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11日

8、夜行东宫 刚才还明晃

　　刚才还明晃晃的月亮渐渐躲入了云层，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凝重的夜幕把一切都涂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大地沉睡，万籁俱静。
　　一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御风飞行于层层叠叠厚重而肃穆的皇家大殿，夜色下，肃穆的大殿更加带给人阵阵的压迫感。
　　身着夜行衣的女子飞身进入一幢较为含隐蓄秀的院子，这座院子相较于一路上繁华厚重的大殿显得别样的简约雅致，清新自然，一看就知道建造这座院子花了不小的心思。
　　唯一较为贵重的装束就是院子前那条白玉铺就的逶迤小路，凿玉为莲，朵朵五茎莲花鲜活玲珑，就连细腻的连花蕊也清晰可辨，赤足行走暖玉温润，直如步步生莲。
　　蓝田暖阁，这是当年他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为姐姐修筑的暖阁小院，只为博姐姐欢心一笑，他明知佳人另有良人依旧愿意倾其所有只为博佳人入怀，可是感情这事，要的是两情相悦，最怕莫若单相思。
　　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两情相悦这样好的事情呢，他对姐姐单相思的一辈子，可又知我对他也单相思的一辈子。
　　女子一步一步走过白玉莲花小路，心恰如被一刀一刀凌迟，这条路，没走一次，就被伤得体无完肤一次。她试过放弃，可是真情真意朝思暮想的男子已经融入生命，是她活着的希冀，是她的呼吸，又岂是想要放手便能放得下的呢。
　　女子推开小院的门，烛光满室，一名身子暗红龙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于一纸宣画前，他背对着她看着纸上鲜活跃出的女子入神。纸上的人是姐姐，即使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可是他依旧对她痴情如初，这幅画被细心呵护就像崭新的一般。
　　她听闻，几年前有一位伺候的公公因为不小心碰到了画，引得他雷霆大怒，竟下旨当场棍杖处死。他本不是这样冷血如蝎的人，可是就为了一幅画，就要了一条人命，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竟何至于如此这般高。
　　“可是来晚了些？”背对着她的龙袍男子悠然转过了身，看向身后的女子，女子应声抬头看向他，心里蓦然一揪，疼痛瞬间袭上心头。如玉般的雕刻模样，完美的眉形，却眉头紧锁，往时那双眉目明明温润如春风如今却幽深似谷，往时那粲然一笑就能令日月荣光失色的唇，如今却紧抿冷寂。他本是如三月春风温馨如醉的男子，他为了她宁愿端坐于龙椅之上，睥睨天下，俯视万生，独自承受高处的寒冷。姐姐，这样的男子你为何不爱？
　　女子收敛回深思，颔首回道：“回主人，路上耽搁了些时辰，所以来晚了些。”
　　男子轻轻：“哦。”了声，顿了顿问道；“辛苦你了，万事小心些。”
　　“是，主人。”女子颔首，恭敬回道。
　　“有什么新的发现？”男子回过身，继续望着画上的人儿。
　　女子心顿了顿，一滴眼泪悄然滑过脸颊：“主人，二王子今日已回府。”女子见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二王子好似已经发现了什么，已经开始寻找云娘的下落了，我担心……。”
　　女子还未说完，男子突然转身过来，道：“朕的二哥，他，他的病情怎样了？”
　　女子愕然抬头：“王爷他，他不久于人世。”女子说完见男子身形摇了摇，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女子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不找痕迹的挪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良久，疲倦的声音响起：“朕这一生是不是很失败，得到了人人钦羡权势却失去了最为平常的亲情爱情友情，时至至今朕才明白，就算赢得了全天下又有何用，终究赢不了一个她。”
　　女子看着自己停留在空中的手，愣了愣神，蓦然开口：“主人……。”
　　男子微微罢了罢手，凄苦一笑，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一切皆是注定。你先回去吧，密切注意二王子今后的动静。”
　　女子深深看了一看神情疲惫的男子，这一眼，他似乎苍老了好几岁，她知道他的痛他的苦，可是除了用这样的方式陪在他的身边，她别无它法。
　　女子刚走，男子一个手势，隐匿在暗处的影卫便单膝跪于他身前，毕恭毕敬道：“主人。”
　　男子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莲花簪，用大拇指柔情地摩挲着白莲花簪的花瓣，对着影卫道：“先于二王子找到云娘，将人带至朕前，记住，绝不能伤人，朕要见活人，另外通知杜丞相，让他明日早朝后到御书房来见朕。”
