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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罗钗:江都初识 那有多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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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多久了,久得我都以为我是另一个人了。
那时,我还不是手握江湖情报的燕子大当家,还是罗武师家从小被预言嫁不出去的混世小魔王。我记得年少的我充满了战斗力,心恨自己女儿身,天天带着一帮子小孩子在尺海街开疆辟土,一心想和兄弟门打到江对岸去。我的偶像从项羽到吕布都是肌肉派的代表,直到有一天,王祈然一板一眼地告诉我,我的这些英雄都是失败者的代表人物。
“那我总要找个精神依靠啊?”我撸膀子,脑抽道。
“我不就行了?”小王祈然道。
“不行,要个壮士点的。”
“那孙伯符吧,长得又壮有勇有谋长得帅,关键是是咱们江东人。”
从此伯符就成了我童年的标志,在我的铁拳下,人人都知道江东有小霸王,咱们江都也有小霸王。
那时,王祈然还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王记豆腐连锁店的老板,而是巷子口卖豆腐的王二麻子家没娘的可怜孩子。王祈然小时候,准确来说是还流着鼻涕的年龄,王二麻子他老婆跟人跑了,麻子每日挑着个扁担,这头挂豆腐,那头挂儿子,挨家挨户的卖。靠喂豆腐渣和豆浆养大了的孩子出人意料地不像麻子,买豆腐的人都爱逗逗他,手指一点他鼻子,孩子就笑,雪白小脸,高挺的小鼻子,清落的颚骨,乖巧得连男人的母性都激发。我娘说,一般孩子小时候难看,长大就好看;小时候若出众,长大必然泯然众人。王老板的成长显然违反了我母上所说的规律,小时候只要他弯弯手指,十八里街的小女孩争先恐后地扔他麦芽糖;长大后只要他坐阵店里翘翘二郎腿,整个中原的小姑娘排着队给他撒钱。
那时,杨敛也不是心思缜密的生息堂堂主,是被灭了门几番转手也无人收养的孤儿。他像一只孤独的会咬人的小猫,吃阿娘做的桂花糕时会暗地里甜甜的笑,跟我一起卖两文钱一串的菩提子串时会说些讨巧的话,大部分时间他坐在暗青色的竹子下,一言不发地帮我串菩提子。那时我以为,我很懂他,其实,我一点也不懂。
那时,我爹是江都当地的武师,常年来回跑镖,也教授当地人一些粗浅武艺来谋生。他性格豪爽,甚爱结交一些五湖四海的朋友,每遇投缘者即使为其倾尽家财也乐得其所。而他只要那人为他讲诉一段江湖的故事。我爹他自知武艺低微,倾听于他,已是最大乐趣。而我娘纪氏,她是夫为纲夫为天的温婉女子,独得坚强一味,她默默纵容着我爹的爱好,忍耐着他一年半载的不归家,安静地撑起整个家。
那一年的梨花苞发得特别早,迎春花的嫩芽飘着清香。我皮了整整半年,惹怒了十八里街众乡亲,给我娘告状的人都踏破了我家门槛。理由无一是我带坏了她们家宝贝小子们。
我娘可不管,她也管不动。但她知道,只要我爹回来了,保准打得我屁股开花,半个月下不了床。想到这,我那吃里扒外的娘,总要暗自里乐呵一番。
每次有大人揪着我手下,一把辛酸泪地来找我娘。我娘就边做着女工在那里听,别看她一副对我恨铁不成钢,要撕烂我的神情。我可知道,她其实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娘最是护短的。
那天,我娘恶狠狠地揪着我耳朵,告诉我我爹要回来了,叫我好好洗好腚部。我正准备和王祈然讨论,如何使用非法手段改装他的豆腐店。这计划只好搁浅,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的早,虽然我不能阻止我的恶名传到我爹耳朵里,起码在他眼里,要保持乖宝宝形象。这种做法,可能有些掩耳盗铃,也是我最大的力所能及了。
辗转反侧了许久,夜里的江都,静得可以听到梨花苞噼噼啪啪炸裂的声音。我睡不着,起来猫着身子瞧大半天月牙。老远,我听见城门口打马的声音,马蹄儿哒哒地响,娘揽起了衣服倚在门边等。马儿的哧气声溜进了巷子里,阿爹静悄悄推门入。我听不见他俩说了什么,只见我娘抚了抚阿爹双眼的青黑,徐徐叹了口气。
半饷我才发现阿爹怀里竟抱了个半大的孩子!黑绸布摘下,小小的孩子正在熟睡,他有着我家暗色青竹一样的容颜,微微皱着眉,这是我平白在那个夜里生出一股冲动。
我想,要是这是个丑孩子,或许我还要怀疑是不是我爹在外边的风流债。可偏偏他又是那么孱弱。我悄悄滚回了自己房间,那晚我整夜没有睡,翻来覆去脑补那个孩子的身世。
应该是南诏国的世子,听爹爹说,他们国家正在动乱,会不会因此小世子流落民间。要是我送他回家,他会颁给我勇士的徽章吗?
不不不,我翻了个身,他的样子有些像蜀中人,难道是唐门某一分支的遗腹子,嗯,或许是长大后要夺回家财,扬名立万那一款。
……
……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半年前被灭门的洛阳杨家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只为一场路见不平的托付,我爹带回了这个孩子,他和娘都明白,从那一刻起,他把只在故事里才风起云涌的江湖带到了身边。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和那孩子见面了。
那一年,我九岁,杨敛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