有了回音。半面墙壁上都有他的凝成的几近黑色的血,还有几道被胡乱补上的被砸凿开的凹痕。那些全是他起初抗争的痕迹,而现在却成了蒙古在众汗国面前羞辱嘲笑他的明证。
      牢外就是繁华的大都,不过,这与他无关。王耀闭上眼睛不知睡了多久,很快地,他听见了那个在黑暗里响过了好几次的声音。

      “你总是这么脏,”他的刘海完全盖住了眼睛,王耀保持着靠着墙壁的坐姿,歪过头看面前出言不逊的小孩,“还有血的味道。”
      他哑然失笑,的确,脏兮兮的长头发和沾染了污泥灰土的衣服那么久没有清洗过更换过,他看上去肯定十分邋遢——相比对方还算看得过去的装束——王耀一眼辨出那围巾上像褐色的铁锈一样紧紧连结在一起的,是最真实不过的血渍。
      “伊万布拉金斯基,钦察汗国又来了么?你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趴到密室墙壁外,偷听上一两点或许会和你有关的事情呢?”王耀悠然地闭上了眼睛,似是懒得与他争论
      紫色的眼睛里盛盈的是和年龄不符的空洞和冷淡,伊万布拉金斯基摇了摇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稚嫩和天真:“他说了,‘伊万,你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偷听军情,不能私自离开’。不然他会让我流血,我不喜欢那样。”
      王耀笑出了声,嘴里喃喃地说道:“你自己难道还不喜欢血吗?”
      “不,我很喜欢,不过我讨厌我自己流血,你看,我这里的红色都洗不掉了。所以,我更喜欢看别的国家流血。”伊万布拉金斯基站在王耀的牢门外面,隔着栏杆向他展示自己的围巾。
      “这里?”王耀将眼睛撑开一条缝,他累极了,他想睡,可还是忍不住和这个孩子多说上几句。失去自由的日子是痛苦难忍的,何况时这种不分黑夜白昼的不折不扣的身心双重折磨。
      作为“战俘”的他和其他战俘之间的交流往往是单调而可怕的——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圆滑婉转的余地和面子留给对方。
      迫不及待地想提高自己的境遇,却在战胜者面前无能为力的他们,或许只能从对方的惨状上获取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了吧。相比之下,这个自由的、在牢门之外的国家,显得那么年轻而充满活力。王耀凑近了铁栅栏,想和他再聊些其他的什么。只要不是火,血,和战争,他愿意接起一切话题。这份难得的经历,也许将变成他苦闷日子里的一些值得用来打发时间的回忆。
      “嗯,这里,伏尔加河,我的生命的支流,完全变红了,”伊万布拉金斯基闷闷地笑了,王耀颤抖了一下,那个孩子的笑声听上去竟是如此冷漠,“被血永远浸透了,洗不掉了。”
      “啊……最后还是会变回原样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王耀继续这种带着铁锈味的交谈,虽然它是苦难的,压抑的,令他痛苦的。
      “喂,那你也会变回原样吗?”伊万布拉金斯基不笑了,定定地望向那张枯涩的纠结在一起的乱糟糟的长发下的沾着血污的脸。他蓦然惊觉到王耀若是梳洗一新,那种清瘦俊朗的容貌风华还是相当具有吸引力的。至少,他具备了在蒙古和钦察汗国脸上看不到的那种睿智和沉稳的气质,这对伊万布拉金斯基而言,是不多的、难得的新发现之一。
      正如人所拥有的天性的喜好和厌恶,他不喜欢他的宗主国式的虬髯垂辫。他默默记住了王耀的体貌,连同他身上的鲜明的流血的色泽,暗紫的痂的坑洼——他一一都记下了。
      “为什么不会呢?”王耀嘘了一口气,“你别自找麻烦。”
      伊万布拉金斯基哼了一声,他瞧见无数次反抗被蒙古和他的汗国们镇压得不再抬头的景象。他在钦察汗国身边不算受难者,也从不希望给自己招惹上任何麻烦——其实他和战俘本不应该有什么交集的,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即使在这种消极的负面情感以外,他也不曾可怜他。毕竟是不同的国家,没有被同一个国家役使,连同仇敌忾的基础都没有。