　　“是。”
　　男子回过身，继续看着画上的人，轻然启口，喃喃道：“茗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失败，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茗儿，茗儿……。”
　　男子柔情目光牢牢锁在女子的脸上，兴许是看得入神了，竟觉得画上女子的双眸微微动了动，男子欣喜道；“茗儿？茗儿，是你回来了么？你回来了对不对。”可惜画上的女子依旧静静伫立在画上，没有一丝响动。稍儿，男子屋子苦笑，喃喃道：“你怎么可能在回来，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滴清泪悄然划过男子的脸颊，谁说男人有泪不轻流，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那一年，烟花三月，桃花谷的桃花比往年盛开得更早，千万枝桃花竟在一夜间竞相盛开，仿若一片遥遥无尽灿烂的桃花海。一举惊动花谷外的世人，人们三五成群结伴竞相慕名而来，只为看一眼这壮观的景色。
　　那一年，他还没有贵于九五之尊，还没有领略过所谓的高处不胜寒，那一年他还是一个羽扇纶巾，热衷于集聚文人骚客，舞弄墨笔，品诗论道的翩翩温玉的三皇子。那一年，他听闻桃花谷一夜间三千繁华盛开，第二日便约上几位志同道合的公子慕名而去。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三月碧桃惊动人，满谷光景一时新。万枝千条桃花灿烂流溢，融融花海里，一袭春风，桃红翩翩，深深浅浅处，一袭白衣似雪，蓦然回头，人面桃花，莞尔一笑，刹那间，周遭芳华顿失，所看见的，所听见的不过那白衣女子的浅浅笑颜，自己的砰砰心跳而已。
　　一见误终身，说得不过如此，他只此一眼，便将心托付，他对她思念如雨，遍洒整个春夏秋冬，可惜她爱的人却不是他，而是那日与他一同前往桃花谷的好友。
　　日后，三人常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作诗写词，他见她眉目含情，目光涟漪，他见她一颦一笑，一颔首一低头，他见她把他日日看在眼里，画在心中，而他，不过名为两人的知心好友。日日折磨，夜夜揪心，他终于仍受不了这份相思的煎熬，他要她，他这一生只要她陪在他的身边。
　　他为了她，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不惜东宫政变，拿下九五之尊的宝座，可惜权利至高，也没能将他心心爱的人留下。她说：“夜，我将你看作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我不愿我们的友情就这样终结，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见，可好？”
　　“不好，茗儿，我哪里比不上他，明明我比她早一步看见你，明明我比他早一步爱上你，为何进你心里的那个人却是他而不是我？”
　　“情之一事，没有先来后到之说，也讲不出个缘由，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可是就是谁也替代不了。夜，我一旦爱了，便是一生，我这一辈子只认他一个，你最懂我，为何不能成全我呢？”
　　“我想要成全你，可是我的心不让我这么做，我成全你，那谁来成全我呢？茗儿，就算你爱的人不是我，可是我还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想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
　　“夜，你留不住我的，你知道我非人类，只要我想走没人能留住我。”
　　茗儿，茗儿，我将你看得这般重，这般重，为何，为何，你却不曾为我停下，为何，为何，你心里的那个人却不是我。
　　“谁？”窗外一声轻响，华夜目光凛，一声清冷呵斥。
　　“皇上，是臣妾。”柔柔话语间，一位身着后宫华服端庄委婉的女子出现在华夜面前，待走近身旁，华夜见女子眉目间的柔情关怀，声音也不自觉稍柔了下来，却仍有些怒意：“皇后此时来这里是为何事？皇后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皇后微微颔首，回道：“皇上息怒，臣妾知道这不是臣妾该来的地方，可是臣妾担心皇上的身子，外面起风了，臣妾特来给皇上送披风来，夜深了，皇上早些回寝宫歇息可好？”
　　华夜见皇后言辞恳切，也不忍过多苛责，只是冷淡道：“劳皇后费心了，朕今晚就在蓝田暖阁歇息了，时辰也不早了，皇后早些回吧。”
　　“皇上。”皇后还想劝慰，但是华夜眉峰凌厉，皇后自知皇上的事她无权过问，也不得不低下头，回到：“臣妾多谴几名宫女过来，皇上早些歇息，臣妾跪安。”
　　华夜淡淡道：“无须烦劳皇后，茗儿喜静，暖阁的宫女已经足够了。”
　　皇后身子顿了顿，低了低头，行了礼缓缓退出了蓝田暖阁，只是，她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子，幽幽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