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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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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盏回家的时候,正是今夏的蝉闹得最欢的时候。
下了飞机,一股熟悉的热浪滚滚而来,喷洒在脸上,带着些许熟悉的味道,吹得她的眼睛热辣辣的。
身边的男友桑尼接过她的拉杆箱,操着生硬的中文对她说:“西安,很辣!”看到她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hot,又说错了吗?”
近来他在苦学中文,为了给她的父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她抱歉地一笑,用流利的英文向他解释:“hot在形容热的时候读做‘re’,之前他们教你的‘la’,其实是说spicy。”
桑尼尴尬地耸耸肩,微笑道:“哇哦,中文好难,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学的。”
她看了他一阵,摇头说:“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迁就我的,我会转述给我爸妈听,一样会说服他们接纳你。”
他粲然一笑:“不不不,我愿意为你努力,让他们高兴。”
她微笑,不再多说什么。
坐上计程车,总算是凉快下来,车里的冷风呼呼直吹,让人终于喘了一口气。
计程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他们,笑呵呵地问:“小姐来旅游吗,去兵马俑还是大雁塔,可以提供包车,还有全程导游服务。”
她摇摇头:“不,我回家,馨园小区,朱雀路七十四号。”
司机诧异地多看了她两眼,笑说:“您是本地人?可真看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旋即自嘲:“是啊,在他乡呆久了,回来倒像是客了。”
回到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妈妈还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她换了围裙进厨房里帮忙,才知道是妈妈听说外国人喜欢中国的饺子,才特意擀了皮剁了肉馅,给桑尼包饺子吃。
程盏洗净手,捏起一块饺子皮,熟练地抹上馅儿,挝起八道褶儿,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端端正正地立在了箅子上。
妈妈颇为惊讶:“出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了?”
她平静地说:“一早就会了,怎么?”
妈妈说:“好啊,以后结了婚,可以自己做给自己吃,我就不操心你吃不惯外面的饭,饿着了自个儿。”
桑尼急于在丈母娘面前表现,也洗干净手,非要进来帮忙。妈妈手把手地教他包馅儿,捏褶子,结果他手忙脚乱地把饺子馅儿弄得满手都是。
程盏推他:“快别闹了,你在这儿就只会添乱。”
他只好讪讪地洗了手,出去陪爸爸下国际象棋。
妈妈一边擀皮,一边说:“这孩子人还不错,看着挺踏实的。”
她就笑:“哪里不错了,笨手笨脚的。”
妈妈又说:“你明天带他去看看你爷爷吧。”顿了顿,又说,“一走就这么多年,你爷爷他……肯定很想见你。”
她乖顺地点头,捏好最后一个饺子。
妈妈端起箅子要下饺子的时候,又称赞了她一次,说这饺子包得特别好看,问她是谁教的。
她好像有些走神,没有答话。
饭桌上,父母对桑尼格外热情,不断地给他夹菜,桑尼也趁机卖弄他那点蹩脚的中文,逗得二老哈哈大笑。
程盏偏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们,一时觉得幸福大约就是如此平凡,并不是她从前以为的那样轰轰烈烈。
电话响了,妈妈忙放下筷子起身去接,被程盏抢先了。
她示意妈妈继续吃饭,自己跑过去捞起听筒:“喂?”
“喂阿姨您好,我想找一下程盏。”
她‘噗哧’一声笑了,这傻里傻气的不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小光棍”还能是谁。
小光棍听见她笑,也忽然明白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你啊,每次打过来都是你妈接的,我都习惯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的思如泉涌,语气不由轻快:“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妈告诉你的?”
“是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变得轻松,“你这家伙回国也不提前给我们通报一声,党和人民还打算组团去机场迎接你呢。”
她眯起眼笑:“党的心意我领了,本来刚刚就想给你打电话呢,我可算想死你们了!”
“我也想死你了!”那边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听说你要结婚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别忘了,你儿子还要管我叫干爹呢!”
想起这个年少时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约定,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说:“别听我妈胡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放心,我可忘不了,到时候你得给我封一个大红包!”
“没问题!多大点事儿!”
“对了”,他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夏桦也是最近刚结的婚,你们不是约好了吧,结婚都这么同步。”
夏桦,这个名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时隔这么多年,还是能让她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喃喃重复:“是吗,他已经结婚了?”
“是啊,前阵子碰见他弟,我才知道的。听说对方是个当红主播,不过你知道我不看电视,所以也不清楚。”他笑了笑,感慨道,“看样子那小子混得还成,挺可惜的,当时总觉得你们俩能在一块儿。”
她生硬地笑了笑:“年轻时候的事儿,哪里有个准?”
“盏盏,先过来吃饭,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妈妈的声音从餐厅里传来。
她吐了吐舌头,对小光棍说:“我妈叫我过去吃饭,先不跟你说了,晚上出来聚聚!”
他一口答应:“好啊,你先吃饭去吧,晚上我找好地方通知你,把咱们当时那一帮子人都叫上!你难得回来,咱可要好好聚一聚!”
回到饭桌上她还是心神不定,用筷子捣着米粒发呆。
妈妈看她心不在焉,便问:“谁打来的?”
她说:“小光棍,知道我回来了,打算出去聚聚。”
妈妈又问:“刚才听你说谁结婚了?”
她手下的筷子一滑:“哦,没谁。”
妈妈狐疑地看着她,她才故作轻松地说:“夏桦,当时的高中同学,你们还记得吗?我都差不多忘了是谁了。”
冠冕堂皇,顺理成章得几乎不像是一个谎言。
爸爸妈妈双双停下筷子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尼桑虽然听不大懂,也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异样,于是放下筷子,担心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如坐针毡,忙假借洗手的名义冲进洗手间,不断地撩冷水洗脸,然后看着梳妆镜里满脸是水的自己,一阵恍惚。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遇到事情就只会软弱,只会逃避。
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淌下,逐渐汇聚到了一起,滴滴答答地坠入洗手池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埋藏在时光深处的那些事,如同老电影一样回映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越来越清晰。
那些欢笑、泪水、懦弱、勇敢、坚持、舍弃,还有成长中的一点一滴,一分一秒……那些她自以为早已经忘却了的一切,原来都那样清晰地,一直埋藏在她心底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