      他们见过几次面,一次比一次更熟悉对方。他认为自己不解也不屑面前的王耀的逆来顺受——他不明白为何他也是这样的静默,甚至是甘于屈辱。他知道他虽衰弱,却还可以带领正规军作战,蒙古这时离开了他去商讨军机要事,他本可以再……可他只是继续安安稳稳地呆在坚固的牢房里做着囚徒。
      想和他谈些什么的欲望都被流逝的时间带走,如同正午的晞露散为白气消失不见一般。他们都是国家,对时间的概念相对宽松,但是王耀似乎对季节变换格外敏感,总是在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王耀管这一套叫“伤春悲秋”,伊万布拉金斯基对这套理论完全不感兴趣。
      时而,他会走到王耀所在的牢笼边上,不是陪伴或者观察,只是那样一站。他看着王耀常常拖挣着锁链够到能望见月亮的地方唠唠叨叨,他不明白为何他有这心思闲闲呆望这么平淡无奇的东西。那只不过是月亮神——每年冬天他和心爱的太阳神分开,劳碌到夏日才能相见一次。也许王耀是在和月亮神说话,他忍不住这样想着,也不去打扰他。
      他还知道,王耀还能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至少蒙古不去计较他写的各类杂剧,诗词和散曲,在他眼中,那也只是浪费时间和心力的玩意。也许这就是备受推崇的是“风雅”吧?可惜了,这种东西救不了他,于事无补。
      更何况他也无法领会王耀那些成语双关歇后语的精髓妙处,根本没有什么好与他论道谈说的。平心而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境遇完全让他自己能够在底线内忍受,只是偶尔会让他扭曲的叛逆的烦躁的黑暗心理稍稍失控罢了。
      他会时而想象将钦察汗国分裂后的快感,挑战这样的强大的对手,一点点蚕食鲸吞掉的美好快感似乎比顺服地恭敬服侍来得更为诱人。面对王耀,他的言语里偶尔会露出这种倾向,这个话题却总是被王耀轻巧地推开去,三番几次后就引得他十分恼火,忍不住一提再提。

      “你又被鞭笞了,幸好我的等级比你高,受得比你少。”他不是炫耀而是陈述的语气让王耀笑了,昙花一现的笑容,却没有任何名为“希望”的内涵。沉重的脚步声和激烈的争吵声萦绕在耳边,王耀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伊万布拉金斯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却依旧默不作声。

      他们习惯了。

      “开始发火了,天时不利,又要来找我出气,”他随随便便地一摊手,哗哗作响,“总是在迁怒,你看,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
      总是能想起他这个抬手的动作,带着无所谓的语气和嘲笑的表情,看透了一切的沧桑的老人感。在他终有一天卸下了那束缚他的钢铁时,伊万布拉金斯基才发现王耀是靠着无比坚韧的耐心,一点点把那些坚硬不可催的东西磨穿了。
      打开了锁链的王耀毫不犹豫地拾起了递来的武器,和手下来营救的激动而兴奋的人一起离开。最终,他大步走出了他被困囿了这多年的地方,没有回头,没有犹疑。
      站在远处的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预感到了什么,也忘记了些什么。恍恍惚惚里,他朝他挥了挥手,看他消失在夜空里的背影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看不见的远方。

      霎时,灯火通明,彪悍的骑兵跨上响鼻嘶鸣的战马,狂野的粗暴的吼声响彻了大地。远远观望的钦察汗国和伊万布拉金斯基浑身一颤,他明白,最后的反击和战斗业已打响,他转脸看着已经怒火中烧却强制自持住的钦察汗国,无意识地屈了屈手指,翕动的嘴唇快速地念出一句话,却没得到他的任何反应。
      走马灯似的统治者的换位已经让他来不及听他的话了——想通了这点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垂下了脑袋,注视自己被拉得很长很细的影子,无声地开始思考。

      三百年后,他果然实践了他的诺言和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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