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
-
飞花满天,春意融融。我倚在榻上用扇子逗着鹦鹉。走廊窗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一把坐起,躲到屏风后。
“阿越!”男孩喘着气,手上提着一个笼子。“阿越!你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我吃吃的笑着,并不现身。
男孩有些生气的走到屏风前,“阿瑛!你们云主去哪里了?”
瑛姐姐从门口探了头进来,淡淡的说:“云主哪儿也没去,就在这殿里逗鹦鹉呢。公子再好好找找。”
我一把扑到男孩身上,发间有淡淡的檀香。“我在这里,韩郎!”
他有些恼怒的想把我甩开,我咯咯直笑,死死地圈住他。
“你好沉啊!快放开我!”
“不要不要!”男孩背着我在殿里转圈,笼子里传来嗤嗤的叫声。
我从他背上跳下来,好奇的俯下身,想掀开帘子。男孩一把推开我,红着脸粗神粗气的说: “我才不给你看呢!”
“不要!快给我看看!”我冲上前去,他使劲一推,我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瑛姐姐从门外跑进来,生气的看着我们两个。
“云主怎么又和公子打起架来了?小心公主要你们跪书简。”
男孩得意的叉着腰对我说:“你要是跪着喊我韩大人我就给你看看。”
我生气的别过头去:“我才不要呢!”
“这可是爹爹给我从洵国带来的哦!”
“爹爹回来了吗?”
“我爹爹又不是你爹爹!”他大声地朝我嗤声道。
“那我的鹦鹉还是我爹爹先给我的呢!”我爬起来不甘示弱的呛声。
“哼,你那个鹦鹉又不是洵国的。”男孩颇为得意的斜睨着我,“我这可是洵国的好东西,江左难寻!”
他掀开锦帘,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猴子,毛茸茸的甚是可爱,乌黑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盯着我。
“哇!能给我摸一下吗?”我抱住笼子。
“诶。”他一把拉回笼子“这可不行,你得跪下来喊我韩大人。”
我气鼓鼓的瞪着他,但是这个小猴子实在是可爱,我小声的憋出了“韩大人”三个字。
他把手比在耳朵边,大声说:“我听到有头小彘哼哼啊!”
“你才猪呢!”我生气的用扇子捶他。男孩向我连连讨饶,把装小猴子笼子推给我。
我把小猴子抱在怀里,看着他喝着今年新叶泡的茶。心下十分开心,因为要是我和他成亲了,那这个小猴子就是我们的孩子。男孩看我一个人笑得起劲,便把余茶泼到我的身上,捏着杯子盯着我说:“你又在哪里神游呢?”
我生气的掸开身上的茶渣,却也没有生气。从小到大,我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唯有这个男孩,无论他怎么待我,我都从不生气。若是生气也很快就原谅了他,因为他是我的夫君。一旦待到我及笄,我便会风光大嫁,成为大周国母。因为我云主是一定会许给大周太子的,而大周太子,就是现在坐在我对面,注视着我的这个男孩。
“没什么。”我把小猴子装回笼子里。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他轻笑一声“阿越你真是越来越傻了,到时我可不会娶个傻子的。”
“真的?你再说一遍!”我生气的拉住他的衣袖
“我·说·你·是·个·大·傻·子!”一字一句的蹦出来
我眼下一热,用袖子挡住脸。
“怎么啦,傻子?”他扯住我的袖角,可怜巴巴的问。
“没什么。”我内心空空的有些害怕。我似乎能感觉出来什么可怕的可能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滋长。我笑着想驱散着阴翳。
“就算我变成了傻子,你也要做我的傻夫君。”
“我不要。女子就是肉麻”他嫌恶的摆摆手。我笑笑并不言语。
我,祁山云主单名越,今年十有一,有意于韩郎。韩郎,名徵之,字云恭,大周武帝独子,太元一年立太子。我们的亲事是当今太子之母王氏授意的。太元五年武帝出征洵国,如今已是第四年,前方也是捷报连连,我一心盼着爹爹早日归来,好帮我们俩主持大婚。
太元五年,平洵国,改年号平泰。立洵国公主洵氏为后,同年,废太子。
马车颠簸,我又患上了咳疾。缠绵病榻,至开年春才也不见所好转。爹爹与娘亲都十分担心我,京城居北,干燥寒冷。我自江东长大,水土甚是不服。御医对我的顽疾也是无从下手。看着整夜烧得胡言乱语的我,只留给爹爹七个字。
