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笺》》无幽

4、4.紫气东来

　　
　　也是那年才入宫时落下的病根，每每到了冬季，那人儿总要发一场重病。
　　那时候怎知道他是如此娇弱的人，平日打了奴才，不几日就见他们颠着忙着来伺候。想来，是那人自小便是养得娇了。只每回看他病倒，心底里头总是有些内疚的。
　　记得那人入宫的第二个年头尾上，照例又是病了。那人儿每回发病时，爱懒来榻上不肯起来。自小宫里调养得好，自己倒是真少病痛，如今见他额上低低烧着蜷在榻上，只觉得奇怪。明明醒着的人，因何却起不来呢？
　　皇祖母惟恐我过了病气，便要人把他移出我的寝宫，迁入仁寿宫园子西边的小轩里去。往年，那是皇祖母娘家来的命妇官眷暂居的处所，如今那人移了进去，原本极少人走动的地方，忽然就人多了起来。
　　一回下了学去瞧他，那人儿见了只是一愣，忽然便掩着嘴缩在床榻上偷笑了起来。也曾问他在笑什么，那人儿只是悄悄凑近了来，咬着耳朵说：“殿下这一来，岂不是正应了‘紫气东来’一说？是君瑞的福分呢，君瑞怎不能喜形于色？”
　　他这是说的场面话，我自知道他心下转的是什么鬼心思。有一回，我在窗外偶尔听见了他同余嘉说笑，他说：“你想啊，那回殿下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里弄的一嘴胭脂。你也知道近来殿下迷上了射箭，成天在日头下晒，肤色早黑了不少，一嘴红艳艳的胭脂，不是衬得他满面涨紫。怎不是‘紫气东来’？”想起了缘故，心下也是莞尔，那天原也是巧了，不经心险些在御花园里就绊了一交，前头行礼的宫女躲闪不及，自己便撞了上去，只是跌得太巧，蹭了一嘴胭脂，自己却不知道。
　　余嘉却在那里叹道：“‘紫气东来’是福气，大人这病却总也好不了。说不得就是殿下带来的福气太厚，折杀了大人。”
　　“你这话听起来像个糟老头说的。”那人儿只是轻笑，间着小小的几声轻咳，忽然哀叫：“好余嘉，你别做了真。快把那劳什子的药拿开。苦得跟什么似的，隔了几个时辰就弄这么个怪东西给我灌，我怎么咽得下去？”
　　隔着窗棂瞧进去的时候，那人儿正拿被褥蒙着头缩在被窝里头不肯出来。余嘉却只是端了药碗立在榻前苦笑。日日都来这么一回，他也受不了了。
　　我伸手招了个宫女，叫她把我寝宫里头摆的的桂花甜糕取来。吩咐了她只说是自己想出来的，便看着她把糕点送了进去。余嘉从来机灵，看见糕点，顿时抿嘴笑了起来，若无其事道：“大人当真不喝？哎呀，那这么好的糕点就只能奴才自己吃了。”
　　那人儿猛地从被褥里探了首出来，涨红了一张粉脸，忿忿然道：“余嘉，你敢！”
　　余嘉笑道：“这是太医的话，若是先吃了甜的东西，恐怕坏了药效。大人若不先喝药，便不能吃甜食。这糕点若不吃，放着也是可惜，也省得大人经不住诱惑，不如就由奴才替大人解决了烦恼了吧。”
　　他笑嘻嘻说了，便拿了块糕点起来，作势要放进嘴里。
　　那小人儿慌了，忙道：“不要！”匆匆推了被褥，乌黑大眼灵动有神，想了片刻，一狠心道，“拿来啦，我喝。”
　　余嘉扶了他坐起身来，细细喂了他。耳里听得那人儿压抑住的细微作呕声，忽然就有了内疚。
　　这阴霾却持续不了多久。只是片刻，就听那人儿哇哇叫道：“余嘉，你欺负人。现下我已喝了药，你却又拿了这个什么人参鸡汤出来灌我！我不管，我要吃糕。吃糕吃糕吃糕！”
　　余嘉只是憋着笑回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太医说了，刚服了药下去，药力一时还不得发散，进些鸡汤温着，才不伤胃。好大人，奴才还得回去侍侯太子，若在这里耽搁久了，大人这不是为难奴才么？奴才的好大人，你把着鸡汤喝了，再吃糕好不好？”
　　隔着窗棂，那人儿嘟哝了一声：“你欺负人！我把汤再喝了，怎么还吃得下糕！……好了好了啦，我就喝了！”
　　余嘉只是笑道：“奴才这里谢谢大人了！”沉默了片刻，那人儿忽然压低了声音，撒娇一般地问他：“好余嘉，晚上咱们不喝药了好不好。”
　　早知他总是学不乖的，明明知道了太医生怕甜食毁了药性，嘱咐不许他吃甜食的，若非叫人看着，那人儿却是禁不住嘴要偷吃。
　　“不好，那是太医的嘱咐，奴才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误了大人的病！”“那我要什么时候才吃得到甜糕？”
　　余嘉偷偷在笑：“等大人吃得下的时候啊。”
　　那人儿顿时委顿了下来，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自振作了，嘴里只哇哇叫道：“你是故意的！知道我喜欢吃甜食，你拿些蜜饯来也是一样的啊，却拿了这些糕点来，你是存心叫我吃不下的！”
　　余嘉只是装傻，口中道：“大人多心了。”
　　紫气东来，原是寂寞无声、悄然而过。只是那小人儿逗弄起来总是哇哇叫，有趣得很，叫人忍不住觉得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