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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蒙古,我不怕你!放马过来啊!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你不是……能杀了王耀吗!”本田菊喘着粗气,依旧不松手。他恨不能捂住右肋缓解那痛楚,但是当下他不能——近身的格斗摔跤就算胜不过体格健壮的他,多拖延一会儿还是有胜算的。
      “你的使者,敢来多少,都是一样的结果。来几个,我斩几个。”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几句发泄愤恨的话语,本田菊加大了手中的力道,用上了死力。

      用他们的血去涂抹我的战鼓,用他们的性命给冤魂陪葬。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再选一次的话,我也会选择这条路——让你这个屠夫知道,我不是软弱无能之辈。

      耳边是类似屠宰的凄惨叫声,修罗场的血腥气息在雨里非但没有淡化,反而氤氲弥漫开来。
      “怎么了?你不敢看我吗?啊?”本田菊的双手成拳,扣住了他的手臂。双膝微曲,以便随时应付他的腿脚上的突袭。黑夜里,虽然这样相近,却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有全身性的大动作能够分辨出来。
      恰恰他一句话说毕,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似是要直直劈入他们中间一般,亮光猝然刺入他们的双眼。

      本田菊愣住了。
      透过被雨打湿的、贴到他脸上的发,被分割成几片的视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竟是这样地清晰和熟悉。
      “王耀?”本田菊小声地试探一样地叫道,他看见王耀是想苦涩地想笑出来承认,可求生的本能最终让他在没等那笑容成型之时,就利用这双方瞬间的不自觉的僵直把他揿倒在地上。

      这不是梦,可是为什么,那些声音,渐行渐远,就像是隔了一层纱幕,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一折再折,一绕再绕,不再清晰。
      “你没死。为什么。”颤抖的指尖,揪住他铠甲下滑出来的薄薄的衣服质问,简直就像在扼住他的脖子威胁。
      那光一纵即逝,大地又陷入了沉郁的、泥泞寒冷的黑暗。倒在泥水里的王耀双眼无神,就像不认识的人一般凭本能回避了本田菊的目光。感受到他的闪躲,本田菊一只手摸索到他的颌骨,凭感觉硬是把他的头扳到了面对自己的位置。
      “回答我!为什么!”他没有任何耐着性子的隐忍,积蓄已久的所有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一个巴掌抽到王耀脸上。王耀慢慢地抬起了手,他反抗的最高程度只是想要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他。
      “疯了,一定是疯了。”本田菊喃喃地望着身下好比行尸走肉一般的人,忽而开始用指头揩去王耀嘴角泌出的鲜血,举到唇边,下意识地尝了尝,似乎那种让他癫狂的因素的解药在这血里,现在他想冷静,他迫切地需要什么去镇住他心里的感情的乱流。
      “你的血,”他说完,摸到快结痂的右肋,直直地将半掌的腥红伸到面前,“我的血。”
      “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猛地,本田菊胡乱地平摊开手掌,任凭雨水冲刷这洇在手上的血渍。倏而,他伏到王耀的胸前,听他微弱的心跳是否真实。
      王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任凭泥水染脏了自己的身体和衣物。本田菊的发在他裸露的颈脖肌肤表面上留下了湿润冰凉的水渍,激得他一个激灵。他们的身体不再暖和,只有从九天之上潮湿的浇淋下来的雨水和刺骨的寒意。

      收兵的号角声呜呜地响起,倒在泥泞里的王耀就像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被套上了线绳一样,开始记起他该做的事情。好像是忘了该怎样吐字运气一般,更好像是在他面前他用尽力气,才勉强在他面前翕动了几下嘴唇:“菊,你让我走吧。”
      “不,我不能……”本田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眼里尽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王耀!你是王耀,你已经……死了啊!”
      “……听话。”说完,王耀一个纵跃翻身,将本田菊推离了身体。动如脱兔的灵敏,矫健有力的身手,似乎只有在面具后隐藏自己的身份,背对着他的时候,才能展示出原有的那份力量。
      他很快就消失在本田菊的视野范围内,或许是跳上了回去的船只,或许……
      “阿卜,阿卜!”本田菊听见了敌方士兵的喊叫声,呆呆地跪在原地,既无心恋战,也没有乘势追击。
      恍惚间,他也听到了上司收兵的令声和呼声。在双方各自撤走的繁杂忙乱的金属洪流里,可怕的风暴终于挟着足以摧毁玩弄天地的力量莅临到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战场上。

