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等风来》刘苏扬

1、第 1 章

　　他是个从外表看上去冷漠而又颓废的少年。
　　精致的五官中掺杂着一股莫名的忧伤与迷惘，如大海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透露着对生活的疲惫和失望。
　　这是莫小晨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
　　夜色温柔，微风轻拂，吹得窗帘轻轻飘动，沙沙作响。
　　江边一套复式的高档住宅。
　　透过落地的窗户，你可以看到外面一片灯光璀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江流见证了工业文明为这座城市带来的繁华，以及繁华中夹杂着的看不见的欲望数不清的秘密。
　　“你不觉得人类很渺小吗，就像尘埃一样，一场车祸或是一场疾病随时都可以要了我们的命。”
　　他没有在听她说话而是背对着她，一边吸着烟，一边目光游离的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如同伤感的大提琴声，所过之处，尽是压抑和疼痛。
　　“你才高二，不能这么悲观。还有吸烟对身体没有好处。”她合上了讲义，拿出一副老师该有的模样准备好好和他谈谈。
　　“你也才大一。怎么现在就要开始诲人不倦了？”
　　他将目光从窗外抽回来转到她的脸上，迷离而没有焦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中带着一丝魅惑。
　　他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峻与成熟，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的莫小晨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不一口回绝了这份家教。远远高出正常范围的报酬，明显带着蹊跷。
　　哎，钱啊！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钱。
　　套用室友陆玲玲的话来说，金钱就是粪土。可是对于莫小晨而言，粪土倒是越多越好。
　　她需要钱的心情从未如此迫切过。
　　当然这一切不需要说，整个班的人都知道。
　　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只有她是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过来的。当时陆玲玲还纳闷了，“小晨，这么大一个学校又不是没有超市，你怎么连脸盆都从老家带过来了啊？”
　　她没有一件漂亮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高中三年穿了又穿的不时兴的旧衣服，她也没有任何的化妆品，更不要说手机这类在她看来属于奢侈品范畴的东西了。
　　然而现在，五千一个月的收入足以让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忍忍吧，再忍忍吧，她一遍遍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这道立体几何题事实上并不难，关键是看辅助线的添加是否正确。”
　　莫小晨非常有耐心地向他讲解。
　　虽然高中里她读的是文科，但数学一直是她的强项，每次考试数学几乎都是满分，而这无疑让她在文科班中占尽了优势，最后以高分考取名牌大学也是情理之中。
　　“要不要你也来一口”
　　他将手中的烟替给她。
　　他总是在她讲解到一半的时候点燃一支烟，然后轻轻的抽上一口，并不紧不慢地朝着她从口中吐出烟来。看着她被烟呛到咳嗽的时候，脸上会显露出一种久违的邪魅的笑容。
　　“这条辅助线应该加在这里。”
　　莫小晨没有理会他，继续讲解。
　　“这烟挺淡的，你试一试就知道了。”他根本就不想听那些在他看来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玩意。
　　“当然，这条辅助线也可以这么加。”
　　莫小晨是个五官再健全不过的人了，可是在他面前，她却幻想着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然后照本宣科地读着自己撰写的讲义。
　　对于他，显然她无能为力。
　　“你说够了没？”
　　突然而来的一声怒吼，莫小晨在惊慌中连手中的笔都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他像是生气了，紧缩着眉头，像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她。
　　虽然她比他大两岁，可是在他一米八的个子面前，她却显得那么娇小，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一把提起来。
　　“我只是在尽一个家教老师的义务。”
　　捡起地上的笔，莫小晨两眼直直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目光交错。
　　“你不怕我？”
　　他的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带着疑惑，此时的她竟然可以如此淡定的与他对视。如果是以前的家教老师早就被他吓到哆哆嗦嗦而话不成句了。
　　“不怕。”
　　莫小晨显得很平静。
　　不是不害怕，而是当害怕已经过了一个极限之后一切反而已经变得无所畏惧了。
　　他的身子微微怔了一下。
　　他一边抽着烟，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杂草杉菜。
　　他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性格倔强好强的女孩子形象。
　　“你这个人既呆板又无趣，我妈怎么会找到像你这样的人的？”
　　“招聘广告。”
　　莫小晨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
　　“你…….”
　　他熄灭了手中的烟，被她气得直咬牙。
　　很明显，他们的第一次相处并不愉快，应该说很不愉快。
　　他按下了play键，将音量调到最大。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让莫小晨怀疑自己下一秒是否就会疯掉。而他却慢慢闭上了眼睛，随着音乐的节奏开始摇摆。
　　“小晨，你的学生怎样啊？”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一边做着做面膜一边复习着功课的陆玲玲就关心的问道。
　　看着如同石膏般的陆玲玲，莫小晨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冷峻的脸庞，顿时不寒而栗。
　　“力不从心”
　　简洁明了的四个字准确无误的表达了内心的情绪。
　　“相信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去掉石膏后的陆玲玲又开始滔滔不绝地重复起她是如何驯服她那个淘气的学生的故事。
　　“你知道吗，他是我见过最淘气的小鬼了”
　　故事总是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然后开始讲述他是如何的千方百计的捉弄她，例如给她的饮料掉包换成又苦又涩的中药，还有乘着她熟睡的时候给她画鬼脸等等，总之你完全可以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是如何的爱搞怪爱淘气爱捉弄人。
　　“现在他可是已经被我训成小绵阳了哦，你不知道他有多听我的话。”
　　故事总是以这样结局结束。最后陆玲玲总不忘露出她那一脸的得意洋洋。
　　陆玲玲家境不差，父母都是公务员，她做家教实属无奈之举。学生是父亲战友的小孩，听说她考取了名牌大学，父亲的战友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恳请她给他小孩辅导功课，然后父女情就这样败给了战友情。
　　“他和你那个小鬼可不一样。”
　　莫小晨一边洗漱一边回了她一句。
　　“莫不成他有四只手？”
　　别说陆玲玲了，就连莫小晨自己如果不是亲身体会都很难想象他是这样复杂叛逆的高中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莫小晨从小读书就好，从初中开始一直读的就是省重点，在此之前哪里接触过这样的人。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他和陆玲玲教的小孩是不同的。一个是天真无邪的淘气小男孩，而另一个是犹如黑洞般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少年。看着他那忧郁的脸庞，她甚至会有一种被他拉着往下坠的错觉。
　　他让她想起了《猜火车》里那些迷茫孤单的男孩，尚未成熟的脸，空洞的眼睛，蜷缩在没有光明的角落里忧伤和愤怒。
　　“五千一个月呢，小晨，看着钱的份上你就忍忍吧。”陆玲玲用她温暖的双手拥抱着她。
　　陆玲玲的话再一次刺激了她的神经，也彻底打消了她将要放弃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