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长安》墨若蘅

6、且听风吟

　　烟花之地必定夜夜笙歌，而我每日洗盘子擦地的工作也需要到凌晨时分才能结束。那日与往常一样，我拖着无比疲倦的身体擦着地板，困意渐渐袭来，原本灵活的双手已经变得完全是机械式的动作，眼神已经涣散，并没有看清楚前方过来两个醉醺醺的客人。

　　很不幸的是，其中一位客人被我用来投抹布的水盆绊倒了！

　　“哎呀！”被绊倒的男子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他满脸通红看样子是喝的不少。

　　“薛公子薛公子！你没事吧？”旁边矮一点的男子马上过去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惊吓，酒也醒了大半。他马上回过头来怒视着我，恶狠狠的打量着眼前的肇事者。

　　“你想干什么！找死吗？”矮子说着便放开地上躺着的高个子就要冲过来揍我，被吵嚷吸引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老妈妈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适时的拦下了他。

　　“苏公子您不要动怒呀，消消气儿消消气儿，这丫头笨手笨脚回头我好好收拾她！春艳，还不快来扶两位公子回房！”妈妈满脸堆笑的给那两位公子赔着不是，当然还不忘用手里的鸡毛单子狠狠的抽了我两下。

　　“明明是他们自己撞上去的……”我满腹委屈，小声的为自己辩解着，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忍着，忍着，身上的疼痛，饥肠辘辘的难受，加上长期休息不够的困倦，使我再也不能承受，泪水不听话的掉了下来。

　　“你还有理了！”春艳气哄哄的走过来，一脚下去狠狠的踩在我的手背上，五个手指被她用力的碾压着，我疼得大叫起来。

　　“好了好了，别，别闹了……”摔倒在地的那个薛公子摆了摆手，春艳立刻满面春风仪态万千的过去扶他。不想他却朝我走了过来，在我身边蹲下，左手轻佻的挑起我的下巴双眼迷离，酒气扑面而来：“没看出来呀，梨花带雨的，是，是个小美人儿，真惹人心疼……”

　　我停止了哭泣，恐惧立刻弥漫我的全身，我害怕了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与无力让我浑身发抖。但是下一秒钟我便看到了春艳已经气得发紫的脸，她拉起薛公子，把他连拖带拽的带回了房间。虽然今天算是她帮我解了围，但我知道，我得罪她了。

　　春艳是整个玉春楼最泼辣的姑娘，也是嫉妒心最强的，她不允许别人比她好，哪怕一丁点她都会狠狠的报复，她生的漂亮又懂男人心，自然是稳坐玉春楼第二把交易。

　　不是她不想成为头牌，而是那个头牌着实让她无可奈何。玉春楼的头牌姑娘是风吟，一个非常不适合青楼的名字，也是一个非常不适合青楼的人。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淡静如风干净如风，浑身透露出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与静默，她一般都只会静静的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在每天表演的时候才走出来。

　　最开始春艳自然是给了风吟不少刁难，但是风吟权当春艳是空气，压根什么都不在乎，春艳打出去的拳从来就没人接招，最后春艳也不再自讨没趣。而春艳也渐渐意识到，无论她怎么诋毁，风吟身上的气质她终究是诋毁不了半分的，而风吟是琴师只卖艺，春艳是靠自己身体吃饭的，而男人终究是色欲熏心的，她能得到的自然比风吟多得多。她与风吟终归不是一路人，于是渐渐的，春艳也不再吵着要与风吟一争高下。

　　如果说，春艳在玉春楼唯一不敢得罪的人是风吟，那么也就是说，除了风吟谁她都不怕，而作为一个打杂的丫头，我是死定了。

　　果然，第二天春艳就要了我作为她房里的丫鬟。从那之后，羞辱我变成了她除了陪客之外的第二职业。

　　“这些衣服你是怎么洗的？你自己看看！这可是上好的丝绸，你居然用热水烫！”她冲着我大喊大叫，我无奈只得去打了一盆冷水来，慢慢的搓洗她堆积如山的衣物，寒冷的冬天里，十根手指被冻的像十根胡萝卜。

　　有一次我打扫完她的房间没有及时出去，正好碰到一个客人与春艳搂搂抱抱进了房门，她罚我站在屋外的雪地里，太阳不下山不准动。房里传来她的娇笑声。她倏然打开窗，傲慢的看着我娇滴滴地问搂着她的男人：“我与外面那贱胚子比如何啊？”

　　那男人的视线早已经不能从她身上移开分毫，附在她耳边说着些不忍听的淫言秽语。

　　那种日子里我几乎绝望，而将我救出来的人却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救我的，居然是风吟。

　　听楼里其他丫鬟说，那天我被冻得昏倒在雪地里，其他人完全慌了手脚，不知道我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找人来医，倘若是死了，楼里的姑娘们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而春艳也要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如果就这样把我处理掉大家闭口不提倒是没有人知晓，可是倘若我还有一线生存的可能，那么整个玉春楼里所有人则都是凶手。

　　大家围着雪地里我议论争吵，然后，风吟出现了。她站在三楼的阳台上，淡淡的对老鸨说了一句：“把她带到我的房里吧。”

　　我福大命大从风吟手上捡回半条命，从此之后我便一直跟随风吟。她的房间布置的很素净，像是平常人家女儿的闺房，房间很大，靠窗的位置放着她的古琴和几张很旧的琴谱，墙上挂着一幅画，此外在没有其他的装饰品。

　　与她的房间连着的有两个小隔间，一个隔间里住着她的两个丫头无萍和绿黛，另外一个隔间里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和书案。玉春楼三楼的东边就类似于风吟的独院，她一向深居简出，连丫鬟也不和别的丫鬟同住，只有丫鬟帮她拿换洗的衣服和一日三餐时才会下楼，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呆在房间里看不到人的。

　　风吟一句话都没和春艳说就让我留下和无萍绿黛同住。我一直惶恐着春艳会不会因此来找风吟的麻烦，因为风吟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连我都不忍心看着她受春艳那样的人的一点伤害，虽然我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她。

　　看着风吟每天在房里云淡风清的看书练琴，傍晚下楼精致婉转的弹奏，我慢慢明白过来，风吟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有着来自于心灵更加强大的力量的支撑，对于凡尘的粗俗和纷扰，她根本就不屑，那是多么宁静的心灵才能抵挡得了整个世界侵袭！而她，就在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之中，为自己圈出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一片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