“心病还须心药医。”
当初染上风寒源起于年上和韩郎打雪仗受了凉。病的节骨眼上,北方发来密诏,娘亲同整个公主府连夜赶往新京。我病的糊里糊涂的,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在新京了。
生性刁蛮的我本来能制住我的人只有韩郎和大哥,大哥驻守边关,韩郎又远在江东。我自然是脾性大作,吵得公主府鸡犬不宁。旧疾未息,又肝火大作,病情一发不可收拾。
若是碰到天气晴好,咳气便一直不止。我一旦想说话便开始咳嗽。若是雨雪,便是连床也下不了,高烧不止。整整一年只能喝些稀粥,连殿门都没能踏出过。但我的心下怎么能不急,可是瑛月她们什么也不愿说,梦里醒着我都挂念着韩郎,为什么他没能跟来新京,他为什么会被废,皇后为什不是王氏,我们的婚事该怎么办。
一日我在府中病得昏昏沉沉,突然听见帘外有人细细窃语。我心下烦躁,大骂道:“瑛月你这蹄子要念死我啊!”
帘外静下来,有人掀开帘子,走近我的榻边。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白衣,面容如此模糊,声音也十分陌生。
“云主。”一声玉珠弾落心间。
我勉强爬起,揉着眼睛,可这脸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原来泪水早已断了线。我拉住那人的衣袖,冰凉的衣料透着寒气引得我咳喘连连。
他用手轻轻帮我顺气。我连忙问他:“是韩郎吗?”
“是,云主。”
我激动得不能言语,除了哭泣和攥紧他的衣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日日夜夜我一直期盼的那一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内心的凄苦竟然比快乐还多。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侧身坐在榻上,让我倚在他的怀里。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气也渐渐顺了下来。他拿起几上的药碗,喂我喝药。
药虽苦,但韩郎对我如此温柔还是初次,我也并没有抱怨。只是一年不见,我一直病着,没想到韩郎变化如此之大,虽说韩郎年长我四岁,但也不过是刚过束发之年的少年。身形语调与年前已是大为不同。我心下很是欣慰,春夜细雨,细烛淡烟。心下如此安宁还是第一次。
他放下空空的药碗,抽身欲去。我拉住他,运了气。又不禁咳嗽起来。
“云主切莫激动,咳疾最忌动火。”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打断他的话问
“昨日子时。”他回答
“怎么不直接来看我?”我急急地问,“你不知道我心下一直挂念着你,我这病都是为了你,我想让爹爹去江东接你过来,我们也好早日成亲···”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握住我的手。
“云主今夜还是好好休息,明日韩某再来看望如何?”他在我耳边轻轻吐出。
我脸上一燥,顺从的点点头。我软软的躺在被褥里,看他轻轻为我掖好被角,然后拖着被烛影拉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
第二日不到平旦我便醒了过来,身子感觉较前日已经好了很多。跟重要的是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与韩郎成亲了,我们生养了许多孩子,在梦中他对我许下承诺,说是一生一世不会与我分离。我早早叫寰月给我梳好了头,看着镜中枯瘦的脸我暗自叹了口气,昨日如此蓬头垢面,定是让韩郎笑话了。我定定的坐在榻前,看着窗外飞红满天,又让我想起当初和韩郎相伴的多少个春日。自小娘亲就告诉我韩郎是我的夫君,我的眼中也从来容不下任何人。大哥常常取笑我是个痴女,看见韩家小子就忘记了是该吃饭还是睡觉。大哥向来严厉,对我更是管教甚严,爹爹虽为大将军,但对我一直是宠爱有加,府中也都为母亲在打理。不同于我,大哥一直和韩郎保持距离,我看他定是嫉妒我喜欢韩郎多多他这个阿哥。记得有一日,韩郎教我练射箭,我力气太小怎么也拉不开弓。他却在一旁射的起劲,百发百中,完全不管我这个学生。我气得和他争辩,他却那箭筒砸我。大哥看见了,罚他绕公主府跑。我一边跪竹简一边给他加油,大哥气得拽我的耳朵。
“骊越啊,骊越,你这一辈子就要吊死在这小子身上了!”