      在狂风的怒吼里,本田菊双膝触地,用肉掌重重地锤击着多楞的嶙峋的岩石。
      他的所有声音都被风吞没,没有人能听清他,没有人能看清他,没有人能靠近他。
      很快地,他落荒而逃的对手的船只的大部分都消失在翻滚奔腾的海浪之中,余下的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驶到了在海平线以外,不见了踪迹。

      天空渐渐放出了亮光,没有太阳,白惨惨的云层堆聚在一起。起伏的海水将大块的木头碎片推向礁石,依旧重复着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本田菊跪在地上,宛如木雕泥塑。
      “结束了。”他小声地说道,右手探到扔在一边的刀鞘,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远方空无一物的海。
      摸索着将刀装了回去,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身背行。四肢百骸无一不酸痛,本田菊走上几步,蓦地重复了一句:“是啊,结束了。”
      嘶哑的声音,生涩的动作,他无比笨拙地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一点点地挪动着身躯。

      他想转头,多看那海面一眼。那深沉的不见底的暗蓝平静如斯,远方依稀存在于幻想里的帆影是否还会在眼前晃起?多年来的笑靥和亲近,在这一战里,似乎已全被击为齑粉,碾作脚下浊尘,踏入血泥骨塚。

      他不知道。
      不知道是否该回首西望。
      一如他当年卷起长衣任清凉的海水没过膝盖,夕阳斜照染遍天涯海角;一如他伫立沙滩礁石之间,对再度出使这西面大国心怀无限向往。一如他竹林夜饮模仿名士风流对月流觞,念及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之姿态时的追思和回忆;一如他庭院流连赏樱玩影,笔录下所想所写所问所答之诗歌曲赋后皆寄予他的期盼和喜悦。

      本田菊怔怔地想着,怔怔地走着,怔怔地止住了脚步。
      王耀。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却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艰难地迈步。本田菊捂住伤口,温热的血早已凝成痂痕,狰狞丑陋地附在他的皮肤上。

      结束了,他调理了思绪,像溺水人似地,挣上岸后除却初期的一片迷茫空白后,该回来的该思考的该继续的依然在等着他。
      活下来真是一件痛苦和辛苦的事情,可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他身后就是普通的士兵行伍,耳边是不堪惨痛的哼唧和随之而来的长官的痛骂与呼喝,火药的呛鼻气息混合着刺鼻的汗味和血腥弥漫在空气里。低下素来高傲的头颅,王耀尽可能按照他治军的要求保持绝对的安静和顺从。他的手脚上的镣铐就锁在他的马鞍上,金属链子拖曳到地上擦出的嗤嗤声呆板而难听。从海上的返航到着陆后的行军,他一直就是阶下囚——这是败于蒙古以来他的唯一的地位归属。
      这等刻骨的耻辱和挫败即使是王耀生平记忆罕见的,他不得不替他卖命——这份无异等同于自戕的违心卖命的杀伐——是蒙古将连弩架在他颈间时所作出的命令。
      这一次讨伐的对象是本田菊,王耀一动不动地伏在蒙古脚边领取了命令,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那夜赶回营帐时,天已微亮。
      “战况怎样?”草草地听完冒着狂风暴雨撤回的将领的汇报后,蒙古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用力地击在地图上,接着,仰天便是一阵狂笑,“小小弹丸岛国,不在话下!”
      随那员大将而来的王耀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他不想在此刻向他解释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道理,更不想指出将领的虚功谎报。报捷的使者趁着风雨稍停就连夜起航动身,蒙古亲自三令五申,务必尽早求得朝野内外皆知日本惨败之事。
      当王耀脸色淡然,神态自若,用一手小楷按照蒙古的口述端正地用汉字书写本田菊是如何落败时,五内俱焚。

      一路上,在经过战火荼毒的各个都市里随处可见一派凋敝破败的惨淡景象,和之前的热闹昌盛迥然两异。当感受到了这些稍稍有了点起色从生死线上苟延残喘活了下来的城市们依旧对百废俱兴的重建和崛起的期待时,王耀只觉得鼻间酸楚。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这样安慰自己,生生地别开了头。他还不能表现出半点异样,否则以蒙古的多疑性子,必然会再度给予它们毁灭性的打击。
      不去看荒无人烟的老鸦盘旋的残破的村庄,不去看砖瓦尽碎残垣断壁的街坊,抬起头盯着面前的马上的遒劲高大、无法战胜的背影,一道鞭子从头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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