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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波澜的开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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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中部的槐树、榆树很多,每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学校里的蝉声还闹得十分鼎盛,直闹到秋老虎过去,天真正凉下来才是个头。
蝉多,人多,闹腾。这就是我刚升上高中时,对这所学校的第一印象,也是全部的印象。
虽然这所学校被誉为陕西省最好的高中,虽然它那一年培育出了三名并列的高考状元。
可是在我眼里,不过如此。
说我那时目空一切,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我的中考成绩只比状元低了不到十分,走到哪里都像一只骄傲的花孔雀,成天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对于我们那个小眼睛班主任“硕鼠”,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之哪里都不对路。
硕鼠是个刚从外县调来的物理老师,为了树立他在这个班至高无上的权威,一开学就设立了许多奇形怪状的规矩来整治我们。
例如为了应付学校的突击检查,他禁止我们在班里扔垃圾,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在他看来都是摆设,就应该像花瓶一样干净整洁地摆在那里供校领导前来观赏。
常言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机智的我们自然不会屈服于小小的垃圾,都不约而同地把垃圾扔在了隔壁班的垃圾桶里,然后皆大欢喜。搞得隔壁班班主任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去找硕鼠理论,硕鼠自然又是大发雷霆。
我断然是瞧不上他这样一个小肚鸡肠又没有风度的人的,而我宣泄情绪的方式十分简单——上课不专心听讲,下课不按时完成作业。
由此便撞在了硕鼠的枪口上。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很黑,像是要下大雨。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教室里打扫卫生。
这时故事的男主角轻轻地走进了班里,温和地把我叫到窗前,然后深情款款地对我说了一大堆晴天霹雳一样的话。
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
老师知道你不是像陈美琪一样没救了的学生,你的思想应该还是积极向上的,可是你天资太差,又不努力学习,这怎么能行?我告诉你啊,笨鸟就要先飞,牛顿都说过后天的努力是可以弥补先天不足的……
一记惊雷就这样在天边炸起,将高中部的窗户震得隆隆作响。闪电紧接着划破黑丝绒般的天空,将整个天地都映得惨白。
我顿时呆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自小就是极聪明的学生吧,我难以置信地想。小学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进初中就是重点班的前三名,中考总共扣了不到20分来到这个高中部……
笨鸟先飞?
笨鸟先飞!
他让我笨鸟先飞?
一瞬间我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却最终换上了放荡不羁的神情。
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在玻璃上,满世界都是嗒嗒的雨声。他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却再也听不进去一句话。
硕鼠我讨厌你!我的心里蔓延着比黄连还苦的苦涩,可脸上却是比阳光还明媚的笑。
也许是刻意彰显所谓的固执,也许是有意证明我的天资,也许是青春期的叛逆在作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过讲、写过作业。
另一个挑战硕鼠权威的人就是陈美琪——硕鼠口中那个“没救了的学生”。
她自从进了这个高中部以来,一天也没有把硕鼠放在眼里。
硕鼠规定穿校服,她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画着浓妆;硕鼠说不能在校园里骑自行车,她就搞来一辆非常拉风的摩托车,开足马力在校园里横冲直撞。
硕鼠拿她没办法,因为她家里非常有钱。她爸爸在陕北开了好几个煤矿和油井,家里甚至有一架直升飞机。所以她再怎么折腾,也没有人敢惹她。
起初我也和她不对付,主要是因为她这个人从来不打扫卫生。班里的值日生都是两人一组,她不当这灰姑娘,活自然是落在了我的头上。
为此我心里颇有怨言,尤其是当她看着我灰头土脸地擦着黑板,然后嫣然一笑,潇洒地走出大门时,我就不由有一种被地主老财剥削了的感觉。
直到一件事情发生。
那天硕鼠正在讲课,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突如其来的旋律将我吓得浑身一颤,立马将手伸进包里,关掉了手机。
硕鼠瞪了我一眼,继续上课。
不巧的是,没隔多久,又一阵欢快的铃声在教室里响起,而且还是大话西游里经典的桥段,逗得满堂哄笑,硕鼠的脸也一分一分地沉了下来。
对付不听话的学生,硕鼠一向有一个绝招,就是罚站。每天早读我们班教室后面都站着一排人,物理课也站一排,眼保健操也站一排,都是当天不幸落网的不安定份子。
校领导知道后委婉地告诉硕鼠这样的教育方式不大合适,让学生们站在教室里人来人往的多不好看。他听后若有所思,从此改变策略,罚我们站到无人问津的垃圾场里去。
所以硕鼠刚一做出这种表情,我就知道他又要使出这个杀手锏了。
果然,他“啪”地把书摔在了讲台上,怒吼:“又是谁?”
陈美琪大咧咧地站了起来,桌椅挪动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硕鼠眯起他的小眼睛,指着她口不择言:“你,给我站到黑板上去!”