他看见我被拽的大叫便赶快停了下来,一边喘气一边大喊。“你别拽她耳朵!我可不要娶个聋子。”
我听了吃吃的笑着。大哥生气的朝着他喊:“哎!我什么时候准你停下来啦!给我继续跑!”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申时过半,我唤瑛月进来:“韩公子有没有来了。”
“回云主,不曾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喏。”瑛月应承了却还跪在原地。
“怎么了?”我依旧盯着窗外
“云主今日还不曾用过膳,奴婢吩咐厨房准备了清粥小菜,热好了在匣子里,云主···”
“不用了,我不饿。”我无心进食,只想着今日要把昨夜未知晓的答案得到,了解我多年来的心事。韩郎的心意,今日我一定要知道。
“请恕奴婢多嘴,自从公子来了之后云主的身体才有所好转。云主若不乘热打铁尽早恢复身体,也可尽早完成心愿。”
我转过头看着伏在地上的瑛月,瑛月从我出身就开始服侍我,她的年纪和韩郎一般大,在府中与我最是亲厚,也同姐姐一般照顾我。如今她也到了许订人家的年龄了,我轻声问她,“我的心意,姐姐是否知晓?”
“回云主,奴婢从小看着云主长大,云主的心意,奴婢怎能不知晓。”
“那你懂我的心情吗?”
“奴婢懂。”良久,瑛月缓缓答道。
我含泪注视着她,瑛月也有属意的人了,不知是否是两情相悦,不知是否有缘相守。
“那你说韩郎他对我有情吗?”我低声问
“有。”她肯定的回答。她微微一颤,似有半句话咽了下去。我苦笑一声,答道:“但愿。”
可是那一日,韩郎并没有赴约,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都没有出现。等到再次得到他的音讯时已是夏至过了一旬。
那天去爹爹的房间敬茶,也是我第一日下地走路,蝉声聒噪,我心下却十分平静。自从那一日韩郎未曾来赴约,我对自己的命运似乎就有了一种清晰的预感。我选择了逃避,我知道瑛月那吞下去的半句话是什么。莫不过是用情至深者,唯我骊越一人而已。
爹爹和往日一样睡在了几上,我命琉月去偏殿取纱盖,自己走到几旁摆茶。我瞥了一眼散落的公文,有一封寄去江东的文书。我下意识的拾起来读:“平泰二年,江东王韩徵之于江东太守之女宋氏结为良缘。兹尔新婚,恭祝连理······”还未读完,我心下便一沉,双腿一软。一口鲜血喷在了席子上,昏死了过去。
我惊得一下子坐起,发现纸上头发上湿答答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原来是梦啊,我压了压胸口。心有余悸的我看了看天色,似是午时未过。一下睡了两个时辰,这盘知错节的梦,堵的我心烦意乱。渐渐地我似乎模糊了骊越与我记忆之间的界限。这份悲苦与用情渐渐逃离了我理性的控制。我不想被这心情烦扰,便起身走到窗前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梦是这么的真实,想必是骊越残存的记忆。我第一次和那个假脸男有过这么多的接触,他青涩的脸庞和生涩的音色是那么的真实。和如今这个温文尔雅的皇上当中也有了十年的光阴,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走到了如此地步。我努力想回忆骊越的记忆,却是一阵头痛。楚服今日早晨与我说的话,如今也越来越难以断然拒绝了。
正当我苦恼不已的时候,佶月急急忙忙的在殿外求见。
“怎么了?”我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问,我有点照着梦里画虎的意思学着骊越以前的气度。
“娘娘你快藏起来啊!骊将军来了!”
“骊将军?我爹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