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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我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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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很随便,我的老底别人都知道,插队、扛包、修管道、读书、进机关当了个科长,和其它什么年届不惑的人一样,平庸无比地混了那么多日子,连个钢笔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象我的人。我的妻子死了好几年了你们都知道。可是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见到了她这真不可思议。她就象黑夜里的一只猫,在我快忘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掩杀过来,眉发清晰依旧。她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双绉连衣裙,象仙女般飘飘逸逸十分耐看,身旁站着一个刚愎自信的男人。他们在遛街,神情悠闲,眼里满是慈爱。一看便知,我妻子生活得很自在。
我看见她们拐进了一家儿童用品商店,在一个柜台前选购一件儿童茄克衫。我沿着墙角悄悄逼近那家商店,身后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露出无耻的伪装。她正为一件小事十分认真地和营业员生气着,无比可爱,那个男人却在微笑,装出一付很有涵养的绅士派头。我的妻子显得很年轻,脸色绯红,不象快四十岁的人,皮肤光滑细腻,老远看去既漂亮又妩媚,和前几年的她相比依然如故,风韵犹存,只是显得更迷惘了。我的心底晃荡着一种悸动,仔细瞪大双眸想证明这是一种假想,无法匹敌,事实使我呆若木鸡。
我的妻子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不慌不忙,毫无预兆,如桃花般灿烂,这更使我吃惊,比起那位高雅的男士我则显得张皇失措全无体统了。我想,她大概对所有男人都这样微笑的,恬静之中略含一丝羞涩,可对我居然也能这样腼腆,毫无区别,如出一辙,她真不简单。
许多时候我们会忽略事情的全部,我们能记住的只是细节和碎片,细节就像紫外线一样烙在我们的皮肤上留下黝黑的灼伤。碎片则完全漫无目标,向病毒般向周围匍伏前行。我记得我的这位妻子是病死的,是患的那种说不出名字的不幸病毒死的。当时还没听说过有艾滋病,否则我说不定会怀疑是这种可怕的□□接触病毒夺走了我妻子的生命。
当时的情景太可怕了。我妻子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象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全身的肌肤白得发青,真是作孽啊,她还怀着七个多月的孩子。她佝偻着身子,青筋如树根般缠绕纠集,手和脚不停地痉挛着,嘴里吐着白沫,凸出的肚子引人注目地压迫着微弱的心脏,脖子和胳膊却又瘦又长,身体形如枯槁。我实在不忍回忆这种惨状,我记得我妻子临终前用她那双仿佛能刺破青天的眸子看着我,满眼黄胆,似乎要将我的身影永远定格在她的脑海里。我当即呕吐,昏睡了三天三夜。妻子的病亡使我的精神受到重大打击,每次想到这些情景我都会痛苦不堪,浑身发颤直至软瘫乏力。可是死了的人居然在若干年后复生并显示出如此旺盛的青春活力这实在是无法让人置信。是否真的是灵魂超度,转化成另一个她,我不明白,大脑严重缺氧,抬头张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无能为力,我知道此刻的我就是一具木乃伊。
我大着胆子向妻子打招呼。她看见我当然很高兴这我能预料。她告诉我,她结婚有五年了,她的儿子已经十岁,长得十分象我,呆头呆脑的,尤其是那双大耳朵和高鼻梁。我不由地抽了口凉气,怎么只有耳朵和鼻梁象我。她得意地说,儿子的眼睛象她长得很好看,今天她特意上街为儿子买衣服。我觉得奇怪问她结婚的准确日子。她的回答出乎意料是1985年4月4日。象一个咒语,或一个跳动的女巫,我赫得魂不附体,这可能吗?那天就是我妻子死的日子,她还带走了我的儿子。我记得很清楚,第二天是清明节,天空漂着蒙蒙细雨,泥泞的乡间小路挡不住满城上坟扫墓的人流,人们的表情是那么肃穆,深色的服装、阴霾的苍穹和在西风中惨烈飘扬的号旗衬映着一般沉郁的气氛,好象所有人都在为我妻子送葬,这个日子不会记错,可眼前的事实不容我置疑。我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这不是做梦。总之,习惯扣支柱倾斜了,内心失去了平衡,你能说你不会莫名其妙吗?
我一脸狰狞,
她却在对我笑,等我说下去。
你说这事怪不怪。