陈美琪没有动,而是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神情无辜地说:“老师,您能不能给我示范一下,怎么站到黑板上去啊?”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这下硕鼠出离愤怒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揪起她就往讲台上拉。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一下子甩掉他的手,脖子挺得直直的,像一只高贵的天鹅。
她轻蔑地瞧着他:“别碰我,我自己会走!”然后摔门而去。
硕鼠愣住了,同学们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过了很久,硕鼠才转过头盯着我,指着门说:“还有你,也给我去垃圾场罚站!”
我真是何其无辜!
可是面对着硕鼠的臭脸,我只得收拾书包,乖乖地走了出去。
陈美琪从楼梯上探出头,对我吹了一声口哨。
我没有理她,继续往外走。
“你傻啦,还真去垃圾场啊?”她嘲讽我。
我也挖苦她:“是啊,拜你所赐!”
她一跃跳下楼梯,脖子上的链子、手腕上的一圈圈镯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她用修长的手指抓住我,长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上面还描着骷髅的图案。
“算我连累了你,跟我来。”
“干什么?”我皱着眉头问。
“补偿你啊!”
她的手劲很大,根本不顾我的反对就把我拽上了摩托车,一溜烟跑出了学校。
美琪开车飞快,而且见缝插针,很快就超过了许多疾驰的车辆。一头酒红色波浪卷被风一吹,全都扬了起来,像毛茸茸的大尾巴,扫在我的脸上刺痒刺痒的。
她带我去了一个酒吧,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迪厅,里面的音乐震耳欲聋,离老远就能听到重重的鼓点。舞池里的人都像疯了一样摇头晃脑,也有喝的烂醉的人夸张地把手搭在我肩上,问她:“琪子,怎么带这么个学生妹?”
她白了那人一眼,打掉他的手,说:“拿走,人家可是好学生!”
她拉着我,穿过乌烟瘴气的舞场,来到里面的吧台,要了两杯酒。
调酒师是个高瘦的男生,长相虽不出众,但是十分干净,配上一尘不染的白衬衣和黑色的马甲礼服,和这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和美琪很熟,端来酒后就靠在对面,问她:“你朋友?”
美琪一改往日叛逆的姿态,古灵精怪地一笑,说:“同学。”
呷了一口酒,又补充道:“一中重点班的好学生,跟我可不一样。”
那男生只是一笑:“你和她没有什么不一样。”
美琪指指他,简洁地介绍:“木少。”
我知道是化名,唯唯诺诺地点头,说:“你好。”
他也微笑着点头,算是回礼。
美琪在学校里总是特别叛逆,一副失足少女的架势,那天在乌烟瘴气的酒吧,却一反常态,乖巧地像个大家闺秀。
她教我调酒,从一大堆瓶瓶罐罐中精心挑选需要的原料,神情专注得像个化学家。
木少也腾出手来指导我们,将密度最小的溶液沿着杯壁缓缓倾注,再逐一向上累加,或是拿精致的调酒勺缓慢地搅拌,直到触手冰凉……
我才知道调酒是这样有趣的事,不一会就兴奋起来,越玩越起劲。原先我只听说过红粉佳人和玛格丽特,那天却有机会亲手尝试了天使之吻、曼哈顿和血腥玛丽。
到最后美琪指着我对木少连连夸赞:“看看,好学生就是不一样,连调酒都比我有天赋!”
木少就安静地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极为温柔。
后来舞池对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引发了阵阵欢呼和尖叫。
我好奇地问她:“那边是怎么了?”
她瞅了瞅,一目了然地说:“别过去,对面场子里都是嗑药的,沾上了可有你受的。”
那天我们玩到很晚,是我有生以来最开怀也最放肆的一次。
而我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原来也是如此乖张和叛逆的人。
美琪将摩托车停在我家楼下,环臂靠在车上,嬉笑着说:“乖乖女,一会儿怎么跟你爸妈交待?”
我吐了吐舌头:“放心吧,耍赖扯谎糊弄爸妈这方面,我可比你专业多了!”
这么晚了,爸爸妈妈居然还没回家。我赶忙放下书包,掏出书本在桌子上摆了一排,做出一直在好好学习的样子。
他们开门回来,见我在书房里写作业,也就没再多问。
爸妈最近都很憔悴,我知道是因为表姐被人骗得怀了孕,二姑夫一夜之间愁白了头;爷爷也整日为这件事发愁后悔,怨自己没有把姐姐照顾好,辜负了二姑的嘱托,最后一病不起。
他们又要照顾表姐,又要安慰爷爷,所以焦头烂额,没有时间来管我。
我问:“二姐怎么样了?”
妈妈艰难地笑了笑:“没什么,挺好的。”
我又问:“爷爷还好吗?”
妈妈迟疑了一下,摸着我的头,说:“爷爷很好,只要你好好学习别让他操心,他就很高兴了。”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假装做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